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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在高墙与电网下诗意地栖居(30首,完整版)

热度 1已有 648 次阅读2016-11-3 04:22 |系统分类:诗歌

入狱记

他抽掉了我的皮带,我的裤头一松
赶紧伸手去提起
我不能让一个例行公事的狱警
看出我的尴尬
他搜走了我的钥匙
进了这里我难道还需要出屋锁门?

他俯身解下我的鞋带
我告诉他这勒不死人,我也不会自杀
他阴沉地一笑
动手摘掉了我的眼镜:
我变形的眼窝里射出的凛冽令他一抖

饥肠辘辘的黎明

天还未亮,一只鸟就在叫了
轻轻地,短促地
像筷子敲击碗边的声音
接下来又有一只,
声音清脆,像勺子叮嘣掉落在厨房地板上

稍后是短暂的宁静
像水壶里的水等待烧开
突然地,东边一只,西边一只
散布在各处的鸟都开始鸣叫
由低沉到滚沸,由小心到亢奋高昂
每只鸟都在猛烈地喊,每个短句都声嘶力竭

你一下子听懂了这凶险:
饥饿的鸟,失去了理智的鸟
它们要喊死你
吃掉你
你眼冒金星,瘫下去,软下去,像一条虫 

诗意的下午

在审讯室里
找那位和善的警官
讨一支烟,抽完一半,把另一半偷偷带进监房

这样,我就获得了一个诗意的下午
透过淡淡的烟雾
看高高的铁窗外,小鸟起起落落,白云飘飘荡荡

《夜晚》

你若想安静一会儿
这里便是。你若想安全地从梦里醒来
这四壁,这深深的大院,这深锁的大院里的夏天
左边一棵是槐树,右边一棵是不是槐树,我不知道
但它们能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再长的黑夜,不过一宿
再长的刑期,不过一生
再长的一生,不过一梦!

《提审》

姓名?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人民!我头也不抬地答道
打交道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他笑望着我
你是不是被关疯了?

悲苦的人民啊!
那些曾用名和别名
在我的脑海里翻腾
他们是猪狗,当他们吃着猪狗不如的食物
他们是牛马,当他们干着牛马的重活
他们是奴隶,暗无天日地活着,也暗无天日地死去

《苍蝇》

世界上最聪明的昆虫
落到我的头顶
我的气味像磁石般吸引了它

有一天我从这里出去
也会臭名昭著,回不到熟悉的人群
但我会生就一双复眼,无论伤害来得多么迅疾
都会敏捷如苍蝇,快一步飞离

《树》

靠墙的那棵树
再高也高不过墙头
除了飞鸟,谁也翻不到另一个世界去
况且,我们的身体都很有些年头了

我放风时它就起风,左三圈,右三圈
累了就安静地坐下
听树叶摇晃时光
而在那一边,隔着十八个监舍
提审室里传来狂暴的咆哮

《马桶》

没有镜子
但我照例梳理发型,捋直胡子
从它深橙色的尿液里
照见自己一忽儿青紫,一忽儿深红
我不想显得邋遢或一蹶不振

它在墙角,
在一个又一个前列腺的夜晚
滴答我们淋漓不净的情感
在胃痛腹急时,它决定我的屁股
而屁股有时决定脑袋
我应该在它的边缘上久坐下去,沉思,遐想
尽量不去想肮脏的世界

《阴虱》

她在阴毛的丛林里茹毛饮血,
她逼着你把头夹进裤裆里
你羞愤交加
但拔光所有的阴毛也抓不到她

某些啊某些东西
也总是在见不得人的地方
噬心地抓着你,挠着你,直到你彻底发狂

《小糖人》

你必须独自走出这座监狱
狱卒很友好地送我到门口
——再见,但愿再也不见

卸除了镣铐,我却迈不开步子
走向大门外迎候的你
你在阳光里笑得像一个小糖人
我的身体也慢慢融化
这甜蜜的自由,很假

《剃光头》

理发匠三下五除二
把我修理成和尚
也罢,戴黑手套,是一个党
剃光头,是一个党
光头当上党的领袖,是一个时代

一把推剪成就好头颅
蒋公和他的民国
墨索里尼和他的法西斯主义
两个恺撒,两个失败的人。在意大利
民间谚语至今流传:你怎样骂墨索里尼也好
起码他让火车准点发车

《钻木取火》

住在半山腰的日子
像一个富翁
阳光富余,空气新鲜得只恨少生了肺叶
天井上空,在人类诞生以前就已苍老的白云
此刻只为你一人拥有

你还可以当上首领
如果在人类的童年时代
你用床板、棉絮发明的钻木取火
可以率你的部落征服大自然的一切
但你守护着这一点点火种
既不敢熄灭又不敢保存,你感到自己就是
那正被烟熏火燎的穴底野兽,无路可逃

