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以亮 ◎ 有所思(2)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有所思(2) (阅433次)

李以亮


52.俱乐部式诗人等级制的存在,是对美学等级制的羞辱,它仿佛在告诫我们,世俗成功学的威力无所不能,诗歌美学的胜利不需要想象力也不取决于创造力的高低,而只凭好脾气、金钱权力和地位以及赢者通吃的普遍规律。

53.如果你的智力足够成熟,那些小儿科的机智和三段论式地抖出的包袱就无法满足你的阅读期待。如果你的心力足够讨论人世的悲喜交集,你就无法忍受那些肤浅的抒情写意和自以为得计的修辞游戏。我们已经有过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自然主义批判现实主义,又有了现代主义乃至后现代主义大大小小无数的历史,一个人再不济也有了一两个参照系吧,骗人易、骗己难。

54.有些人的写作和行为,好像是在追求一个最大公约数——拥有最多的粉丝。

55.在喜欢东欧诗人之前,我一度特别迷恋拉美文学,特别是他们的小说,常常感到他们有能力把种种不可能令人信服地写成可能,想象力强大到可以创造现实。所以我一度认为那应该就是小说的定义。后来我发现,在中国,生活就已经小说化,没有什么不可能。于是我更想了解现实,我发现东欧诗人作家对现实的剖析入木三分,他们对现实和历史的洞察力异常强大,强大到什么程度?现在看来,强大到令人不得不说:他们从历史中真正学到了东西。

56.我接触过一些学人,他们很能读书所以肯定也读得很多,不过在我看来,他们都有一个特点,把自己读得无比正确而周正(这没有什么不对),但是,把身上那股气、那点血性、那点锋芒读没了,这就值得怀疑了。

57.我不知道,文字信息的电子化这一大趋势,是否会对各种书写狂造成一种深刻的打击;我相信,未来的纸质书籍的出版会越来越少,竹简的命运就是眼下纸质书的命运。不难推想,未来的一个收藏项目就是有价值的纸质书。目前有价值的图书将会迅速电子数据化,作为象征的“沙之书”终于成为现实。

58.诗不欺人。说到底,诗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虽然谁都可能被埋没,却不大可能被普遍误解。当然,那些要风光的人,他们也会得到风光,总之,要什么,得什么。有人获得了诗歌,有人赢得了诗歌之上的附着物,这不是选择,几乎就是天性使然。 

59.只有毫无抱负的诗人和作家才会依靠,比如,网络提供的一点刺激和信息维持自己的写作,更要命的是还依靠这些东西积攒人气或者人脉,促进那么一点可怜的粉丝经济。我宁可看天花板,也不会看他们的东西;看天花板养神,看那些书写狂的东西只会伤害视力。 

60.一个批评家,需要的是高度的判断力、优良的品味,当然也需要一定的宽容。但是,不客气地说,在目前的中国,我很难读到这样一个批评家。品味不要指望,判断力不要指望,唯一可以指望的,大约是他们的宽容心,宽容到无边的程度,成为了无边的宽容,其实,更多的只是机心,耐面子不活的站台坐台出台,大家也知道,不过是明规则和潜规则。

61.诗的自发性和自觉性,与诗的非专业性和专业性,是一个相关却又并不完全对应(一致)的问题。更进一步的问题是,自发性不一定等于原创性(属于诗的原创性不是不存在而是越来越难了),自觉性却常常要求着专业性。悖论的是,诗歌又是这样的一个东西:拒绝规训、拒绝定制。但是,总是存在一些“法度”或规定性,因为说到底,毫无规则的游戏,也就不能构成游戏。

62.说到诗歌、说到文学,就是“坚持”“坚守”,没有什么比这更矫情的说法了。这个说法似乎始于九十年代初吧,相对的语境则是所谓“下海”“商品大潮”。我承认这里存在某种二元对立的成分,但是说到底,文学和诗歌,不是需要任何人去坚持的事,后来我也看清了,那些嚷嚷着坚持坚守的人,误文学或者被文学所误太多。在后来的语境里,我看到越来越少的人用那种“坚守”的自我感动、一副悲情的语气来说文学或者诗歌了,那么说的人也越来越不受待见了。不过,至今仍然有那么一些人反复在说他坚持诗歌坚持文学多么不容易。坚持吃饭容易么?坚持做爱容易么?不容易,那你就别坚持了,没有人求你,该干嘛干嘛,天下太平。

