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丰 ◎ 词场:“理解”中的乐与忧——从《等待合金》到《大红勾》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词场:“理解”中的乐与忧——从《等待合金》到《大红勾》 (阅269次)

姜丰

  李建春的诗歌,若细读就会感慨他所关注的时代语境之广阔、细节还原之生动、人性困局之切身。正如他在写完长诗《大红勾》后的夫子自道,“我的诗是一种综合的诗。”他善用综合观照的语言“理解”而非表达,重视观念之间的穿越,以个体心性弥合观念、感受的分裂,所以观念首先是方法,以造化诗意云云。言外之意,如果诗歌属性里有承担哲学功能的部分,那在他这里正是如此,仿佛他在用一种微妙的方式突破马克思所倡导的哲学首先应改变世界而非理解世界,而他“理解世界”的方式就是通过这种“综合”抵达观念之净化、升华、转化,从而开辟语言的新路,在不断认识与命名的过程中,开启新的生存之境。所以他还说,“我切身体会到曼德尔斯塔姆认为但丁的《神曲》是从一个词开始、自然生成的著名论断。《幼年文献》和《大红勾》都是构思远大于实践,写到1000行左右自然气尽。”

1、《等待合金》:“综合”开启的“词”场

  李建春的综合是不拘一格的,仿佛以想象中的太阳作为光源,甚至投射出这样奇怪的比喻,谈敞亮明净的色欲也能出彩。 “我喜欢大风后空荡的感觉……像弹回原位的两块乳晕。相对的,混沌的,没有阴影,胜过/唯一的太阳,好秋”(《未能远行》)。诗歌中有隐藏的巨大徒劳感,亦如另一首,《为时已晚》,讲述的是未能远行的叹息。没有色欲,有虚荣心织想要而不可得的。“匍匐,像游击队员,狙击幸运的人/他们在我脚跟缠绕,用变化万千的爱的意象/告诉我,不要往深冬里去,/要守住含情的叶脉。/她们黄金的身子骨和脸面,那么薄,转眼会受到践踏/令我担心”如同卡夫卡笔下的《乡村医生》,当一旦医生在风雪夜出诊,要巴巴的出外给别人疗治重创的时候,自己就已经面对着不测的危险和丧失自我、堕入异化的可能。在诗中,他会在看到普通的建筑里里外外时想到毕加索绘画的图式来源,会想象自己在他人的目光中成为“晶体”,又想不妨到乡下“结晶”。诗中有“你开花的耳朵”这类句子,大概是来自于迪兰.托马斯诗歌中的意象。“你并不存在,你在我南瓜藤的那头。/用你开花的耳朵听我。/好像整个身体感官只剩下了耳朵。/是从未来返还的声音。”李建春在一种当下感受时的空间共鸣质感中,在产生种种意象、意向的想象路径,他大概想象着“南瓜变马车”般似乎难以得到的童话中的可以变出马车的南瓜吧。对各种文化资源有时候是稍显刻意的征用,也是他的“综合”的诉求。骨子里,他写出当下感受的内在、外在分裂的同时,又是有复古、崇古、思古倾向的, 最终要用沉默“造一座空山”云云,大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的气度,体现了他的一种综合所有文化、生活表象的内在力量。卡夫卡常说他只有把表象升华到纯粹无暇、完美无缺,才会歇一口气,感觉舒服了。李建春的诗艺“综合”背后,大概是一种卡夫卡式的艺术家升华当下觉察的愿心, 
  大概他会发现,最终如同生命内在自然生长出来的词语、感受,会是最要命的诗歌痛苦生长历程之后的馈赠。这惟一的词,最终达成的意识境界,是摆脱了固有的生命困境的标志性礼物。这一切,都在“词”场当中,重新延异、生长,塑造他的个人标志性语言,而他已然从中获得自由,因为他已然抵达了新的生命气象。
  这生命气象的底色是他的诗集《等待合金》的一个弥散性的“大我”之境,这个“大我”是有赖于文化资源的缝合的,正如《等待合金》这首诗讲的是,知识“化”的自我感受循环,使他成为一个“化”学人的痛苦:“雨蒙蒙的天,总是出人意料,不能自已/雨蒙蒙的天,我当在合适的位置/我背着教具到郊区上课,只能讲别人,不能讲自己/……等待合金熔液注入” 死亡意向性的循环之空间及其突破可能,正是“等待合金”的意义。后面的《金属的致敬》,“林中彩点的清晨,德劳内分解圆盘的清晨。/一车子钢管被卸下,摔在地上。/……这个清晨的金属的致敬/我收下来。而塑造这个危险的/不返回就找不到的形体”,也强化了这部分表述的力量,似乎主体生命在一种拓扑变换中重新回到自我。他的《汤逊湖写生 (其三)》,也写到,“八点半开始我演讲/在七重电闸中演讲/关于劳森伯格非连续性的床。/甩满颜料的屏风。/穿过轮胎的山羊。”,“化”学人的反讽式自我言说,简直让人想到海涅的《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之歌》的语感,反复强调“演讲”似乎在反复强调“诅咒”,“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我们织,我们织”。
  而整本诗集开首的《既见君子(为山青作)》,题目就让人想到后面的“云胡不喜”,诗中说到的是坚定的处身于混沌中的自己面对自然之理性与礼制的天下,应该是开心的,他毕竟有一个中华乐感文化中的乐观主义的“大我”,一直不变。让人想到他后面的那首《生,不生,生》,“孩子,看不见的孩子,他们计划了你的生命,就他们说了算。/……我就喜欢人,相信人,除了人别无所求。/孩子,你来吧。”话里面带着巨大的悲伤、悲怆感,又最终是老老实实的讲述爱人、欣赏人,跟人在一起的愿心从来未变的心绪。但是哀感,反而更加强了。诗的整体基调是对生活表象做巨大的综合,涌动的欢乐生命意志中藏有哀伤、痛切的剀切对话。这大概来自于李建春对于当下人文关怀的无力感,“如果我前进一米,真的前进一米/万物会焚烧。这是我不能对付的内部/起义农民的呐喊。忽然狂乱的奋起。/推倒了图书馆的桌椅。/我用我喉管里灼热的岩浆,重新书写。/我掳掠了博物馆的奥秘,以一阵风。”(《柱础的心跳》),宛如鲁迅对于僵化国民性批判所痛陈的,“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坟》中的《娜拉走后怎样》),语虽别样,其意则一。
  从《等待合金》到《大红勾》,读者会感到李建春建构了一个属于他的“词”场。说是“词”场,是由于这个在场是建立在他丰富的身体经验上的,从家族的、家国的叙述性到忽然的喃喃的诗思,在在看出他在勉力构建一个文化无意识的“大我”,这是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大我,是乐感文化的大我,虽然这份乐观背后我们总似能看到一个满脸苦笑的知识分子面容,无力、无奈、无助,甚至无能,但是乐与忧的同在、语言与生命同速而臻的奋进之心倒是同一的,这或者是在他立足于传统的本体性存在状态而从西方的现代诗那里借鉴而得的,“综合”语言状态。不禁让人想到,鲁迅常教导年轻人少读或不读中国书,认为中国书太容易导人消沉,而西方的书即使是颓丧的、纠结的、悲愤的,总是导人猛醒向上。李建春的《等待合金》诗集也“综合”了西方现代诗的营养,也是导人猛醒向上的,因为它在巨大的“综合力场”当中,千回百折,毕竟等待的是新的词、心理赋形、生活方式的“合金”。