《自杀游戏》

在昏黄的灯光下
最亲密的敌人只有自己
孤单的影子和游动哨警惕着一切
我饮弹自杀
手指抵住太阳穴扣动扳机

在这出死亡游戏里
手枪不需要枪
遗嘱不需要指着胸口
我渐入佳境,不停地死而复生
而影子入戏更深,每次都真切地
抚尸痛哭,仿佛我从来没有真实地活过

《死刑前夜》

听说要枪决人了
就在明天早上
那个上路的人,行前照例享用一顿饱餐
不含沙子的米饭
肥得滴油的红烧肉,煎得焦黄的鲫鱼
一大盘鸡汤,漂着厚厚的黄油
尽管没有酒,但饭后有烟,有故作轻松的调侃

多么令人垂涎欲滴啊
饥饿的我竟然对这个赴死的人充满羡慕
甚至有了替人一死的愿望

《遗产》

像进招待所登记住宿
像网吧核实完身份
像公共浴池寄存随身物品
留下眼镜、钥匙、指甲剪、零钱、皮鞋
办完入狱手续,我惊得像抽掉了皮带的裤子
垮了!

若遇不测,
我将仅有一斗室
属于这幽居的大院。它是湘西的遗产
湘西是湖南的遗产
这抛头颅洒热血的湖南
是中国的遗产,中国是地球的遗产
继承者啊,你得向上苍交税,一文不昧

《绝食》

绝食是可耻的。本来一天就两碗饭
日上三竿时一碗,日落西山时一碗
谁还有力气打苍蝇、手淫
或去广场上
把死亡表演给别人看

饿死诗人是可耻的。请捎个口信给伊沙
理想喂不饱现实
也请捎个口信给流亡海外的北岛
美国是美国人的通行证
中国是中国人的墓志铭

《就诊》

医生,且慢问诊我的症状
我的肺里有一把沙
即将被窒息
医生,请从病历本上撕下一页纸
让我给孕中的妻子写一封信:
“吾妻卿卿如晤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
就写这些吧,医生, 现在
请给我止血……

那封信从未寄出过
被狱方反复破译!我的肺里不时咳出沙来

《狱医》

宽恕吧,宽恕手铐
更应宽恕那给你戴上手铐的人
宽恕皮鞭
更应宽恕那重重抽打的大手
因为他们的罪是在黑暗中所犯

也要心怀感激
对那位提供纸笔的狱医
你在病历纸上报给妻子的平安
被他交给了狱方
鞭打像雨点一样,哀鸣像一条狗一样
那一刻你宽恕了自己:你的罪是在光明中所犯

《愧疚》

眺望一条大河
就想去横越。眺望大河垂挂的落日
就想去追逐落日
像麦田追逐麦浪,道路追逐辽阔
在我祖先的烈日下,他们举起斧头
砍树,在岸边忙碌,一代又一代
他们造出了船

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对第一个淹死在河里的人
对第一个想到造船的人无比愧疚
眺望一条大河,我只能像一片树叶随波逐流

《醒悟》

人之将死,喉咙里咕咚咕咚
发出抽水机关闸时
水流回落的声音,耳朵里也会听到
一枚硬币掉落到地板上
叮嘣叮嘣,叮叮嘣嘣,嘣!

正面朝下的人哭了
去不了天堂
其言也善:我从来没有拆毁过神庙
只见过绳索,呐喊
铁锤下一闪,一躲,冬暖夏凉
怯弱原来也是罪过

《无端胆颤》

那个夏天的傍晚
我站在一垛垮塌的废墙上
抽烟,仰望星空,但莫名地
一股恐惧从脚下慢慢升起
像烟雾一样,把我悄悄攫紧无法动弹
我不知道废墙压死过一个年轻人
想想吧,一个血气方刚的人
一个横死的人,魂魄怎会轻易飞散?

