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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喻体(103—118)

热度 1已有 289 次阅读2017-1-4 21:21 |系统分类:诗歌

喻体(一零三)

 

这次去山东,我在泰安

怀着高山仰止的崇敬之心下了火车。

泰山在哪儿?

工作员用平行于地面的手指

指了指不远处的两座小山坡。

哎呀,比我想象中的

矮了大半截,我沸腾的心

一下凉了半截。我是从

贵州最高峰韭菜坪脚下来的。

泰山海拔为1545米。

韭菜坪有两座,大韭菜坪

海拔2777 米,小韭菜坪

海拔2900米。有人说,泰山

多一件文化披风,但我是一个

看山就是山的人。

从今以后,我可以

忘掉泰山,青苔一样匍匐在地上

聆听种子和深渊在地下

绽裂的声音,而不必

像一个没见过山的人那样立志登上泰山。

 

 

喻体(一零四)

 

那天,我干燥地离开海边,就像一个

裤带都没松一下就离开妓院的人。

当我的前方不再有大海的

咆哮,我的身后

就多出了一座沙漠的凝望。

有人说,看海就看海,哪来那么多

名堂?非要把手伸到水里去。

非要跳到海里游一游,美其名曰

和大海交媾。

交媾就交媾,干嘛还想

潜入海底。只要不怕危险,

潜入海底也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是,我还想在海底的礁石上

刻上一张脸。泰国的海底

不是就出现了神秘的脸吗?

有一张脸叙述起来方便得多。

如果只有礁石,你说你在一群礁石间游玩

人家根本分不清是北冰洋的礁石还是

太平洋的礁石还以为你是一条鱼呢。

 

 

喻体(一零五)

 

是的,他确实看到了

大海,但他一直

滞留在浅水区,仅仅是

被大海的唾沫打湿。

他独自在一块礁石上

呆坐了半天,他感到

身子倾斜得厉害,直到影子

跌入水中。他目送它

潜水者一样消失在幽暗的海底。

天黑了,他蹒跚地离开。

从此,他再也听不到

潮涨潮落鲸鱼喷水的声音。

但他仍然用蔚蓝来形容

那个比大海辽阔的世界:

蔚蓝的风蔚蓝的沙蔚蓝的寂寞

蔚蓝的独裁者蔚蓝的刽子手

蔚蓝的器官蔚蓝的欲望蔚蓝的喘息。

一天他手淫后没有躲开

镜子他勇敢地注视自己的脸和那双

灰烬如火焰般喧哗的眼睛。

 

 

喻体(一零六)

 

黄昏,很多人在河边散步。

他们面目模糊,夜色

橡皮擦一样涂抹他们。

迈步,甩手,一模一样的动作

加快了夜色的降临。

他们中的一个,竭力挺直

他的背。哈,他想,不过是

问号变叹号。

有一会他静静地坐在通往河床的

阶梯上。他不知道

怎样描述双脚的状态:

被解放,还是被冲走?

啪啪,他边走边拍自己的腿。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大家都边走边拍自己的腿。

走着走着他突然双手在头顶上方

使劲挥舞,像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他的敌人其实是一群细小的

蚊子,它们袭击他,让他突然

张牙舞爪,身上仿佛多出一个霓虹灯

或噼里啪啦地发出一串鞭炮声。

 

 

喻体(一零七)

 

姐姐先天聋哑,从小

我们就用手势交流。

我指指水缸,比一个喝水的姿势

她就会递给我半瓢水。

我指着花告诉她春天,捂着耳朵

提醒她炸雷。我一眯眼她就知道酸

我一咧嘴她就知道辣只要我

不哭不闹她就知道一切都好。

姐姐是哑巴,从不提问题。

而我解决问题的一种办法

就是给姐姐说清楚那个问题。

长大后我进了城,姐姐

继续留在土地上繁殖土豆和玉米。

有时回老家姐姐总是乐呵呵地比划

她养的猪有多大,她也会

为死去的母鸡哭泣。

看到我服药她问我怎么了。

我指了指肚皮但没法告诉她结石

是怎么回事我比划了半天她都

满脸困惑我伸出舌头挠痒痒

显然比在肚皮上打个洞的做法更理智。

 

20166月—7

 

喻体(一零八)

 

不想说话,伸出舌头

保持新鲜。为了达到最佳效果

通过镜子观察舌头并

挖空心思地寻找形容词:

