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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雪鹰 2010年诗选(73首)

热度 2已有 681 次阅读2017-2-25 18:12 |系统分类:诗歌

◆雪鹰 2010年诗选(73首)

 

 

 

01、《元旦

 

从医院出来

从母亲的病房

大街上人声鼎沸

喜庆的乐队

着节日的盛装

一路上不时驶过

迎亲的车辆

新的生命

将在不久后诞生

蓬头垢面

我回到村庄

在老家的乱坟间

为病危的母亲

选一块安息地

 

02、《一月的哀歌

 

我的脸上,一点也没有新年的气象

我家的门楣上,一点也没有新年的

气象。我奔走于家、单位和医院

经常在医院呆到很晚

才乘最后一班车回到寄居的地方

我陪伴在我母亲身边。母亲

你躺在病床上,每天要挂五瓶药水

你患了不治之症,我们谁也没告诉你

你忍受着疼痛,尽量不叫出声

但有时实在忍不住,你的呻吟

锋利地刺进我心

我故意躲到走廊上,徘徊,抽烟,回避你

以免你要我把你送回家去

元月一日,我回老家给你看墓地

悄悄替你准备后事

缺了你的身影,寒风中的老屋更加

萧瑟,破败,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第二天我回到你身边,你赶我离开

要我好好休息,你没问我去了哪里

只知道我很忙,只知道我有债要还

你的幺孙子和唯一的孙女还在读书

那天把你送进医院,你满怀信心

你觉得你很快就会好,很快就会回到

老家,伺弄菜园,然后不顾73岁身体

把菜挑到镇上卖,来回走十多里路

有一次你为了赶集,结果到了菜场

天依然很黑,很冷,菜场上一个人也没有

你从小命苦,两岁就死了娘

你父亲经常打短工,你经常挨饿

经常站在门前盼他回来

你躺在篱笆下睡着了,你梦见你父亲

给你揣回了锅盔,还有红头绳

冬天,他好不容易弹回一床新絮

结果给日本人抢了,你只好躲到你外婆家

和丛桂姑妈玩,她是你舅舅的女儿

我小时候见过一次。我很难想像

一个两岁就死了娘的女孩的模样——

头发散乱,脸上肯定糊满了污垢

补垫压补垫的衣裳,肯定是接丛桂姑妈的

旧。你有两个哥哥,一个只同母亲

一个什么都不同;有两个弟弟

两个妹妹,可是都不同母亲

16岁你嫁我父亲,而我父亲

也只有两个只同母亲的妹妹

一对苦命人,照说应当过得很好

可我父亲经常打你,好几次

你拿了绳子上吊,都被我们哭喊着

拉住;你曾绝食,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也曾躲到冬奶奶家里,她无儿无女

和我祖母一样,有资格骂我父亲

她们开导你,要你熬,熬到我们长大

我父亲四十岁死时,你哭得只差晕过去

你照料他三年,镇卫生院,县人民医院

江汉油田医院,你徒步往来,不知多少次

那段时间,你大儿子在外省当兵

二儿子也不在身边,而我和姐姐都小

多少个冬夜,你纳着全家人的鞋底

鸡叫二遍,就挑上篾篓到河堤上扫树叶

天刚亮,又匆匆忙忙扛着农具下地

一担一担,把分得的柴草和口粮挑回家

儿子一个个外出,女儿也一个个出嫁

你用了十六年时间,完成了本是两个人的

任务,但你并没有清闲,大热天给人赶工

下雪天到镇上卖菜,住进医院的前十天

你都担着菜来到集市,躺在医院里

仍惦记着菜园。偶尔,你也埋怨儿女

生儿女的气,但每月初一十五

都去给菩萨烧香;每年新正

都替儿女们做表,祈祷他们平安、健康

你也埋怨医生,问病为什么没一点好转

说给你挂的药,是几颗米一桶水

医生越来越不热心了,他们建议我

把你送回去,说你想吃什么,就让我

弄给你吃。可是从住院那天,你就没再

像样地吃点什么。我尽可能地陪你

坐在你床前,你很少交代我后事

你跟大哥二哥说得多,跟我媳妇说得多

一场风雪之后,你的病更加重了

十三号,下午五点,我从你床前离开时

你都好好的,你赶我媳妇跟我去

临近九点,我接到我媳妇的电话

连忙扔下学生,赶到你病床前

你浑身颤抖,鼻子里插上了输氧管

医生十分冷漠,说可能过不了今晚

大哥和大嫂赶来了,我一边请车

一边与姐姐妹妹们联系,与省城的二哥

你十分焦急,一路上不停问快到家没有

我们鼓励你坚持,不断报告你熟悉的

地名;我们不能让车开得太快

巅簸随时都会掐断我们的希望

夜色中老屋更加沉寂,仿佛随时都听得见

死神的脚步……你的大孙子回来了

你的幺孙子回来了,你唯一的孙女也回来了

你住院时他们到医院看你,你笑着和他们

说话,而此刻,他们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此后,他们再也看不到你的身影

母亲,只要半年,我的债就还清了

就可结束漂泊,回到你身边

母亲,我还没奉养你,你如何就如此匆匆

不给我一点机会

母亲,为什么?为什么!天啦——

 

03、《大地从来就不会死亡

 

大地从来就不会死亡

它只是暂时把活力隐藏

大雪纷扬,只是给换了件衣裳

 

油菜花喧嚣

我幻想在田野奔跑

浑身香气,我要把大地的声音

带给人们

 

我不相信,大地会死亡

星空下,它更冷静、温柔

怀中的鸟雀小兽,敛迹屏息

梦中,它们回味白天的欢乐

 

我不会让大地死亡

我会种上庄稼,把天空的彩霞

裁下,命名为桃花或青春

我把自己埋进大地

让心照亮它的每一个夜晚

 

04、《中午

 

傍晚比此刻更难过

球场上他们像一群怪兽

窗台上花瑟瑟的

失去阳光的爱抚

更加寂寞

那个走在林间的人

他的脚步平平仄仄

也许只有诗才透穿他内心

火车的笛声响过之后

天空就闭合了宽大的门

那时,月亮升起

梦,音符或星星

跳荡,闪烁

而此时是中午

等你走近

生活将再换一副面孔

 

05、《鸟声

 

一只白头的鸟歇在树巅上

它的叫吸引了好多人

那个从树下走过的女孩

她停下,扭头朝树上张望

我想她肯定没看到这鸟

肯定不知道这鸟的头是白的

樟树叶很密,很绿

她只是听到了鸟声

抑或是鸟声滴进她耳窝

一滴雨或者春天

于是她扭头,于是她停下

但是她立刻就迈开腿

朝另一棵树走去

那棵树上也有鸟叫,有更多的鸟

叫,那棵树离我很远

我看不清。站立阳台上,那只

白头的鸟歇在树巅,正对着我

 

06、《桃花

 

