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德旷 ⊙ 曾德旷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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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书 ◎曾德旷



山地书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贾岛

1 

轮船在峡谷中穿行,我第十次由湘入蜀
我再也不是十年前初生的牛犊
不再为篮球场大的船闸和神奇的山峰
激动。整整十年,我把自己可怜的青春
消耗在无聊的奔波和无用的写作中
我是否应为自己感到难过?或者后悔
像任何一个回忆好时光的好儿郎
为梦想失落和年华虚度面痛苦涕

啊,诗歌,诗歌。流水落花春去了
秋天来得正是时候,你正好倚着秃树
数飘零的落叶,把伤心的酒杯用泪水斟满
而长江一如既往地流着,轮船在一片
废墟前驻足,当年熟悉而繁华的老街
如今已成为瓦砾,不远处映出
所谓的新城:一片模糊的海市蜃楼

我再也无法悲哀,我只有像一只耗子
从这样一片时代的废墟中穿过
在我心中,有着更为荒凉的废墟
那儿所有都是空心的木偶,图书馆
成了无人光顾的坟墓,一本本书籍
被灰尘埋住,老百姓和官员都不读诗
有钱的人和无钱的人都不懂诗
人人都俯首听命,一切皆理所当然

2
      
我重新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
炊烟、牛粪和水田的世界,习惯
粗茶、淡饭、井水、白鹤;习惯
穿着补丁衣服下山赶场的老人与小孩
以及茂盛的松树林和沼泞的小路
要说对这里的一切,谈不上
多么喜欢,正如自己
多年的困境,谈不上是否厌恶

蚱蜢人草叶上一跳,果子就坠下
红苕一进屋,耗子就跳舞
我的朋友,我回到这山上
并没有什么目的,能够把偶然的思绪
写到纸上寄给你,对我而言
不能不是极大的快乐
而阳坑后的草,正高过天空
田埂上的树,仍那么孤独

我的朋友,近来我不愿多说话
却反而使手中的笔,更勤于往日
当今世界,许多人只要凭一串号码
就可以将对方的声音占为已有
我们的交流,却要难上一千倍
所以,我们能有今天;所以全世界
的欢歌,如今比不上谬斯的一声悲鸣

3

生活就是这样,每天都得活着
把属于你的或者不属于你的时间
打发过去。至于诗歌
只不过是打翻的夜壶,把曾经神圣
的一切,泼洒在谬斯的祭坛下
我的朋友,我们每一个人
只不过都是落日,一天又一天
从日子坠下去,又从日子爬上来

一个至深的黑夜,在一座风雨飘摇的山上
我想起了顾炎武与黄宗羲
他们让我感动,或者羡慕
但我与他们无关,因为我
并非某个朝代的臣子,而是诗歌的遗民
因为我把恶梦叫作故乡,把修辞
当成祖国,并且发誓:在遗忘中
有区别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一个熟悉的村民在我离去时过世了
他的影子有时出现于我的梦境
当我从梦中醒来,或者在月光下散步
他伫立于黑暗中似乎欲言又止
而我的朋友,我们生活在同一时代
我能够对你说些什么?说我们在生活中
总是显得多余?或者总是犹豫在人群中

4
牛哞回响空谷
道路伸向远方

瀑布的身影
飘摇山崖

所有这些无梦的日子
都如此真实

孩子们在阳光下成长
小牛忍受了穿鼻孔的疼痛

那削尖的竹管
中间套着一根细绳
从它的鼻孔穿过

那灶台上面的烟灰
和着盐罐里的食盐
抹在那流血的伤口

它一定感到很疼
否则不会
像倔强的孩子一样反抗

它一定感到委屈
否则不会
在角落中呜咽不止

那哀怨的眼神
一直在眼前飘动

那隐隐的疼痛
从黄昏的小路穿过

5
喷撒药水的人从田埂上走过
秋日的水田中,只留下
一具具黄蟮和泥鳅的尸体
谁能请算贪婪的撒药人的罪行
在无法解脱的忧伤中
我止不住在田埂上久久悲叹

秋风把蒲公英的种子
吹上山岩,那儿野生的玫瑰
早已开过。命运的脚步声 
此时是一只野兔,将沉思的
一串符号,以及它自身的体温
带往山坡上的野草深处:
那是纺织娘幽居的神秘的宫殿
——我们无力迈入的童话的入口

在我无力的抵达的山沟
螃蟹举起大螯,纷纷抵抗
虚无,它们喷吐的串串水泡
像山岩上的野花,从来就无人注意
而一块块倔强的山石
像一座座废弃的神庙
从远古的黑暗
一直伸向今天的黑暗

6
“我们的国家悠久又辽阔,
可是属于诗人的又有多少?“

你不要指望所有的人,或更多的人
成为你的读者,那是不可能的。“


“那么,诗人在群中的位置
是不是正如算命的瞎子?“

“你说出了所有人的命运,
却找不到自己回家的门。“

“其他的诗人在干些什么?
我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再过一个月,北京将召开
一个重要的会议……“