鲜红的。灰白的。光滑的。粗糙的。

干燥的。湿润的。柔软的。僵硬的。

饱满的。干瘪的。坚挺的。疲软的。

竭尽可能地赋予舌头更多造型

以避免发音上的缺陷。

一会变成棍子一会变成帘子

一会画方一会画圆一会坦荡一会曲折

时而模仿青蛙闪电般的捕获

时而幻想像狗一样顺其自然地下垂。

舔水与喝水,不同之处在于

舔水能让舌头找到一种形而上的满足。

还要舔空气。还要在夜晚

雷达一样伸出去。

到现在,还有很多种果子我没吃过

很多种味道我没尝过远远地看着一片果林

渴望通过描述将它们一网打尽。

 

 

喻体(一零九)

 

特朗斯特罗姆和北岛在晚年

都患过中风,舌头

被打了结,说话嗯嗯啊啊

仿佛镜子蒙上了灰尘。

镜中一只孤零零的杯子悬挂在

桌子边沿,盛满碎裂的声音。

中风后,他们眼中

所有瓷器都是倾斜的。

如果他们说不出也写不出

瓷器这个词,沿着他们手指的方向

我们只能看到玻璃制品。

北岛由女儿陪着看图识字,

通过电击和针灸恢复语言能力。

托马斯用一只手弹钢琴

模仿瓷器碎裂的声音。

我是个敏感的人,能及时

避开各种倾斜物,常在公路上

对着空气猛踩急刹车。接下来

我得描述我看到的危险而不是

用满脸苍白来为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开脱。

 

 

喻体(一一零)

 

北岛中风后,通过电击和针灸

恢复语言能力。

医生,我也想来一下。

我的问题是,我说不清楚

身体的左边和身体的右边

有什么不同,穿上你的白大褂

是不是更方便捉迷藏。

没有一个医生会理会这样的鸟问题

再说我也担心接受电击后一天傻笑

认为自己是熊二。

被打湿后熊一样甩干而不是擦干

倒是必要的。这样安慰一个

寂寞的老头:没事你就多撸撸。

你也撸,一个身上带着裂缝的男人

还得学会从女人的眼中捕捉闪电。

这样电击的结果是,闪电最后

照亮你身上的裂缝,以及

哗哗的流淌声。

终于,词语像泡沫一样汹涌而你却

懒得说话,沉默如水底的一块石头。

 

 

喻体(一一一)

 

去年我在老家的一片竹林里

遇到过一只黄鼠狼。

一只黄鼠狼,突然出现在

一个恹恹欲睡的下午

一片灰扑扑的麻雀声中

一个歌舞升平的世界,就像

一朵火焰插入干柴

一个秋波插入白内障

一个顿悟插入白痴的脑袋

一支交响乐插入杀人犯的梦。

它来去匆匆,仿佛一道

金黄的闪电,被照亮的事物有

正在坠落的枯叶,穿过竹林的风

竹子弯曲的姿势,还有我。

那只黄鼠狼深渊般的双眼

和我有过短暂的对视。

人群中,那个神情恍惚的人是我

那个一根筋一条道走到天黑的人是我

那个一边跛足而行一边张开两臂飞翔

用蔚蓝来形容沙漠的人是我。

 

 

喻体(一一二)

 

昨天下午,我在小区平台上

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说胡话。

她问我怕不怕虫子,我说不怕。

老虎呢狮子呢鳄鱼呢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但我不喜欢呆在

鳄鱼的嘴巴里。她问为什么。

我说鳄鱼不刷牙口臭。

她说如果你被鳄鱼逮住了怎么办?

我说我就伸手挠它的鼻子挠着挠着

它就会啊嚏一声打出一个喷嚏我就出来了。

小姑娘咯咯的笑声被闷热的空气蒸发后

那种呆在一只鳄鱼臭哄哄的嘴巴里的感觉

又回来了。我喜欢幻想,两手容易

脱离身体我东摸摸西摸摸直到现在

我都找不准鳄鱼的鼻子在哪里也许

它不够敏感摸到了也打不出喷嚏

将自己想象为鳄鱼身上最敏感的部位

并用鸡毛或狗尾巴草刺激自己的鼻子

以便打出响亮的喷嚏这样的做法

真他妈神经质远不如对着太阳打喷嚏来得爽。

 

 

喻体(一一三)

 

深圳一名男子失忆后住进了

救助站。工作员让他照镜子,他表示

认不出自己了。

但他精通电脑,会使用

3Dmax设计空间三维软件

Photoshop图形处理软件,会打五笔

还能破解派出所的电脑密码。

但他一点也想不起自己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父母安在。

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只有显示屏

似曾相识。所有名称中

叫得最利索的是专业术语。

此人神情恍惚,行动犹疑

仿佛一个用后脑勺注视前方的人。

记得一条街,但街上

没有一棵树,记得一座岛,但没有

潮水声,一串数字代替鸟儿

在他的梦中飞翔。据说他的脚上

有一块黄豆大小的胎记,在那个

破译密码的人到来之前,他死机。

 