又一个春夏之交!
请不要轻易去发生过惨烈屠杀的地方
不要独自站在空旷的广场上
脚下有血,你看不见
身畔有鬼魂,你看不见,但会无端胆颤

《冷汗》

不是每一种恐惧都毫无由来
就像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我路过一个在建的高档楼盘
一阵阴森森的风吹落草帽
像无数鬼魅从四面八方逼近过来
惊出我一身冷汗
此后几个晚上在梦里还惊魂未定
后来读报:工地脚手架坍塌
夺去了二十几个农民工的性命
二十几条鲜活的生命啊
沦为孤魂野鬼,无家可归

多年后我看到那个楼盘绿树成荫
每扇窗口都透出明亮的灯
微风吹动,像安安静静的人间天堂

《不得安眠》

这被夜晚睡过无数次的身体
这被穿得破旧的身体
你还得搁回床上
用海浪的细语哄着它
嗅着松软的沙,去吧去吧
到睡梦里去,当银色的月光朦胧了天涯……

但就是这片刻的恍惚
你还是被冲锋枪一个点射
惊得弹跳而起,你手忙脚乱捂住弹孔
筛子似的身体到处漏出了光
月亮透过天窗,平静地洒下一地斑驳

《令人伤心欲绝》

令人伤心欲绝的六月尚未到来
就已经有人被带走
被关押。我们的身边一直潜伏着
悄无声息的捕鸟者
可我总是克制不住飞翔的欲望
朝着那无比荒凉的月亮

我做梦也想死在那里
那无人居住的地方
我不是第一个抵达的人
而是第一个死在那上面的人
我的骨头含磷
还能够继续燃烧。我总想带来一轮饱满的光

《幻听》

夜深人静,新来的囚犯
像白天那样蜷曲
夜晚的牢房
回荡着潮水般的呼喊
四面墙就像回音壁
把我赶到这个角落再到那个角落
从那个角落又到这个角落

这逼仄的四角啊
它们是大地的东南西北
是国旗的上下左右
呼喊就从那里面传来
像三山五岳绵绵不绝
像地震来临时万物庄严的呼应

《一个梦》

地下党开始多方营救
他们在药店里接头
在地下室分发弹药
磨刀人、李铁梅、江姐
许云峰、浦志高分头行动,接应的时刻快到了

我身穿灰布长衫,夹着雨伞
从嘉陵江的墙上抠出一块一块砖头
歌乐山的水泥灰纷纷掉落
为人走出的门关闭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喊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我那病逝多年的舅舅,伸出一双火焰的大手

《结局》

人啊,不管这一生有多少重负,
都会有一个结果
就像明明灭灭的萤火虫
背负着比自身体积大无数倍的光
也要给黑夜载去快乐。它知道它灵魂的重量
而你见到它的几率是极少极少的

就像见那个瘦小的尸体搬运工
他像一颗皱巴巴的核桃
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了
还在愉快地干着他该干的工作。那份令人生厌
又无比繁重的体力活,他却丝毫也不费劲 
你没有了灵魂的躯壳,在他手下比一段木头还轻

《使徒彼得》

从千万个囚徒的面孔中
区分出一个诗人
从千万个诗人中区分出一只羊
从千万只绵羊中区分出一朵白云

我是那唯一被选中者。有一天他来到湖边
撒下我的渔网
那是我今生最大的渔获
今晚他分开海水,叫我停止惧怕
五彩斑斓的鱼群朝梦里快乐地飞来

《希克梅特》

坐牢的诗人并不多见,有暴徒,也有恶棍
希克梅特,一头愤怒的狮子
控诉着他的祖国
他呼喊,他的心不在土耳其
而在遥远的中国

而中国在我无比熨贴,我在中国的湘西
湘西在中国偏僻的一隅里
我在这一隅的天井里
就着哗啦啦的暴雨
痛快地淋浴,从容地擦洗,这生来纯洁的肉体

《伏契克》

走过来是七步,
走过去也是七步
布拉格郊外彤云密布
伏契克一步步丈量着死亡
绞刑架下,踏板一空
我的初中语文课本也为之一震

他就像从未谋面的叔叔
和教科书编写者合谋
虚构出一笔神圣的家族遗产
而纯洁的少年之心
岂能洞晓,暴力革命绝不像童话般美好
爱与仇恨从来就只差一步
就像我,走过来是十步,走过去是十一步
                       
作于2014年5月-11月


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久野真央 2016-11-14 10:35
很少看见这么有力量的诗了,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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