我骑车到村庄寻找桃花

我相信那台阶前的桃花最纯

一朵朵少妇的脸

我眼前老幻出她的微笑和羞涩

仿佛向我敞露了私处

仿佛我突然回到八年前

那个上午,她娇羞,微风吹动

桃花,我从没看见

心与心贴得竟如此之近

梦折磨我

可能还要折磨更多个夜晚

仿佛早就料到,她说

一听到电话,就知道是我打的

这种感觉,昨天和前天没有

也许明天也不会再有

早晨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等我电话。于是我骑上车

穿过一片菜花,再穿过

一片麦田,我看见桃花

在一蓬绿竹间闪现

 

07、《怀念

 

母亲去世已两个半月了

我回到老家,打开门

走进去的刹那,我看见

桌上的闹钟仍滴滴答答

仿佛延续着母亲的脚步

这闹钟是大哥给母亲的

她隔三差五,要担菜到集市卖

要起早。有一次她以为很迟了

结果到了菜场,天仍然很黑

很冷,菜场上一个人也没有

那天她冻感冒了,大哥回家看她

老屋的桌上,便有了一座

侄儿读书的闹钟

它陪伴母亲,提醒母亲

一个没读一天书的老人

认真地记住儿子教给她的

辨认时间的方法

她离开老屋住进医院

再回到老屋去世

整整是一个月。今天

我又一次打开老屋的门

看到了仍坚持着的时针

母亲的脚步被时针代替

母亲的身影,也就又一次浮现

母亲,你还活着

只要那时针还在走动

只要我的心还在跳动

 

08、《踏青

 

斑鸠在麦田深处鸣叫

菜花地里,几只野鸡

扑腾腾飞起,它们的惊慌

缘自一头不甘心低头吃草的牛

好久没见到那个横笛的少年了

夕阳下笛声阵阵,轻风缕缕

那投在大地上的影子

我只能在记忆里搜寻

他或许已人到中年

为生活所累;或许远离故土

在他乡流浪,像春来秋往的燕子

一只蝴蝶,携带菜花的香气

它飞得挺慢,仿佛不堪重负

又仿佛有说不完的快乐

舞姿翩跹,把我引向歧途

 

09、《燕子

 

电线上排着一队燕子

有的理着羽毛,有的无所事事

有几只偶尔飞起,绕着屋脊

它们从遥远的南方回来

寻找去年的巢

寻找去年认识的人

它们惊异于堂上的挽幛和灵牌

短暂的分别,已物是人非

这是一个雨后的下午

我坐在屋檐下

细数着,辩认着,看哪一只燕子

与我似曾相识

 

10、《反思

 

睡前,我总爱把一天的事情

在脑子里过一遍

这一天见着的人,鸟,花

有时是一个人站着

他大声说话,说一些疯话

让我如坠雾中

我不知道他究竟要怎样

他的心什么时候才得到满足

有时是一条狗

它摇头摆尾,纠缠不休

我抬起脚,干脆把它踢开

为此我自责

我应该抚摸它

人类需要与豹子为敌

也需要有狗相伴

我的孤寂往往是听不到鸟声

于是我每天都格外留心

即使走在大街上

那些喧嚣搅乱我思绪

我厌恶,憎恨,但又

慢慢习惯,仅凭个人力量

根本无法改变

我只能充耳不闻

假装有一只鸟在额头叫

有数不清的花

在身边开放

 

11、《惊异

 

我惊异有那么多燕子

在檐前嬉戏,叫声温润

姿态轻盈,划出的弧线

自然、优美

胜过一句经典的陈述

我惊异这么多燕子

越过千山万水

居然能准确找到

去年的栖居——

那属于它自己的位置

也许从天空掠下

闪进堂屋的

并不是最初筑巢的那只

也许巢里的气息

和它翅尖抖落的风尘

完全类似

我惊异它们眼光尖锐

嗅觉灵敏,心思细腻

能拨开百花的香气

于纷繁变化的世事中

抓住未变的一点

 

12、《野鸭

 

两只野鸭突然飞起

湿漉漉的翅尖抖落几滴水珠

我看见它们时,它们恩爱地

在菜花地旁的水田嬉戏

几场春雨之后

青草稀落地钻出水面

我的到来,打破了它们的

宁静。油菜花正在开败

青涩的荚挤满枝丫

一群少女

斜阳下挺起小小的乳房

我是个迟到者

错过了花期

但目睹了结果

两只野鸭,张望着远离我

然后是突然飞起

 

13、《谷雨

 

气温似乎比往年要低

从早晨就开始下的雨

过了中午,仍不见消停

这是我今天的第二次睡眠

骨头里的痛,打乱了

正常的作息

我不是一个墨守陈规的人

也会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但这实在不是一个优点

开往省城的车上

五十多岁的大哥打来电话

继续外出打工的生活

我托他一定去看看我儿子

转告他,他父亲卑微地生活

忍受着蔑视和折磨

突然,我感觉自己是离老家

最近的了,再过五天

母亲离开我就一百天

我的思念,正伴着雨水

一滴、一滴,渗进她坟中

 

14、《荷塘

 

他路过的时候

池塘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几条游鱼和偶尔游弋的

野鸭,他站立了很久

似乎在等待,但又非常失望

他没有看到荷叶

也没看到蜻蜓

更没看到荷花,闻到荷香

他只能遥想采莲曲

那是早过了时的版本

我比他幸运

虽然迟了几步

 

15、《在东荆河大堤看落日

 

它就要滑入丛林了

但仍喷射出强光,让人不敢

逼视!一个垂暮的老者

胸中依然燃烧着激情

 

我把目光投向河滩、原野

投向高速桥上奔驰的汽车和

不远处正在修建的铁路

骨头里钢铁回响

 

暮归的老牛、羊群,云霞里的

飞鸟,高耸的井架、电线塔

一望无际香穗的小麦、圆荚的油菜

全被染成了金色

 

久久地我伫立、眺望,而任它

把身影拉长,长成一段历史

曾经的瘦弱、贫瘠,已随流水

远去,天空,舞动着祥和、安谧

 

16、《荷塘月色

 

那人心里很烦

睡不着,就披衣出门

在一条小煤屑路上胡思乱想

踱到荷塘边

先看了看荷叶,再看了看荷花

又闻了闻荷香

微风闪过,内心

便漾起了一道波痕

这时,他被月光吸引

雾便浮现在眼前,还有云

淡淡的云,和杨柳稀疏的影

他心里又开始烦了

蝉声,蛙声,响成一片

他逃进古代,一群采莲的女子

簇拥,可他无福消受

只好回到妻的身边

 

17、《潜江森林公园

 

多年前来过。宗宣、代柏、圣章

我们在朱振雷寝室读《英儿》

顾城死了,冬天的阴云

压到头顶

林子里我们漫无目的

却始终绕不开死亡

就像我兴冲冲,却突然看见曹禺墓

一个一生没见过故乡的人

死后回到了故土

其实他一直活着,在高中课本

一代代青年的内心

春天来了,当年的朋友,漂泊

或卑微生活

而我,活不过自己的身体

 

18、《青年旅馆玻璃屋顶的大厅

 