         “最要命的是,我 再年轻
却依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最要命的是,我已经失去了
向命运挑战的激情……“

“而我计划已久的远游,是否
只是又一次失败的开始?“

“啊!中国,你自然将会有
你的自由,而我仍将一无所有……“

在这个夏天,我常常陷入
某种忧郁,或某种自言自语

7
溪水流过抛弃在山沟中的一只死鸡
的内脏,那是多么令人恶心的事物
我也是令人恶心的,我要在颓废中
像一个疯子一样毫无顾忌地痛哭流涕
我要用枯枝醮着露水,在落叶上
写下无人阅读的诗句,或者用浓雾
裹着残梦,像一个扶着拐杖的老人
从山腰的果园向山地更高处缓缓移动

我的朋友,我已是一株落光叶子的树
或者我是一枚空空的蝉壳,就这样
对一切无动于衷,就这样从言辞的废墟
走向没有记忆的归途,而新鲜的风
正萌发于记忆的伤口,新鲜的雾 
正渗入松树的年轮。你可以切生日蛋糕
却无奈于生命的短暂,你可以践踏
麦苗,却不能抑制野草来年发芽

我的朋友,每日每夜,我似乎
都处在沉睡中,而这样的生活
并非我童年的理想,而新的世纪
早已不可避免地降临,一个人
就这样由三十岁突然进入了六十岁
当人们展开其希望之路,他把自己的
一生蜷缩成浑噩的蛹,当寒骤然袭来
他忘了自己曾经有过的青春之火

8

好一个中国大舞台,竟然容不下
一个流浪汉胡诌的几首破诗
于是他不得不像一只可怕的怪兽
躲入这偏僻的峡谷深处,在一座无名山上
一呆就是数年,而当他重返
昔日生活的舞台,或者久违的故乡
早已不是人们认识的那个诗人
而是一个亡灵,或者一个病句

好一个哈姆莱特,徘徊于生活的台阶
既不能上,又不能下,把四处碰壁
的绝望,变成遗世独立的骄傲
把永恒的诅咒变成诗意的葡萄园
而山地的风,吹拂着他忧郁的脸庞
山地的阳光,照耀着他贫血的心灵
使之像一个孩子,一次又一次
从猝不及防的跌倒中若无其事地爬起

好一个陶渊明,迷恋着某种寄生虫式
的幻觉,把寄人篱一的喘息
当成一直梦想的隐居,把一意孤行
的逃避,当成抵抗的法宝,或者信仰
而山地的云,遮住了他受伤的面孔
山地的雾,升起了他不灭的希望
使之像一个老人,从一块块墓碑
看到了一个个世纪的兴起与跌倒

9
八月早已过去,九月也在消逝
一连数日,我帮助房东老头
清理池塘中瘀积多年的污泥
这倔强的老头让我感动,他
年过半百,却仍有着一颗童心
其善于劳累和容易满足的心态
就仿佛一架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
哺育着这世界倦于哺育的一切

而我似乎更为容易满足,我沿着
一个泥鳅的洞穴挖掘,遇到的
是一条水蛇,我沿着泥泞的小径跋涉
遇到的是一座坟墓,我的朋友
我其实是一个心比天高的人
不过更值一提的是,近些日子
山雨带着松涛,常常从瓦缝飘下
像一位幽灵打湿了思念你的梦境

而一场鸡瘟,带走了院子里
几乎所有住户的鸡。未来会是怎样?
我不知道,也懒得去问
我的朋友,现在是凌晨鸡叫时刻
远处的鸡,已叫过两遍
雨还在下着。像秦始皇击缶的手
我打算结束这样的一封信
否则,你会嫌长,我会不安

10

秋风越来越凉,秋虫的琴声响亮
我的朋友,我回到这山上已经一月
我在巴山夜雨中为你写信
却不知你身在何方。我在鸡叫时刻
想象你的五官,却只能用自己的手
抚摸自己的脸,或镜子的裂缝
而没有止境的黑暗,从墙缝中涌出
淹没有这世上所有的象形文字

相对于历史的长河,人世间的一切
能换来的只是时间的轻轻一笑
相对于命运,我想,联接你我的
如果不是人类血液中正日益稀薄的
对于大自然的爱,一定是一个傻瓜
无聊时所唱响的歌,而我们
竭尽全力所能拥有的,除了野草
应是无人问津的墓碑上生锈的方块字

我的朋友,你收到这一封信时,
请不必回音,因为我没有地址
你也不可能真的收到这样一封信
因为你只是一个假想的读者,我
只是一个梦中的邮差,不过,如果有缘
我想一千年后,我们将在地下相遇
无论如何,请接受远方的一声祝福
无论如何,谬斯的声音不该被完全淹没
         
       2002年11月忠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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