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 ◎ 由深刻意识和事实而成的深邃世界心灵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由深刻意识和事实而成的深邃世界心灵 (阅818次)

张杰

——昆鸟诗歌初探
 
普朗克1944年在意大利佛罗伦萨演讲时曾言:“作为一个把毕生都奉献给最清晰头脑的科学——物质的研究的人,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关于原子的研究结果:没有物质这么回事,所有的物质只有在一种力量的影响下才得以创造和存在,这力量使一个原子粒子振动,并支撑这个最微小的原子太阳系,我们必须假定这力量背后存在一个意识和智能心智,这个心智就是所有物质的母体。”也就是说,普朗克认为物质的本质是能量,而能量的来源是意识心智。
昆鸟的诸多诗句都是超我的,从深刻意识和心智事实出发,最终生成了深邃的世界心灵,这令人重新考虑世界只是意识的幻觉,由此世界才生成无限,而意识也是世界的本源,世界本是为观察者的深刻意识而呈现,人工智能没有意识,只有运算,机器模型无法产生心灵,所以终是意识产生了世界心灵。昆鸟诗作的一个特征,即不是从某种逻辑上或情感上去追问,而是从深刻意识和事实方面去直接呈现,其诗自由,原始冲动伴着深刻思想,奇特幻觉伴着复杂感受,自然趋于了一种存在主义者的哲学,他对真实性、倾诉交流与内在自由的关注,形成笔下的某种纯洁和隐藏的高贵,雷蒙•阿隆曾言“一切使人无法行使自由的处境,皆有悖于人类的目的”。[1]
 
读昆鸟,我们会重回到更真实的内心现场,高度物质化的社会,不可逆转的危机感和崩溃感,反叛精神的不屈服,每天的窒息、困厄,人性的异化,自我丧失的文化,精神之界的建立与被摧毁,流动的都市荒漠,痛苦,孤独,混乱与丑陋,精神压力与重建自我,自我拐杖的诸多否定等等,昆鸟的诗文本,艺术的更生了当代诗的表现领域,也丰富了当代诗的表现领域,更多地指向一种知性精神,而“知性可以本其固有能力,或者以它自己的能力为准,获得对永恒之物的知识。” [2]知性精神会形成某种观念并具有确定性,在此基础上,昆鸟的诗仍是属于关乎时代之苦之难的诗,“一方面生命为苦难正名,肯定苦难;另一方面苦难谴责生命,提供不利于生命的证明,使生命成为某种必须正名的东西。对于基督教而言,生命中的苦难首先意味着生命不是公平的,甚至本质上就是不公平的,它用苦难来抵偿本质的不公,又因为它承受苦难,所以(生命)理应遭到责难。” [3]
 
昆鸟的诗虽朴实无华,不着“手饰”,却混合了多种气质,时而荒诞而深邃,时而奇异、古怪、天真又清新,有时又闪出一种永远的被弃绝感,同时对自我诙谐又冷峻审视。昆鸟进展着自己不太注重形式的浪漫主义风格,主题多是日常生活中的事件,诗人从现实主义的角度,从注重自我世界的自我嘲讽角度,自然展现心灵,并自然地推动诗的进步。在兼具反讽与感伤的双重氛围中,贯穿着诗人内心的真实观念,有时这种真实观念尽管已变形和异化,但源头仍来自继承的传统,来自于诗人对歧路的认知和判断,陈寅恪先生曾言“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其所受之苦痛愈甚。”」
 
昆鸟有时在现实与荒诞梦境中游移,进行着带有极强个人私密性的幻象内容的写作,诗人冷视着历史与现实中的自己,体会着迫近的中年危机,内心探索着深处的自我,那些幻象、意象、潜意识在诗行里迸发着神秘力量,这时,我们会感到昆鸟文本里具有某种本体意义的剧烈消解性,某种矛盾的冲突与不确定性,这与他的知性与确定形成某种分裂和自我冲突,有的内在线条特别狠,出现令人难忘的潜意识图像感,以及怪异的未完成感。荣格曾于1957年谈到他创作于1914年到1930年间的《红书》(书中记录了荣格个人的梦境、灵魔与精神追寻历程):“我跟你谈到过那段岁月,追寻内心图像的那些年是我此生最重要的时光。其他一切皆发源于此。这本书就始于那时,在那之后的枝枝节节几乎无关紧要。我的一生都在阐释那些意象,它们从潜意识中迸发,像一条深不可测的河流,在我的内心泛滥,几乎要毁灭我。这些已超出我的一生所能承载。后来只是一些外在的现象、科学的阐述与生活的融合,而包孕一切的神奇开端就在那时候。”分析心理学创始人荣格上面所言的也许可以隔空映照出诗人昆鸟的一些写作心理。
 