我看着玻璃上空的柳叶

暮色将临,它轮廓还算清晰

而色泽却有些模糊:暗绿

或绿中带黑——轻轻摇动

一片片眨动的眼睛

多半看不清桌上的瓜子、香蕉

和窝在沙发里的我

下雨了,雨点从叶面弹下

吉他上跳动着音符

大厅里诗朗诵

我聆听着。要是下得再大点

雨水就顺着树干流下

一条条水痕笔触般

把思绪带进物体的根部

最触动人的是阳光朗照的正午

从叶隙跳下的光斑

一团团印上桌面和地板

印到脸上和胸前

现在是夏初,如果进入秋天

树叶肯定落满屋顶

这时会有人拿棕帚爬上去

打扫,小心、细致,那一刻

厅内骤然明亮

 

19、《影子

 

你一直伴随着我,寸步不离

我站起,你站起;我坐下

你也坐下。你模仿我

或者我模仿你

端起酒杯。放下书本。拿起笔

我记录我的行踪

也记录你的漂泊

在武汉青年旅馆玻璃屋顶的大厅

听诗朗诵,看玻璃上空的柳叶

和雨点;北京地安门内大街

我和你钻进柳宗宣的电脑

读“漂泊者的性生活”

沙市东林酒店,和高柳、洁岷

陆陈蔚、鸭鸭,吃鸭火锅

喝青蓖寄自永州的蛇鞭酒

襄樊电力宾馆,听沉河描述

陶渊明的田园生活;西湖断桥上

你和我怀想传说中的艳遇

广西来宾县城破街道上

开一辆旧货车寻找适合口味的晚餐

而重庆渣滓洞,看到的

是“国家痛惜你们,回头是岸”

而不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这个我怎么也甩不掉的家伙

总是陪伴我身边

我孤独,你也孤独

我疯狂,你也疯狂

如果哪天我突然死了,被埋进土里

而你,则被留在一张张纸上

人们只需拆掉那一个个汉字

就可以进入墓道,找到我的踪迹

 

20、《你在月光下胡思乱想

 

你在月光下胡思乱想

月光像一匹飘荡的绸缎

今晚,你喝了不少酒

脚步踉跄

你想抓住月光爬上去

爬上去,爬上去

一直爬到月亮上去

你不相信那是一块冰凉的

石头,你不相信!

即便真是块石头

也不会比那同你绝交的人

冷酷!她挥舞着刀

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一把让你心碎的刀

只一下,轻轻一下,就斩断了

你和她纠缠了快二十年的关系

那一刻呵,你真希望她用那刀

把你杀死

可是你没有死掉,终于没有死掉

你还能在月光下走动

在月光下幻想

月光像一床温暖的毯子

盖在了你的身上

 

21、《肩周炎

 

我如何才能把它请出来

如何才不让它在骨头里捣乱

点一支烟,在灯下沉思

我担心它像一条虫子

一条钻进棉桃的虫子

把我的生命咬坏

让我握不住

往后的任何一滴时间

虎骨膏当然是可以的

但山上的老虎早被杀光

同道德和信仰

没有人肯为此负责

没有人肯为那毁灭的文化

红花油也可试试

针灸据说什么问题也不能解决

几个美国研究员说

它有点类似巫术

我肯定没有刮骨疗伤的勇气

何况两千年前华佗就死了

穿白大褂的许多都是骗子

医死人他们顶多被吊销执照

而坟墓里的尸体不可能在春天坐起

我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

在大家互不信任

在证据也可以伪造

死刑判决必须贯彻长官意志的时代

每个人都盘算着自己的利益

看来,我要好好地擦亮眼睛

 

22、《旧作

 

我读着我的旧作

我被我过去的日子感动

幸福或者痛苦

我看见我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心中想到什么

张口就说出什么

完全没有顾忌

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我一页页翻动那发黄的诗稿

回到原来的自己

又一页一页,哗哗的响声中

岁月一滴滴流失

我嘴唇干枯,激情萎缩

已长不出一棵青草

但我还是不停地创造着

狂风肆虐,沙尘满天

那刚写出的字,就已变旧

 

23、《机器时代

 

每天灌入耳门的

是汽车的喇叭和它奔跑的呼啸

是广告和促销女郎招展的花姿

是迪巴昏天黑地旋转的灯光

是工业的轰鸣

楼市的喧嚣

打桩机的吼声让内心战栗

成群的泡沫

在污浊的空气中飞,飞,飞——

看不到月色

看不到油菜花

也听不到青蛙和蟋蟀的鸣叫

儿时记忆里的美妙啊

它们都快把我忘了

还有宁静的田园

淳朴的植物和憨厚的乡亲

我不停地奔跑着

一架被时间绑架

被生活劫持的咳嗽的机器

 

24、《寒气

 

什么时候它钻进了体内

一个词,在我血管

激荡出阵阵疼痛

我怀疑它是从脚心进去的

从露在衣领外的毛孔,打喷嚏时

张开的嘴唇。每当迎风

我都紧缩脖子,扣好衣扣

一个猥琐的君子

拒绝与奸邪的眼神交流

保持内心的干净

驱赶卧室里的老鼠、蟑螂

动用诗和信仰的力量

针灸是可行的办法,药和锻炼

我坚持跑步,并在夜深人静

打开书本,做一次次深呼吸

 

25、《对一片柳叶的幻想

 

我怀疑那是把刀子

绿色的淬过毒汁

阳光闪亮

没有人不被杀死

只要他不麻木

不对事物的变化无动于衷

失去良知的人工于心计

用残忍毁灭秩序

他不会被哭声感动

不会对一只瘸腿的蚂蚁怜悯

不会因刀子呼啸

就中止卑鄙行径

他的冷酷胜过带毒的锋刃

我不相信这是梦

因为我睁大眼睛

注视了叶子的成长

但绝不是一颗扭曲的心

如果那样,它就不会在

春风里歌唱

应和鸟的啼鸣

起风了,它将变黄、凋谢

让一根天然弯曲的树枝

变成光秃秃的拐杖;让我头发

花白,步履蹒跚

这是秋天之后的事

现在

它锋利得能把时间割断

 

26、《我拒绝变成狐狸和狼

 

我追赶着一只兔子

我把自己打扮成猎人

用一支竹棍做猎枪

舞台上的表演者

反复着奔跑的动作

我没有守在那根树桩前

我比他略略懂得兔子的习性

但说什么也比不上狐狸

它在兔子必经的路口掘好

陷阱,用青草引诱

把白说成黑,黄纸说成黄金

这我怎么也想不出的办法

比双管猎枪管用

比一匹狼——它的凶残相形

见绌,面对一群政客

和一个专制的政权

看来,我只能放弃追赶

弄不好我和我的猎物

逃不出他们的掌心

 

27、《命运

 