63.视觉艺术无非是教人看。听觉艺术无非是教人听。文学艺术无非教人感与思。因为这些人们要么不会,要么不愿。网络上充斥了太多到处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的人,他们是得道之人,他们热爱浪费时间——“虚度光阴”。
64.不能或者没有意愿,通过语言和意义建构起一种心灵上的纯粹而深刻的友谊,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严重的缺陷,不知道是属于心理上的还是人格上的缺陷;更可怕的是,对此缺陷毫无知觉。因此,好听的,就是好的。在乎他人的欣赏但不在乎理解的程度,于是“谬托知己”也就是受欢迎的,“伸手不打笑脸”的潜规则也就成为明规则。如此,与其说寻求所谓批评,不如说是在寻求一些虚假的赞美。这样,除了成就一点个人世俗的名声,别无意义。

65.从虚拟到虚妄:这是一个逐渐失去现实感的过程,一个逐渐疯狂和变傻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自我美化自我包装,再自我崇拜自我推销,在赢得几声寥落的掌声后自我陶醉于这几声虚假的喝彩,不变的是空洞无聊、自我剥夺,乃至出丑露乖。诡异的是,这又绝对是一个自我加速的过程。

66.有必要将真正的即兴写作,与那种想到就写、堆砌词语的肤浅之举区别开来。换句话,即兴之兴是珍贵的,如果不是浅尝辄止的;同样珍贵的是思沿着兴的轨迹展开。太多气短之作的流行,将写诗降格成一种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一蹴而就的自欺欺人之举。如果还要引起他人足够的注意,那么除了吆喝,也就只有互相吹捧一途。

67.你不能反对有人把分行搞成妇女读物,你认为那是浅薄,但说不定他认为那是慈善。

68.如果你期待一个你不看重的人的看重,有什么意义?

69.如果说现代诗人最典型的特征就是人与世界的紧张关系,那么,你一个分行的,时刻把自己打扮成万人迷,就等于是自证其伪。

70.太多的虚荣和浮躁,太少的虔诚和敬畏。太多的人云亦云的喧哗,太少的心心相印的静默。太多的虚与委蛇的周旋,太少的坦诚相见的真性。太多的著名,太少的匿名。太多的非存在,太少的存在。

71.诚然,无人需要虚荣到为打入一个莫须有的、未来的文学史而写作,但是,文学史可以是一个不错的参照系,反过来也可以让人戒除即刻的虚荣心。

72.要好的孤独,也要好的友谊。封闭不仅会显得暗藏了敌意,显得你有敌意,也会招来无端的敌意。

73.不要落入刻薄,尤其不要落入冷漠,虽然冷漠具有一定的保护作用。不要被你反对的东西带着走,那样也许真的会被败坏我们生命的东西败坏。

74.有的人受宠太多,未经曲折,所以对人生所知太浅,那么他写的东西,必然属于不足道一类。

75.不相信精神品级,却相信聪明,习惯弄巧。不可否认,工匠精神不无巧的一面,否则与常人无异,但是,也有笨的一面,有它需要吃苦耐劳的一面,甘寂寞如饴的一面。你不能什么都往好的要、都只要好的。

76.在师法上,就高不就低。一个铁律是:法乎其上,得乎其中。法乎其中,得乎其下。

77.的确有一个日常生活的神话,似乎只有写日常生活,就会正确、先锋、得法,这正如以前宣传机构有一个关于“深入生活”的神话。好不容易破了一个神话,又建立起一个新的神话。

78.经典化往往是一个伪命题,直通人为化和庸俗化。

79.人就是一切感官感觉的综合与总和。这是第一。但是,这不是一切形而上学、一切神话需要终结的理由,恰恰相反,它是它们之所以存在和需要更新的理由。这是第二。停留于一,必然导致庸俗的唯物主义。忽视第一点,必然是绝对的唯心主义,是无弹着点的射击,是脱离时代的呓语。