读昆鸟,有时也会令人想到诗人斯蒂芬•克兰 (1871–1900)的诗,理性的定义与奇异感受交织,对世界的强力挖掘导致了一种苦的终极意识,寓言似的笼罩着某种意义的诞生与表述,斯蒂芬•克兰曾写有一首《在沙漠》,诗中有种比较奇特的维持清醒的玄幻感,时而夹杂一丝悬疑与恐怖气息。拉康曾言“在我们的条件下,总有迷失方向的危险,即使我们采取最好的行动……即使信仰欺骗了我们,因为在一种有力的思想的最高水平上信仰也会失误” [4]。
 
在荣格看来,常理与非理会融为一体,并由此产生了超理,超理糅合了形象和力量,集奇妙与力量于一身。昆鸟的诗作就具有这种超理,趋向原初的开始和目的,并伴着强烈个体感和某种自由主义者倾向,一些强烈的自由主义思想被结合,带有奇异的自我思辨,独立的美和个人独立的法则,他以个体为中心检视定义着世界。自由主义者往往被认为不能容忍集体,认为人的恶行来自于人性和人性弱点,这从昆鸟诗歌中的批判姿态可以收到。以赛亚•伯林曾从自由主义的基本理念出发,讨论了近代著名思想家爱尔维修、卢梭、费希特、黑格尔、圣西门和迈斯特等人对自由以及人类历史的看法。在以赛亚•伯林看来,除了迈斯特是人类自由的公然反对者外,这些思想家都对人类的自由持肯定态度,但他们对自由的理解,却导致了反自由的历史后果。[5]
 
北方体系里的中原体系对过去昆鸟内在精神的影响较为深远,北方体系是相对南方体系而言,包括气候、语言(尤其方言)、地理、历史、人文风物、交通、经济、政治等等,与南方有着明显差异,这使得昆鸟用极其个人化的变形来解释、生发自我的原生情感,并形成一种内部转换,智慧与野蛮,时间与行为,故土记忆与人的现实,伴随一种个人式的诗写整合,形成了昆鸟自己的独特仪式感、游戏感、荒诞感和深层精神气质。
 
如果我们认为个人自由是诸多价值中最重要的自由,信奉这种理性的群体也永远构不成多数,进而形成一些异类般的思想声音,那也就比较顺理成章了,那我们也就能比较充分理解昆鸟的诗作了,同时昆鸟诗作一些出奇的意象和一些带有惯性的浮想相互整合穿插的修辞手法,形成某种强烈内在统一体效果的诗,有力独白出了我们所熟悉的这个铁板一块下的混杂时代。他诗作的内在复杂性是通过各种大量的内在感受以及一些细节复杂性来生成,艾略特曾言“也有可能,伟大的诗歌可以不直接运用任何感情而写成,而是单独由各种感受组成”,昆鸟的特殊敏感加强了这种特殊感受:
 
有个人比着手势
他四周什么都没有
却仍在驱赶什么
说不定,就是在赶我
……
我实在离他太远了
远得就像鬼压了全身
不能喊,也不能动
——《当代天空》
 
整个夜晚包裹在一个大大的谛听之中
浸透了沉甸甸的真理与悲剧之喊
 
这时的每一间屋子里都没有梦
——《佛陀之子》
 
6月14日晚读到昆鸟上述诗句,想到鲁迅《理水》一文里对国民底层百姓的描摹,于是翻了半天书,终于找到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版的鲁迅《故事新编》,第29页收有鲁迅认为是速写的《理水》,这篇奇文出神入化又极具深邃地批判了国民性,“他举手向两旁一指。白须发的,花须发的,小白脸的,胖而流着油汗的,胖而不流油汗的官员们,跟着他的指头看过去,只见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不动,不言,不笑,像铁铸的一样。”某种意义上,昆鸟也是向着见惯的精神麻木的反面在挺进。
 