你躲在墙后暗笑

被捉弄的人俯下身

捡起地上的草帽

拍拍帽沿的灰

四下望望,又迈开脚步

踏上不归之路

他脸色平静,

仅轻轻地叹了声

这绝不是抱怨

也许连他自己

也没有听见

你也只看见他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不可能回到童年

人生是一次没有休止的旅行

左一步叫艰

右一步叫难

他不会因你提示就裹足不前

他早被时间绑架

身不由己,心甘情愿

过程漫长而又十分短暂

 

28、《最后的农活

 

母亲去世了。她种的菜籽

已经成熟。五月的下午

我回到老家

台阶上长满青草,门口结满蛛网

房间地坪上一朵朵白霉

母亲依然在笑,在墙上

我打开门,伫立

找出连枷,到菜园打菜籽

许多年了,我没帮母亲干活

她衰老的身体在往年炽烈的阳光下

汗流浃背

也许这是我最后的农活

完成母亲的最后心愿

汗和泪流下来——一个不孝子

在母亲劳作过的土地上

气喘吁吁

 

29、《诗人的生活

 

他们谈论本省和外省诗人

哪几个诗写得特棒

哪几个二十年过去了,仍有影响

哪几个是老江湖,不要跟他耍手腕

哪几个和哪几个关系有点那个

先说到的几个我多少知道

渐渐地我一个也不认识

当然他们也不认识我

我总是把自己封闭

只关心一日三餐和每天该做的事

顶多是搭车到县城,偶尔到到省城

多数时间,我都骑车

在那条不知跑过多少次的乡路上

看季节从树梢飘落

听天气预报,关心农事

加班加点解决自己的困难

一个人是不能指望另一个人的

但他们都说要趁年轻四处转转

结识名人,不停地往他们圈子里

钻,把自个变成那圈上的一点

而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一切顺其自然

也不关心狗屁国家大事

那根本拯救不了自己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诗人的生活

 

30、《大师

 

他俩剃着光头

一个相貌凶恶

一个面容清瘦

完全不像他们的诗歌

我们有意给凶恶的

戴上宽边墨镜

酒气熏天,烟雾缠绕

一群黑社会兄弟

聆听老大训示

一串七十年代的钥匙

在他裤腰带上响

那个面目清瘦的

意味深长,眯着眼笑

他演过电影

高高塔顶

纵身一跳,充当英雄

我们称凶恶者大师

清瘦者法师

那个被他俩称为中师的家伙

从邻桌游过来

野鸭嘎嘎嘎叫

左一声龟头

右一声鸡巴头

 

31、《对话,与蚊子

 

1

 

你飞得很快,一道弧线

便逃出了视野

肚子鼓胀的家伙

昨夜偷袭我,几次

手凭空挥打

黑暗中隐隐听到叫声

得意,上演一场场闹剧

我懒得理你,懒得掀亮电灯

生活中有太多无奈

让人悲叹命运

丧失奋斗的勇气

也有太多无聊

无数人因生命的乏味

放弃向往明天

望着红肿的伤口

我不停追逐

你这可恨的东西

雪白墙上,桃花绽放

耀眼,啪地一声

 

2

 

你死在了掌下

仅仅偷吸了一点点血

我并非吝啬

那点血的确算不上什么

我身体就是一架造血的机器

不停工作着

不停把心掏给路人

我只是担心被传染

会你一样整天算计,趁人不备

多少人因此毁掉了前程

别以为我睚眦必报

爱秋后算账

我只是想告诉你

干什么事

都要付出代价

 

3

 

追杀是从看见你的那刻

开始的:从床头到床尾

从东墙到西墙

挥一本诗歌杂志

要是你也读诗那该多好

我就可以用诗喂你

使你善良,秉持正义

不损人利己,伤天害理

你千万不要怪我心狠

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保护梦不受侵犯,爱不被抛弃

你大概也知道

我不像你白天养精蓄锐

夜晚打家劫舍

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十一点

我不停忙碌

实在疲惫

打开寝室的那刻

眼睛就已合上

实在没精力同你周旋

 

4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们似乎是天生的敌人

其实我们也可和平共处

只要你放弃轰炸,抢掠

不再把我的空间

变成你的领地

不再用我的血

填你的欲壑

不再把你的意志

强加于我

我是个温和敦厚的人

一直遵循儒道和佛家经典

情愿再把右脸给你

假如你以为我是个权贵

那是错判了形势

在我的国度

我只是暂时做稳了奴隶

和千万同胞一起

许多时候,我的命还不如你

要是你长得再夸张一点

或者频临绝种

比如像中华鲟

就会得到一个响亮的命名

打上国家的标记

那时,就有人伺养你

而我,始终需自个刨食

在异乡或者本地

 

5

 

每个人做事的方式不尽相同

比如有人喜爱豪饮

有人偏爱一小口一小口悠长慢品

我不喜欢用坟香对付你

你吸入毒气的同时

我体内也储存了毒素

这种自戕的方式

让我后怕

我喜欢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一锤下去,就听到一锤的回音

我讨厌吞吞吐吐,拖泥带水

有人说我偏爱暴力

不会温香暖玉

那样对你更残忍

当然,我十分欣赏那手法

婉转,阴险,不露痕迹

 

6

 

不要以为歇到墙顶

我就没了办法

不知你听过没有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只不过多花点时间和

精力。我可以等待

让你送上门来

也可以主动出击

用那本杂志

拍打墙壁

扰乱你心的宁静

还可以只亮台灯

诱你靠近

不过,我极少有此耐心

因为疲倦

我倒在床上,鼾声骤起

你可以放开胆

大口吮吸

 

7

 

一打开门

你就窜进来

带着轰炸机群

你确实很会瞅时机

一点不亚于战场上的勇士

这点,我应当向你学习

我总是摸不着门

再就是吃闭门羹

总是照搬书本

想当然办事

以致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一个人太张狂,肯定翻跟斗

一只蚊子太嚣张

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我一夸奖你

你就跳到我头上

嗡嗡嗡,只差拉屎

类似的话

生活也对我说过

他出手狠,稳,准

容不得我求饶

今天,我也只好大开杀戒

 

8

 

我有意把灯亮着

然后退出房间

把那片天地让给你

一个主角从舞台退下

让一个跑龙套的

肩负一场演出成功的重任

我相信灯光会记下一切

可能,你会召集同伴

开一场庆祝会

为独享这片空间

这其实是毫无意义的

没有血腥、杀伐和掠夺

你的生活将多么乏味

血而时吸之

不亦悦乎

你把我经常念叨的句子

改头换面

用行动和语言

 

9

 

不知道在你的族群

有没有等级,许多动物

比如猴子,蜜蜂和蚂蚁

人类的等级

可追溯到人类产生之时

也许再过一万年

这状况也不会消失

大同永远只是个幻想

甚至可以说是欺世之谈

但偏有许多人迷信

甘当炮灰,献出生命

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

一个最底层劳动者的苦痛

他们山珍海味,妻妾成群

享受着统治者的快乐

和你一样

肚子鼓胀得只差爆炸

仍不停攫取

如此,我追打的

则是一个贪婪的坏蛋

即使你咬牙切齿

我也会赢得掌声

 

10

 