 

喻体(一一四)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身体

左右不对称:脸和胸都是

右边比左边饱满,右边的睾丸也要大一点。

天意总是高难问,但我渐渐看出

这不过是预示着我是一个废人。

一只手拥抱。一条腿奔跑。

说了因为,忘记所以。

我笑,一边嘴角上扬。

我哭,一只眼睛流泪。

把向日葵画成半圆,椅子画成

两条腿。在黑板上写下“菊花”两个字

想到是冬天马上把“花”字擦了。

老是感觉自己被一条

不通向任何地方的铁轨牵着鼻子走。

最浪漫的想法是铁轨最后

终止在一片平静的湖上你可以

做一次美丽的自由落体。

但左听右听就是听不到“扑通”一声

溅不起扇形的水花仿佛

跳水的是一个影子或者一根针。

 

20167

 

 

喻体(一一五)

 

我的邻居都是些爱玩鸟的人。

先生养画眉

先生养鸽子

先生养鹦鹉。

他们常在一起交换玩鸟的心得。

先生学画眉叫,徐先生学鸽子叫

先生模仿自己的声音。

他们让我当评委。好吧,我说,

鸽子将屎拉在我的床单上

鹦鹉一见我就骂我孬种

画眉用它的歌声为我的日子

涂脂抹粉,你们觉得哪只好?

他们让我说一种我喜欢的鸟。

我说没有,以前倒是

设想过一种:飞得很高,从来不叫

一开始是白色的,后来变成黑色的。

儿子问,为什么变了?我说

白色的我怕它活不长。

儿子说黑色活得最长,就像黑洞,

以后我就可以告诉人家

我们家养了一只黑洞一样的鸟。

 

2016923

 

 

喻体(一一六)

 

天上花海指的是

开在韭菜坪之巅的韭菜花。

韭菜坪其实是一座山,

贵州最高的山。

我感觉韭菜开花就是满天繁星

改头换面在人间聚会。

我不知道韭菜花

为什么要开在那么高的地方。

山顶贫瘠,寒冷,不长树木

看不见鸟影,听不到虫鸣。

我们在滚滚烟尘中抬起头

看见那里大雪纷飞,但雪

就像落在尸体上一样寂静

一种镜子被打碎之后

镜框再也找不到脸的寂静。

一只空空的蛋壳

注视着这个白茫茫的世界。

别叹气,这场大雪本来

就不是下给谁看的,就像来年

沉默的山巅升起亿万个音符

也不是为了安慰谁。有人没人

这架钢琴都会朝着天空独自弹奏。

 

2016128

 

 

喻体(一一七)

 

作为中国人,我们从未

过过圣诞节,但我们

都收到过很多圣诞祝福。

今天我就收到八个,送出十个。

其实我心情糟糕透顶

我想把八个圣诞快乐

贴在身上,或者在头上戴八顶

一模一样的帽子。也许

这种古怪的样子能把楼下

收到很多也送出很多祝福

但同样郁郁寡欢的女店员逗笑。

之后,她会像我一样装扮好

跟着我走过大街小巷。

我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中间是她的快乐的小狗。

我们的队伍越来越长,小狗

在我们中间相互追逐。

最后我们来到广场,撕掉

身上的纸条,摘掉头上的帽子。

接下来我们应该跳舞。

有人收到一条短信:圣诞快乐。

他回了一句:去你妈的!

 

20161225

 

 

喻体(一一八)

 

就在刚才,我吃下了

半截胡萝卜。

它和别的胡萝卜最大的区别是

它是残缺的,只有半截。

也许另外一半还埋在地里

或者被别人吃掉了。我看到

它被搁在空荡荡的灶台上,

莫名其妙,没头没脑,

就像疯子口中突然冒出的问题。

我将它拿在手中,并吃掉,

算是勉强回答了这个问题。

它的味道没什么特别之处,

它将一种冷冰冰的怪异的感觉

传到我的手中,然后是

口中,咽喉,腹部。

巨大的寂静中,我听到自己

时断时续地嚼动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这种声音充满整个房间,

笼罩着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和书上

每一粒细微的灰尘。你一

停止,这里的一切全被寂静包围。

 

 

20161227

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平林 2017-1-16 11:22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大家都边走边拍自己的腿。
走着走着他突然双手在头顶上方
使劲挥舞,像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活人,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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