在《从千千万万幻影中显出震惊的真》一文里我有一些对昆鸟诗作的评判:昆鸟的诗保持着内心对现实的叛逆与批判,以及自身灵枢的洁净,这与残酷现实之间自然形成一种精神张力,也带来一种彻底的精神宣告意味,《土偶》一诗结尾“因而我,只做过肉身之梦/只是分泌着爱和唾液的,圣洁的土偶”。精神宣告意味着某种现实反衬,也是一种反沉沦,而反沉沦也是一种趋向崇高的高贵品质。
 
昆鸟的《下午》似乎是他一生的预言,他的深沉又灵动,尖啸又变换的幻象,他的沉痛的虚无和无力感。从他《土偶》一诗,也能感知昆鸟的语感和见识的优良。《劫数中的顽童》有种尖利的东西,一些观念性的思想也很强烈。《血慌》这首诗微电影般的荒诞感很迷人,也成功呈现一些隐形的社会对位和历史隐喻。
 
这么多年过去了
太阳还是神圣的吗?
……
在其中,我是个异物
事物本来就是野蛮的
我能感受它们的拒绝
…….
我得忍受野蛮对我的塑造
戒除身上过量的人
并在对立面中补充必要的健康
——《当代天空》
 
昆鸟用一种并不硬的说话的声调,说出人人心中所欲言的。昆鸟处在平民学者的“士”的世界里,奉行着某种深刻意识和事实。意识即深刻的对世界的全部觉察,觉察认识的广深度形成了意识的替代语,昆鸟诗中诸多本义意在言中,而引申者却在弦外,读者若自己浮想引申,或许不会回到原来的点上,而是回到诸多点上。
   
昆鸟把自己从属于深刻意识与事实的对象,其实也是从属于一种知性和自由的对象,这需要异乎寻常的能力,他有更大的社群之思,他也有内在讨论和说理,这些实力独唱能力在当代写作中和文化中也需进一步展现和深化。
 
《家族》一诗里有这样漫反射的陈述“可以白着眼看太阳/一点心事都没有地眺望父亲/父亲,还在地平线上为太阳撒粪/而母亲谁也没有看/她只是入迷地感受着自己安详的沉重/像在河底日夜沉思的礁石//她来到孕期,像来到/正被种下牛痘的息壤之上”,阮籍式的睥睨高标,混合着童真与反崇高,昆鸟似乎把内在和外在的多种来源声音,自然整合到一个立体音轨(Stereo)或单音音轨(Mono)中,这些原始声音信号,可能分别来自不同的内心乐器、人声,而都由昆鸟收录自现场的神秘演奏。
 
在《伪情诗》里,我们又读到某种彻骨的空,“错了,什么都错了/我的每句话都砸着自己的脚/我迷路了/我不停说话,像在作恶/你听着,赦免着/我睡了,又醒了/发现什么都不在/……/有一种霉坏的中世纪氛围//”,接下来,昆鸟继续挺进着由意识生成的深邃世界心灵:
 
反向成长的阿伯拉尔
已经不能欣赏肉体的深刻性
他一定会老成另外一种容貌
直到变成一个万全的否定
偷偷享用着灵魂无辜的动荡
——《伪情诗》
 
昆鸟也有经验的冷酷,极其敏感,有时带着清新且诡异、荒诞的一面,很多时刻他似乎无意间就说出了整个世界症候的重句,带着某种滑稽的到位:
 
夏天,我揉着一把青麦
好像还是个少年
……
远处的土地和人群也醉醺醺的
像一片倒影,摇晃着,看起来要倒下
但总是又站住了。
……
你看看那些人,他们多不一样
他们为什么拖着耙子走路呢?
……
枝蔓的日子
卑微、贵重,难以启齿
就像攥着一块偷来的冰
……
那靠着我们躯干的
仍在沉思的,陈死人
……
太困难的问题喊着我
……
我相信什么
什么就被亵渎
我攥着的
早晚都是个侮辱
……
有一种被殴打后的丑
——《伪情诗》
 
 
 
一个肉体的存在,在昆鸟的意识里不断啼叫,一些不相关联的意象被激发,相互碰撞,有时就被寄寓在荒诞梦境里,使得对象作为一个个新存在,反作用在虚无之界:
 
我猜他是白昼的平庸剪影
是我在睡眠中孤独奋斗着的对手
热情的灰家伙
——《突然的理智》
 
某种深刻意识和心智事实,也许是自我教育,也许是古怪形态的影响,使诗人具有知世之明:
 