我终于可睡个安稳觉了

我杀尽了房间的所有蚊子

不是用蚊香,也不是用喷雾剂

而是用那本诗歌杂志

诗的伟大超出了我的想象

有一只是在飞行途中

一架飞机,遭到彩虹的撞击

半空中打个圈,一头栽向墙壁

有一只躲在背光的书后面

一个隐藏于文字背后的面孔

一个熟悉而抽象的符号

让我寻找了很久

蛰伏于灵魂深处的善

促使我放弃伤害

可你立刻就露出了本性

对恶者以恶

我只好再次挥动诗句

还有一只趴在房的顶板

雪白雪白的纸上

感叹号肆意抒情

我用力把诗篇抛上去

一个标点便印在了封面

我环视房间,长长吐了口气

坐下,掏出烟,打开身体

 

32、《时间,时间……

 

时间刺过来刺过来

刺进了皮肤、心脏和思想

他挣扎着,他想摆脱

他父亲牵着他手的手

书包的背带,户口

婚姻和复杂的人际关系

他一下子陷入了痛苦

偶尔又万分幸福

他看到的花不是花

少女不是少女

看到的大海不是大海

太阳也不是太阳

他不是他自己

他怀疑他的怀疑

眼睛、鼻子和耳朵

他揪住头发——跳啊

跳到时间之外就能看清时间

 

33、《草

 

喷上药,草便开始发黄

草根本没预料会这样

一个得意的人,根本没以为

等待他的是跟斗

是一场无力承受的灾难

它只顾在庭院生长

有泥土,就有生命

它从不挑剔,也从没想

要为那些虫子营造安乐窝

一年一绿,这是它的宿命

也没想要开花,用花的光环

装点自身,它凭得是本色

该张狂时张狂,该枯萎时枯萎

一切遵循自然。起风了

它俯下身子,不刻意弄出点声响

不像树故弄玄虚,让夜行者

害怕;也不像花,飘上窗台

乞求怜悯。无风的那刻

它挺直身子。药使它容颜

毁损,这只是暂时的,

 

34、《规定

 

送货的家伙过于强横

他不让把包裹打开

款未付清之前

你可退货,但不能打开

这是规定!——规定

谁做出的?

我被这东西害得太苦了

走错路都碰上它

比法律还强硬

比国家意志

法官在夜色中打开门

宪法躲到纸上

装着什么也没听见

我必须屈服,弯腰

捡起地上的硬币

 

35、《雨

 

灰色天空,谁的长发飘荡

飘荡,银亮,不忍猝看

鱼尾纹编织沧桑

 

斑鸠的叫嘶哑,心的原野

油菜花湿漉漉的

嫩黄嫩黄落了一地

 

36、《词

 

你把词放到桌上

盯着它

直到它泛起红晕

直到它开始扭动

你积累了太多的词

如果用柜子装

可以塞满好几个

晴朗的日子

你会把发霉的词

搬到院子里晒

你告诫自己

要确保它们干爽

平时你做的最多的

是把那些词组合

相同的词可做不同的容器

杯子里酒飘香

鱼缸内红尾金鱼

染上现代病

今天是难得的雨天

你清理内心的词

抚摸那最美的一个

闪电划破雨幕

在大脑里飞行

 

37、《读诗的女人

 

她读着我刚写的诗

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审视

一个孤独者与蚊子的

对话,看我如何劝它为善

如何替天行道

把它送往极乐世界

一朵红霞飘浮墙上

这未必会使她心动

一个人想改变另一个人

是多么困难

必须解构,然后建设

固有的思维模式比刚出炉

的铁器更坚不可摧

我们曾相对而坐

也曾并肩前行

左边的街景肯定与右边不同

 

38、《石榴树

 

雨下得更大了,疯狂的石榴树

停止了疯狂,我放开它

并熄灭手中的烟。我被疼痛折磨

被游走于骨缝里的病

我把一块膏药从左肩移到右肩

我担心自己从此会拿不动笔

长时间坐着,一个参禅的僧人

在潮湿的石洞里用深深的呼吸

驱赶体内的杂念,忍受着生活的无聊

一切形体都将变成虚无

我看到的并不是他所目睹的

比如那株疯狂的石榴树

那年,我问她,窗外的石榴树

为什么只开花,不结实

她的笑意味深长,仿佛在说

你我总保持三米的距离

会有什么结果?我被笑打动

被她飘曳的长发和摇曳的情欲

我们终究没有结果,我往了南

她去了北,渐渐地连一个电话也无

我猜想她依然疯狂。一棵用词

组装的石榴,白纸黑字,一句句

牵引我回忆,在这个漆黑的夏夜

雨一阵一阵,猛烈敲打屋顶

 

39、《无题

 

她玩弄我内心深处的痛

用盐,咸咸的话语

她的笑很有些古怪

让人闻到死亡的气味

垃圾场焚烧着轮胎

一条死狗的尸体

我不会理会,走自己的路

寻找鸟声和花朵

在她说话的那刻

我没有丝毫停留和迟疑

 

40、《窗

 

这扇窗已足足一年没打开了

一场暴雨后,炎热的南方小镇

空气湿润,树叶青翠欲滴

明天我又要离开

我总是不断离开

又不停归来,为生活奔波

一路的愁苦、欢欣与疲惫

汇集成厚重的文字和迷人的风景

被欣赏,也被忽视

就像我打开窗,面对雨后

天空,目光漫无目的

 

41、《骨

 

它隐藏着。我只能根据看见

推测它的长短、粗细和有无

通过触摸与较量

感知它蕴藉的思想

许多事物就是这样

光凭肉眼,你是无法

弄清它的构造的

必须借助想像,或者仪器

不可能按预设的标准

对它进行剖析

那只能使它支离破碎

变成一个个僵硬的词

它被遮蔽,与生俱来

白骨露于野

诉说的是血腥与暴力

 

42、《桑

 

那株桑树被挖掉了

坐在书房,春天或者冬天

我一抬头就看见的桑树

有一回,大雪飞扬

黑漆漆的乌鸦扑楞翅膀

一片枯焦的桑叶被寒气濡湿

我看见光秃秃枝桠间

一只乌鸦大声呼叫

一片片湿漉漉难以被点燃的

羽毛,久久不肯降低高度

仿佛在等待一匹匹绸缎

铺满春天。我伫立着

透过玻璃,目光牢牢地攫住

锋利的枯枝。天空倾斜

采桑的女子款款走来

积雪吱呀作响。更多时候

一树浓阴之下我品赏刚酿的

新酒,田野麦香飘浮

一句句诗在绿叶间闪烁

我不止一次地赞美生活

 

43、《陌生人

 

她再次出现在我视线里

陌生人,一个象征,一种隐喻

我回忆着梦境

她的乳房,她的风衣、长发

她微笑着,拒绝着拒绝

我不会向她提任何要求

她只是我旅途中的一道风景

一支插曲

观赏,消解疲倦。这就够了

生活早已让我懂得知足

有人熟睡了。而我

不会因为她一再出现就改变步伐

 