80.不少激进的先锋的文化英雄其实都是保守派,以为先锋不过只是叛逆(固然需要叛逆)就是否定这个那个,如同以为解构就是破坏,怎么都可以,这不是无知,就是欺骗。

81.伪小人的典型特征就是,宁可承认道德堕落也不承认写得烂。其实是,既烂又堕落。我从来不喜欢泛道德主义的一元化主张,但我也知道太多例子,才华的泯灭实质源于道德的滑坡决堤。别林斯基致果戈尔的公开信值得一读再读。

82.在独断论横行的时候,包容论就是积极的。在无边的包容致力于和稀泥的时候,批判的立场和有主张的批评就是积极的。运用的合理性,全看具体的情势和语境。

83.共性——说明你们是不是一路人。吸引——说明彼此的身上有没有被对方所欣赏的东西。

84.诗歌从来就存在两个不同层次上的问题:好与不好,是与不是。已经不是了,再谈好不好已经没有意义。现在也有好诗人,但肯定不是浮在面上、上窜下跳的那些人。当然,上窜下跳的也有那么几个好一点的。

85.我从来不反对诗歌可以有思想(难道真的可以没有思想吗?),我只是反对给诗歌硬生生地塞进去思想。不是有人说吗——诗是用语言写的,不是用思想写的。你以为有思想的人写的诗就一定是诗?我不这样看。

86.对一个人最大的征服,无疑是精神的征服。同样,一个人最大的臣服,无疑是精神的臣服。我庆幸我从来就没有臣服的习惯。我保持着米沃什所说的“一个小地方人的审慎”,故而能够小心地说“是”或者“不是”。我十分珍视我自己的切身感受,并毫不犹豫地服从自我的价值判断。

87.在精神性这个事情上,高贵就是纯粹,纯粹就是高贵。

88.如果你是一个纯粹的人,看一切就会是洞若观火。

89.如果你欣赏的东西,他也欣赏,但是,他并不与你一起欣赏、而是故意表现出不认同甚至反感,这就叫“意气”,意气之争是不可理解的,因为它并不意在理解,只是黑暗一团。如果你不欣赏的东西,他偏偏很欣赏,而且这欣赏还是真心的,发自肺腑,这就是“品味”,品味的问题,也是不能争论、没有办法的事。

90.体制有体制的江湖,江湖有江湖的体制。也许本来就是一个东西?

91.好奇心并不必然包含价值。那些恶俗的标题党便是看准了人类浅薄的好奇心,反复地刺激和利用之。

92.有人认为精神病人是彻底解放了自己的人,不知道是基于何种理论或数据。这真是太低估了人类精神的黑暗,又或者太高估了人类精神的自救能力。

93.电影《飞越疯人院》反讽性地意在揭露疯人院以外的那个世界,以及维护那个世界的秩序的价值准则,但是,也可以从中看到一些有关疯人院的真实景象。而疯人的实际处境,其实从来没有被完全揭示过。

94.虚假的热情比真实的冷漠更令人厌倦,猝不及防。

95.“愚人的肯定”毕竟也是肯定,是空虚之人的春药。

96.伏尔泰曾认为自己将会作为一个诗人为后人记忆。如今谁还记得他是一个诗人呢?

97.天真并不必然有诗性。经验后的天真,才有诗性——保持经验后的天真!

98.今天,关于诗歌的各种主张,无非在两种主要的诗学观念,即生命诗学和文化诗学这二者之间抵牾、切换和摇摆。这是两个各有侧重却并非完全不同、毫无交集的领域,就如生命和文化本身不无交集和抵牾一样。注意,只是侧重不同。生命诗学走到高处,不可能不是一种文化诗学。文化诗学也不可能脱离对生命的勘察来认识、深入诗歌的秘密。

99.诗人,冒充得道的高僧,仿佛洞悉了人生的最终秘密,失去痛苦、困惑,看什么都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这如果不是一个致命的缺陷,也的确算不上什么优点。

100.贝恩说,每年春天,那些关于春天的诗就要发作一次。现在又多了一样:复活的海子。 

                       (刊《端午》2018.2.)

                                                  (文库编辑:LY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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