面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怀着悲伤轮流说谎
——《每天夜里我都做两件事》
 
昆鸟诗的隐喻本质,象征意义或比拟性质的东西,现出真实与虚幻的叠加,不是某种自主选择,而是诗人似乎就处在一个被污染的浴场。诗人既有听天由命,又有反叛与辩驳,诗人的心理问题,也即人本体困惑所带来的心理危机,也都和时代症候和时代之病有关涉,这其实是无法回避的。昆鸟也有自己的个人乌托邦,这有时也让他站在卡通画般的世界里,做着蒙克般的喊叫,奇异而精怪,并不失某种看似轻体里的重量感。
 
在《姑妈的葡萄》一诗里,诗人与我们分享了他成长的一些秘密与个人痛苦,看似幽默却含着悲怆,悲剧之命无人可挣脱,无法更正的事实,形成知性意识的一面,伴着自嘲与自责。昆鸟的口语倾向有口语的暗示和戏剧,一个个旋转的场景在我们闭上眼后,形成类似某些面孔的东西,难以忘却。
 
人有自主的时刻,才有胜利的时刻,胜利者不是全能,胜利者只是做了自己的主人,胜利有时也不重要,更多时候反而“自我的真实”时时高于“胜利”:
 
在到达那里之前
没有任何胜利可言
我总是斗不过奋斗者
——《胜利的伍德斯托克》
 
有时,读者会生出一种感觉,就是昆鸟的诗,在深刻意识和心智事实基础上,总体生成了某种寓言感,在幽默,反讽与自嘲中,体现出某种既悲怆又乐观的知性意识。本雅明的悲观的生存意识就在他的寓言中变成了一种乐观、积极的东西,正如卡夫卡的寓言也是一种乐观的寓言,不是指它的心理内容,而是指它的美学形式。[6]
 
昆鸟诗里伏着直透自我和现实的大勇,这同样来自心智和深刻意识,“人要谨小慎微,一点小地方都要当心要敬,要教人小心,从教人不敢而到无欲,这有一个大道在那里,有最高智慧才能懂得,懂得了这些,才有一条路向前,那时我们就该有大勇。” [7]“身上沾满日落的味道/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再次回到我这里/我们互相归还了歉意和悔恨/仿佛那时才真正学会了礼貌”《对将来的自己说》。通过《妈妈》《重做罪人》《酒桌旁的女人》这些诗作里一些征兆暗示,引喻,昆鸟诗中朴素的耻辱感和死亡意识也形成一种其诗作的有力元素:
 
我躺在那里一米多长
像个剥皮兔子
……
妈妈呀,这一切
你是不可能看到的
我已经长成了如此这般的一个东西
一个该死的蠢货
——《妈妈》
 
在这张床上,你喂我酒喝
我直挺挺,像个走神的哨兵
直到我的头漂游在一个酒缸里
从鼻孔里长出墨绿绿的海草
一片马蹄,敲打着我的头顶
我感觉我死了很久
全身还热烘烘的难受
——《酒桌旁的女人》
 
同时,昆鸟诗里一种永远的被弃绝感也时时涌动着一丝感伤:
 
我将如何向女孩讲述故乡
……
我离开时带不上古老的风俗
回来时也带不回丰美的爱情
——《我将如何向女孩讲述故乡》
 
为什么我们会感受不到自己被爱,也许源自在逆境中,人们那时常觉自己被遗弃了,也失去了进一步去爱的能力,实际上,这种被弃绝的感受通常比困境本身更糟,这也是一个魔眼般的启示,诸如这样魔眼闪耀的告白之句,在昆鸟诗作里俯拾皆是:
 
我们将一起变绿
在失修的手术台上
长成完人
——《致海城》
 
穿过两条街,我再次看见他
正在公园里放飞一具洁白的骨架
他还没有死,但眼已经瞎了
——《年关》
 
昆鸟的深刻意识也时时质疑,判断着一种当下的残酷和历史的残酷,“而当你回过神来,抬起生锈的头颅/…/这时你听到童年时无用的叫喊/一声又一声地从身后越过你/一种想哭的愿望和从未有过的快意”《在边界上》,自我相互的抵触和些许的撕裂漫延着,形成一种精神张力。
 