44、《母亲生日我回到老屋

 

今天是你生日,母亲

我又回到了老屋

房前屋后,草长到了

墙根。往年,它们规规矩矩

遵守你划定的界线

从檐上滴下的雨

打在宽大的蒿叶上

不再落进那雨沟的旧窝里

母亲,我被时间绑架

回不到过去的日子

而你远去的面容

也渐趋模糊

 

45、《生活的污点

 

他盯着。墙上的那个东西

一点没变,仿佛十年

真搞不懂,为什么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要盯着

是不是那东西隐藏着

一个惊人的秘密

那是个暗道的按扭吗

只要轻轻一按,一个神秘的世界

就呈现眼前,幸福生活

一盘香甜的苹果摆放桌上

夜幕降临,明月从墙头升起

一群来自天空的女子

开始在场院跳舞;音乐缥缈

令人沉醉,也令人欣慰。但愿

这样他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他被耽误的青春总算换来了

一个明天。可是我一直怀疑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也并不像想像的那样美好

洁白墙上,他盯了一个上午的

东西,不过是生活的污点

 

45、《会见

 

他的电话让我百忙中过去

人群中,老远,他就打招呼

握过手,便递一瓶茉莉花香茶

他究竟要谈点什么

我等待着,坐上他端来的凳子

他一点不急,大谈ABC法则

B有个很好的顶目

比如说投资一万,一年就赚十万

但由B告诉CC往往会置疑

甚至不信;如果BCA

A告诉C,接受的概率将大大提升

这是诞生于美国的一个著名法则

在我生活的小城

能得心应手运用的不过三人

对我来说,不管是B还是A

哪一个告诉我,结果都一样

我不会相信空中楼阁

我的理智让我实在

而实在让我更加理智

我告诉他,事情早非十年之前

这世界,除了刚出道的青年

没有人再狂热得不着边际

他们宁可摆地摊,风里来雨里去

也不会去计算那笔根本装不进

腰包的钱。我的话让他

一度不快,他提高嗓门,但立马就说

叫我来是要替他参谋参谋

并非拉我入伙,其实一开始

他就在给我下套,这会儿又自找

台阶,我乘机劝他不要上当

假装对他的心思一点不知

 

47、《在秋天

 

我长时间沉默,在秋天

原野金黄,沉甸甸的稻穗

向大地低下头去

那生长它的土地:厚重、肥沃

孕育了一代一代精神

落叶铺满小径,来自泥土的精灵

又回到泥土;走出村庄的人

也回到了村庄

阳光照亮他挥镰的身影

我如何才度过我的秋天

 

48、《我的出行被雨切断

 

我的出行被雨切断

望着窗外,远方的田野、天空

储蓄了快半个月的雨

把心中的美好淋湿

悻悻地,我回到书桌

我本想在午后步出蜗居的小屋

到想望了好久的地方看看

并约上了一个女孩

她的眼睛和微笑

秋风中一定更加迷人

那儿有河流、树林和果园

有斑鸠的叫,在九月

裹着水稻遍野金黄的馅

还有一条我从未抵达的小路

野草疯狂地把它扭曲

我相信它通向一个更美妙的地方

如果我不曾徜徉

就永远只能凭空想象

 

49、《底层的幻想

 

住在底层,经常听到

顺下水管呼啸而下的水声

昨天到楼上去,电梯刚要启动

她进来了,飘亮的上楼

穿一袭短短的薄裙

她浅浅地笑了笑,立即一脸

沉静。每天,她都从你门前经过

但不认识你;如果你们认识

那肯定要向她问好,并且聊上几句

你太喜欢说话了,总爱自言自语

与内心的自己交流

但至今你没找到

一个可倾诉的人

你也很爱听人讲述

比如在公园的树阴下,在湖边

或者幽静的房里

长时间,你对着一张白纸发愣

你看见一个人在雪地独行

爱怜地你合上书

设计嘴唇的跳动

根据口型,推断内心的秘密

可她嘴唇紧闭

毕竟,你认识了你的上楼

此时从楼上倾泻而下的水

让她在你眼前晃动

(她的美或者丑,都跟时代有关)

你猜想她正在洗浴——

思绪陡然凝滞

 

50、《疼痛

 

每晚和中午

我都用热水袋

敷左肩。从四月起

肩周炎就寄生到骨缝

我害怕风和潮气

害怕秋天和未来

我担心左臂不能动弹

不能翻书,敲打键盘

如果丧失的仅仅是抚摸

多少还不算太糟

大约是五岁吧,我右手食指

被堂兄剁掉一截

当我第一次握笔

许多人感到惊奇

我注定得不到儿时的照料

母亲已离我而去

别指望孩子们

也别指望曾经肌肤相亲的人

打工异乡,我必须自己

捂住疼痛。偶尔

我也会把热水袋放上右肩

现在,那儿还一点不痛

 

51、《从不同的路抵达河边

 

我试图走完每一条路

这条是我经常走的

步行。骑车。在不同季节

我经过一家门口

桃花盛开,三月的好天气

前途不可限量

花下,一名年轻女子

让我抵达千年以前

我不认为那是我的前生

他有他的路,而我

也有自己的路

平野风来,草在阳光下起伏

我的思想比草更加疯狂

我改变着路线

把北当成南,把东认作西

我从另一条路绕到河边

那个人望着流水,发一通感叹

我不想模仿他

仅随口吟出一个句子

但立刻怀疑,是古老的风

把磨灭的时光吹到耳旁

另一次,我绕更远的路来到

河边,穿过一片树林

群鸦高飞,树叶就要落光

蝉嘶哑鸣叫

一个牙痛的老妇人

捂紧大地的褶皱

 

52、《十二只白鹭

 

十二只白鹭代表十二个月

这是谁说的?可它们只在夏天

和秋天。冬天,天空飞舞的是雪花

是少女的品质和死亡

它们拒绝和我相遇

它们的翅膀不属于我的眼睛

桃红柳绿,我寻找另一种美好

诗照亮的油菜花

铺向天际。它什么时候到来

它们影响谁的一生?等待的人

错过了,就不必等待!秋天的傍晚

一块黄豆丰收后的土地

十一只白鹭,各具情态

还有一只,从头顶轻轻飞去

 

53、《两只黑鸟追一只红蜻蜓

 

两只黑鸟追一只红蜻蜓

蓝天高远,翅膀下,河水

喧腾。小小的红蜻蜓

急转了个弯

还是没能摆脱

陡降的灾难

我呆呆站立

忘了叫喊

太阳依旧高悬

它们仿佛得到了默许

 

54、《经过一片树林

 

风息了。树林寂静无声

我从那儿经过,一条弯曲小路

时隐时现。树叶沙沙作响

在我脚下

偶尔,我看到几座坟墓

没有墓碑。旅途中的倒毙者

被谁掩埋?坟上草枯黄

仿佛比泥土中的骨头

更易腐烂!我一定要走出这

树林,那儿田野辽阔

油菜花奔涌

春天扑进胸襟

我走了很久,树林好像没有

边际。叶早已落光

枝上不见一只鸟

我怕迷路,回头看了看

走过的路和还没走的路

不知那个更长

 

55、《留守者

 

夕阳下沉,雾缠绕村庄

大堤上,七八个老人、妇女

他们谈论着

有人抽烟,有人望着远方

田野,稻黄了,稻香弥漫

他们刚收完黄豆、芝麻

不久就要收稻子

事情已变简单:不需磨镰

不需起早贪黑、弯腰挥汗

只要给收割机打个电话

黄澄澄的秋色,就蜂拥着

挤破门框!然后

再告诉那打工的家伙

叫他不要牵挂

城市已让他堕落

也让他们绝望——

他已不想回来

再种那一亩三分地

这群留守的老人、妇女

却剪不断对他的牵挂

打算忙完这阵后到城里看看

他们谈着笑着,有人闭口不语了

身旁,是抬头叫唤的牛

和低头吃草的羊

 

56、《看见

 

他剪着指甲

秋天的夜晚,他看见老虎的爪子

比刀锋利,看见一个句子

 

他不相信,一个人会死而无声

一头羊挣扎着,或许

这毫无意义

 

星陨落的那刻,我们听不到

响声,我们离它太远

真的,类似的事见得太多了

 

狗吠叫了。他稳住心跳

扔下剪刀,打开门

他是去迎接吗

 

门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57、《留言

 

我在门上挂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我不在了

然后就躺到床上

就什么也不想

瞪大眼望天花板

房里静得

没一丝人气

仿佛回到了远古时代

脚步声笃笃笃由远而近

不久又笃笃笃远去

从我门前

我知道他走了

内心一阵窃笑

一阵失落

他没敲门

也没问我邻居——

那个女孩

每天都用怪怪的眼光

看我,直到我低下头

从她门前离开

 

58、《死去的篮子

 

精美的小篮子花色鲜亮

从厨房拿出之前

它不在餐厅的桌上

桌上空空的

我的肚子空空的

传递,传递

从桌子的这边到那边

我们围着桌子转

围着篮子转

迎向时针或者顺着时针

精美的小篮子花色鲜亮

一片面包拿出来

火焰和田野从中拿出来

篮子张大口

一副饥饿的样子

我们打着饱嗝离去

终有一天它会饿死

什么也装不下时

它就会饿死

垃圾场上,一只死去的篮子

不再是篮子

 

59、《桃子

 

我不叫它桃子

在语言之前

我只能于石片上

描摹形状

然后用一种声音

把它定格在众多声音之中

乐谱中的音符

对应着各自的琴键

按一下,舌头就舒卷

水果的香就飘出来

引诱心和心

桃色新闻

风掠过草尖

它不是一种水果

也不叫桃子

 

60、《目击者

 

一抬头就看见了飞机

它飞得很高,尾部被夕阳照得

发亮。其实你是先看到那团亮光

才断定它是一架飞机

你放慢电动车车速,有那么一瞬

你想停下来仔细辨认

你觉得那东西不是飞机

而是飞碟或什么不明飞行物

许多人就是因为第一个目击

被写进史册,这实在是他们的幸运

比如亲历一场战争的爆发

第一个看到讨薪者跳楼拒迁者自焚

也有被追杀的,东躲西藏,家破人亡

只因偶然目睹了罪证。那一刻

你没想到这点。你只是奇怪

那家伙跟平时所见有些不同

但究竟哪儿不同,你说不出来

揉揉眼,你想瞧个明白

苍穹幽蓝,霞飞满天

可那架飞机(就算它是飞机)

已不知所终。

 

61、《梦见L

 

为什么还梦见她!

这个多年前就投入他人怀抱的

女人,悄悄推开门

轻轻爬进我秋天的午睡

 

开往沙市的中巴上

她紧紧攥着我的胳膊

三小时前,她跟丈夫吵架

那家伙酷爱跳舞,跟另一个女人

纠缠不清,眯着醉醺醺的眼睛

甩给她一个响亮的嘴巴

 

从偏远小镇打的来到县城

睫毛上还闪烁泪光

鸡汤馆里,我搂她,她吃吃吃笑

我勇气陡增,手探进了

她粉红色毛衣内面

 

像一个初恋者,她不假思索

就随我上了开往异地的客车

四码头,清冽的江水带走冬天的

寒气;荆州古城墙下,热烈而

悠长的吻,让春天提早到来

夜色中江汉油田的一间火锅店

她说要年年给我过生日

还鼓励我多喝点劲酒

 

那个冬天我过得非常温馨

短信嗲声嗲气,时时挑逗

让人回味,又不停地期盼

但夏天的江城,她的左推右阻

使我绝望。我的生日

又回到清冷和平淡

 

今天,我梦见她

一辆不知开往何地的大巴上

我下来,挥挥手同她打个招呼

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人群

 

62、《淹没

 

我被卷了进去

随人流涌动

突然间迷失了方向

以前熟悉的街道

一下子陌生

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

一场史无前例的革命

一些从未见面的人

握手。拥抱。絮絮叨叨

有说不完的话

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重逢。一个个儿时的伙伴

曾经的同事,在视野消失

我渴望离开

从人群我把自己揪出来

甩进一栋倾斜的民宅

人潮再一次卷来

一朵浪花

刹那间淹没

 

63、《下雨的夜晚我想起了月亮

 

下雨的夜晚,我想起了月亮

那没被我抓住的铜板

 

我曾多次在月下徘徊,抬头仰望

它高高在上。我没有赞美

更多时候,我握紧灯光

从一本书蹿进另一本

从一行文字抵达另一行

我被它们锁住,变成箱底的衣物

 

我生活的城市已没有了月光

夜还未降临,路灯就照亮每一个暗角

我们的身影在大街上铺开

似有实无,仿佛根本不曾存在

 

我是突然间想起这家伙的

儿时的寒夜,伙伴们钻进树林

我被母亲拽回了家

我与妻初会的夜晚,一轮明月高悬

小村的皮影戏在夜空回荡

 

64、《十年前的红秋衣

 

十年前去了一趟河南

琪县集贸市场,花十元钱

我买了件红秋衣

十年前我老婆生病

看遍了本地医院

我们是抓住一张党报上的广告去的

是在十月一日,在祖国生日那天

被一列火车扔到河南的

琪县的大街上,我们被拉客的

麻木欺诈,被医托骗,在国家认可的

医院做一些与病毫无关联的检查

那时河南的风比湖北的风大

异乡的冷风中,我睁不开眼睛

我使劲揉着,揉着

孩子就长大成人,我那

劳碌一生,没享一天福的母亲

也永远地离开了

十年了,我除了老,就是依然穷

依然一事无成

今天,拖一身疲惫,我从外地回来

打开柜子,十年前的

红秋衣,被重新套在了身上

 

65、《狗日的诗

 