我们总是并排坐在开着白炽灯的屋里
像两个等待传讯的受害人
猜测着对方会给自己安上的罪名
——《我们坐在一起》
       
  诗人的深刻意识也来自一种个人化的历史意识和历史事实,中原的历史记忆构成昆鸟独特文本的一个重要维度,也促成了他自己的历史化个人想像力和一种心理处境,“只有在独特的文本组织中,“历史”才能真正被个人把握,只有站在词语的立场上,现实才能被想像力吸纳为风景。” [8]在更大的历史语境上,昆鸟是80后,两个世纪的碰撞,也给他的写作带来事实中的抗拒与思辨诉求,“或许我们注定要栖身在不同世纪、逻辑的相互纠葛与反对之中,注定还要寻找一种可能的语言说明自身的矛盾” [9],昆鸟的语言落实与探索,更多由他基于历史意识与历史事实所产生的深刻意识,并形成他自己的语言精神,进而自然、自如地去带动他的诗歌语言,他顺着自我精神的路,引领着自己的语言探索。
    
一眨眼就能看见好多好多人
一桶一桶地往我的夜里泼着黄漆
 
我玩自己的心就像玩一个苹果
我玩着一个苹果像犯着一条重罪
 
我坐着,就像一截烧毁的保险丝
——《风口》
 
昆鸟诗的周围性有时显现在有些锋利的告白里,有时埋伏着一丝阴森的恐怖,对自我幽默又冷峻的透视,趋于灰调的现实感,“生活中的每一个钟点、每一个日子,人都处在这种当下的周围性中,然而,在物之中的临场感却只是一些少有的瞬间。多半时候,因为忘却或忽略了在场之物,生命中的大多时光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10],这种消失使得诗人敏感于深层的死亡意识,一切生命之物形同幻象,我们既真实又不真实,既坚固又不坚固,其实“必死的生命在活着时已变得不真实,不坚固了。” [11]幻灭感如同桑德堡诗里的“雾猫”,“雾猫的出现,意味着猫眼的明晰性在急剧减弱,意味着它扩散、解体,消失的可能性。” [12]
 
一片砒霜般的光一直在移动位置
……
而我还在这儿坐着
但只是皮囊
你看远处那个人
他在笑一些并不可笑的事物
还在爱着什么,那才是我
一团昏暗无用的内容
被无故加深的意义
——《下午》
 
米沃什曾言“一个波兰诗人无论住在哪里,其真正寓所是他国家的历史”,昆鸟的每首诗皆可放到他整体的创作中去考量,他在某个经验范围和思想地域范围,实现了自己的事实感,而那即是一种不可多得的诸多能指链串起的心灵史。一个普通的下午,存在着合理与荒谬,“(辛波丝卡)写她周围的一切…..时间中的每一个时刻,也许它们是均质的,人们所谓的重大事件也许并不比此时诗人所享受的时刻、所见的鹅卵石、蝴蝶、蚂蚁之类更重大”。[13]
我好像去过一条河
不记得是哪一年了
像已经死过一次
夏天,天空被水泡白
带着失明后的威严
……
有东西在吹奏我的骨头
要我忠实,要我平静
——《密封的地点》
 
无遮拦的心灵,才会透视出某种真相,在一种时代语境里昆鸟获得了一种成熟,内在精神联系着悲剧意识,在心灵冲突中体现着心灵平衡,幻梦感和愁绪达到沉思的积累,获得一种深度和高度。“对于这代诗人而言,他们即将承担的不只是外在的现实,而更是诗歌本身,在此,新异可能构成了写作的一个动力,但更为根本的动力则来自内部。” [14]
 
昆鸟所遭遇的症候与时代境遇可能尴尬而黯淡,却荒凉又真实,去神圣化的同时伴随着庄严化的产生,这里面具有一种奇特的镜像关系,也有赖于昆鸟的天然敏锐和感受性,足以支撑他进行世界心灵的深度测量,所以昆鸟许多时候不仅仅是在写自己,他写自己只是表面,他实则在调用内在的,个人化的深刻意识和事实,写出了一个过去的计划体制下的城乡中国,及至处理进一个柯雷所言的当下的“精神与金钱时代的中国”,昆鸟这种深刻意识与事实的抒写,也在无意间,在新世纪的日常层面,重新建构着某种失落的诗歌神圣性,世界与诗人的相遇,激发了诗人的深刻意识与事实心智,各种语言意象碰撞着,互换着彼此的异议在场,这充分体现着当下思想的驳杂、荒诞、嬗变与矛盾性,并成为诗人的某种创作常态和思想常态。《肉联厂的云》作为一首小长诗,体现了前面的深刻意识与透世之思,写的颇为精要,潜台词蔓生的反讽枝节进入历时性与共时性交叉的空间:
 