诗意飘浮于空气中

一缕花香,一朵白云

风中,你掏出一支烟

然后打火,一下,两下

就在你绝望的那刻

烟点燃了

你打开门

秒针滴滴答答

一片树叶飘落窗台

多少天没给花浇水了

绿叶枯萎,你听见汽车戛然一声

过马路的小女孩倒下

她母亲声嘶力竭

悲痛扑到她身上

割稻谷的男人一脸胡茬

大雁掠过头顶,一群麻雀

偷吃掉多少日子

捡破烂的老妇人

把她仅有的一枚硬币

丢进了一个乞丐的瓷碗

城市和乡村的结合部

一对幽会的男女

拥抱,狗日的

诗便随之产生

 

66、《黄昏

 

从一部小说蹿进一首诗歌

先叙事,再抒情,黄昏的树下

对一群叽喳喳的鸟叫喊

对天空闪烁的星星

这与我的年龄极不相符

我更应当坐在昏暗的窗下

沉思,把生活中的盐

思辨成能够启迪后人的哲理

但世界是完全不讲理的

那个被一群城管殴打的青年

躺在地上呻吟,头发被血染红

白衬衣和乌黑的柏油路面

我突然站起,又慢慢坐下

点一支烟,拔通

在城市流浪的儿子的电话

 

67、《椋鸟

 

一块巨大的乌云飘过来

飘过来,从西北角

 

我站在一栋五层楼的顶上

我的长发在风中张扬

 

我注视着,可能是上了太多的

当,我已经不相信耳朵了

 

眼见的也未必真实

假像往往也会引我走上歧途

 

比如教科书,比如报上的新闻

比如被篡改的历史

 

一个丧失了公正的社会

一颗删去了良知的心

 

风更大了,天空雷陡然炸响

一只只椋鸟,火花迸溅

 

 

68、《陷阱

 

我在一片草地上挖掘陷阱

我的陷阱有多深,有时取决于

你的意识,更多是我的

比如说你只是一只兔子,那它就是个

无底的深渊;我想捕捉的是一头老虎

或者豹子,我为它量身打造

必须让它一下子跌懵

或许你是匹大象

那我的陷阱就只是个儿戏

如同扒开雪层

撒一把米,再斜撑一只箩筐

那是捉不到老鹰的

我当然想把陷阱掘得深不见底

捕到一匹匹更大的象

这必须有足够的体力和智慧

但又怕自己深陷其中

成为自己的猎物

我在阱口铺上草,这朴素简单的

词,会让你们放松警惕

 

69、《斗

 

他们在吵,一个男人和一个

女人。他们不是夫妻

这是我知道的。我躺在床上

懒得去打听为了何事

世界每天都处在争斗中

一个中国人和一个美国人

一个俄罗斯人和一个日本人

为货币的兑换率,荒无人烟的小岛

突破和谈的框架

拉登躲在阿富汗山洞

再次发出了狠话,纽约的股市

便哗啦啦下跌,多少人

眨皮间倾家荡产,扯开嗓子咒骂

我也跟着遭殃——

物价飞涨,工资还是几年前的数字

一头被驱赶的驴子

拼命拉车,却吃不到草,你

还有他。小行星就要撞地球了

但我们没一个人相信

 

70、《一个诗人和两个少女

 

深秋的黄昏,一个诗人

两个少女,骑一辆电动车来到

河边。铁路桥还在修建

火车要等明年才能通过

他们要达到的目的其实还很

遥远。急流中的萍梗

或许根本就到不了大海

但又身不由己

不可能溯流而上

回到昨天的自己

夕阳在河面跳动

映到两个少女的脸上

他说,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

河边的石堆上,他们谈论

对岸的沙滩和春天河岸上辽阔的

油菜花,谈论她们的学业

和她们对世界的恐惧

一只水鸟从半空射下

立即就脱离水面

急剧的变化中,它的翅膀

需要多少刚强与坚毅

而即便潜游于水中的鱼

也会遭受来自天空的攻击

提醒他在华灯初放的街口

扫一眼川流不息的人群

 

71、《地主生活

——给柳宗宣

 

你打来电话,说突然想起

我乡间的老屋;叮嘱不要太在意

外部世界,一切都是临时的

要学会过地主生活——

在武汉一栋价值百万的别墅

国庆节开新买的车你来到熊口

提议到我乡下的老屋看看

十多年前你骑一辆自行车

去了那儿:初秋的上午,阳光灼烈

天气炎热,额头汗珠滚动

诗命你走出县城,寻访同道者

那天,我刚劳作归来

一板车稻谷让我脸色苍白

气喘吁吁;我五岁不到的儿子

和他的伙伴在门前团泥巴

——你在一篇文章里这样写道

你想过一种地主生活

像陶渊明,王维,或孟浩然

你是否已厌倦了喧嚣的都市

那年你撇下快倒闭的单位逃离故土

到北京讨生活,蜷缩在地安门内大街

一间不足五平米的出租屋

写漂泊者的性生活,满眼泪水杀出

贫困,诗意地坐进宽敞书房

把狡狯的市声拒于文字之外

一望无际棉花的香气令你连连赞赏

我老屋门前秋风吹拂的田野

想象在自己老家建一栋小楼

养鸡,喂鱼,品尝亲手种植的白菜

下雪的傍晚,独自傍着火炉啜饮

酿自乡间槽坊的白酒

安度自己的晚年。但我依然挣扎在

生活的底层,总想着摆脱

彰显生命的刚毅与高贵

面对你提出的回归

嘴角漾出一丝丝苦笑

的确,水已经不是儿时的水了

田野也不是儿时的田野

我们也不是从前的自己,岁月和

城市化,已使一切面目全非

只有心中那团火依旧燃烧

挖掘日常生活的诗意

用细节映衬时代的宏大

初冬这个还不算寒冷的傍晚

你的电话再次在我宁静的心湖

搅响涟漪,继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72、《风摇晃着树枝

 

风摇晃着树枝

摇醒失眠者的梦

被寒气困扰

数不清的星在夜空

闪耀。他穿行林地

把过去的日子回忆

燕子迁回了南方

只有麻雀依旧坚守

渺小的身体

把猥琐的生活烘热

夏天他打此经过

鸟声圆润

树叶清翠欲滴

 

73、《寒夜

 

一阵寒风就吹来了冬天

破旧的屋子里你手捂热水袋

瑟瑟发抖。肩膀又疼起来

远去的日子又回到身体

一架风车咯吱咯吱

腐朽的木板

一枚钉子钉进树干

林间小路的脚印里长满青苔

麻雀躲进屋檐,乌鸦

去了哪里?我不会虚构

振翅掠过天空的老鹰

雪花乱飞。句子弯曲

一张被团皱的纸

在阶前滚动,咳嗽的人

伸伸手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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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4 个评论)

回复 克文 2017-2-25 22:33
看了前面关于母亲的诗,很有感触
回复 雪鹰 2017-2-26 12:23
谢谢克文!
回复 平林 2017-2-27 17:03
我也是,我刚刚又看了《星际穿越》,里面是,当我们有了孩子,我们就是孩子的ghost.
回复 雪鹰 2017-2-28 08:12
谢谢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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