我们出生时天还没有黑透
胞衣堆成的晚霞让天空也显得拥挤了
农业文明的最后一口气咽了很长时间
我们就这样获得了仿古的童年
……
不要杜撰自己的身世,不要修正自己的血统
…..
为了勾起强者的嫉妒,我们信口开河
(这是我们对征服者最后的报复了)
……
那时我们竟能如此单纯,单纯得如处女所生
——《肉联厂的云》
 
此刻,时代的隐喻和典故成为一个个地标,昆鸟冷静拿捏着诚挚的荒诞,“不是其他作为社会模范的生活中那些固有的德高望重的象征,而是麻烦、无望、尴尬、颜面扫地等作为诗歌主题” [15] :
 
醒醒,都忘了吧,那都是些故事和幻听
你没有看到旧道德在我身上留下的淤伤吗
卑贱和懦弱还在管教我的肢体和表情
看我的眉宇间,是不是还留着点可笑的固执
是不是还留着点创造过无数奇迹的奴性
……
没有大树的平原,再也长不成男人平原
已经变成空荡荡的镜子
即使死者也无法给他带来内容
侏儒之毒流布大地,让她变酸,发馊
——《肉联厂的云》
 
怀疑我们的家实际上也是一座肉联厂
怀疑自己的肉早就开始在这里出售了
如今只剩下强壮的下水和过敏的五官
欲望把我们演奏得像一串锈迹斑斑的风铃
挂在推土机的屁股上,萎缩成人干儿
——《肉联厂的云》
 
昆鸟在《肉联厂的云》里,表现了一种不可被救赎的受苦,在其他诗作里,他常用深刻意识写着一个或明或隐的“不”,这种否定的判断和立场,来自诗人对灾难和异动的敏锐直觉和反思,“我寻找那些会说不的人,因为说不,是带着一声巨响在说,不,注定要去保存”。[16]海德格尔曾言我们的时代是一个诸神离弃我们的时代,这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诸神,也说明诸神在某种意义上将我们遗弃,并将我们抛给我们自己的技术偶像,不再在我们身上帮助遏制那妄求操控一切的欲望,而诗人昆鸟的写作即与上述终结般的时代意义所契合。
 
这个夜空,长着一张快要被骗哭了的傻脸
这个被侮辱与被爱戴的夜空
这个一边浮肿一边塌陷的、一边无辜一边无耻的、
一边半死一边半活的、
可怜的、超道德又超级道德的夜空
——《给女酒伴的情诗》
 
昆鸟《给女酒伴的情诗》里体现着某种彻底的反权威,解构着某种“良性循环”的思想,只有当顽固的最高准则巨山般分崩离析,一些事物才能获得和解和救赎,无疑这也将成为一个超时代预言,这也是昆鸟诗作的另一重启示。
                                              2018.6.30 平顶山 
 
 
注释:
[1] 雷蒙•阿隆:《知识分子的鸦片》,吕一民、顾杭 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年版,页75;
[2] 斯宾诺莎:《知性改进论》,贺麟 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0年版,页64;
[3] 吉尔•德勒兹:《尼采与哲学》,周颖、刘玉宇 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页21;
[4] 拉康:《拉康选集》,褚孝泉 译,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页169;
[5] 以赛亚•伯林:《自由及其背叛》,赵国新 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页10;
[6] 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张旭东中译本序,上海:三联书店2014年版,页26;
[7] 钱穆:《中国文化精神》,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版,页164;
[8] 宋琳:《俄尔甫斯回头》,《逍遥即拯救,而不是其反面:宋琳访谈录》(2008年),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页301;
[9] 姜涛:《拉杂印象:十年的变速器之朽坏》(中国诗歌评论),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页81;
[10] 耿占春:《炉火和油灯》,郑州:海燕出版社2001年版,页34;
[11] 同上,页26;
[12] 钟鸣:《畜界、人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页78;
[13] 周伟驰:《小回答》,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页134;
[14] 张桃洲:《现代汉语的诗性空间》,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页234;
[15] 柯雷:《精神与金钱时代的中国诗歌》,张晓红 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页266;
[16] 莫里斯•布朗肖:《灾异的书写》,魏舒 译, 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页80。


                           (文库编辑:李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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