2、《大红勾》:苦笑中的乐与忧

  从这里我们开始谈他的《大红勾》长诗。照着诗歌述行逻辑看,李建春诗歌中重大的关键词与语象、情景,仿佛晶体析出一样最终从饱满的诗思中遁出,譬如合金、万古、等待等关键词,都是从他的“刃口的珍珠”诞生的,直到那个他后来反复申说的“新人文”:

不是在开放社会自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必须与革命的后果
相濡以沫,我必须过可笑的生活,在废墟之上 
重建我的“新人文”,这已说到现在,我的过去
就是我的现在,就是我的中国制造

再有多少的犹疑不决,无能为力,诗人归终要回到崭新的、光灿灿的词的诞生的现场,从开端的“一瞥之下的痛楚。我是否应该命名?……这里面也有毋庸置疑的快乐。”到结束的,

……而向日葵走向末日,向日葵
在黑暗中扭头,我们的爱情才开始

  象征的向日葵垂下了头,诗人、诗歌将继续在黑夜一样浩大的自然宇宙时空中默默潜行,迎来新的蜕变。如他在《大红勾》中说的:

……我的真实建立在
无视你们直路的弯路中,仿佛除此之外
没有生命;……

  禅宗《六祖慧能法宝坛经.定慧品》说,“善知识,一行三昧者,于一切处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是也。《净名经》云: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莫心行谄曲,口但说直,口说一行三昧,不行直心。但行直心,于一切法勿有执著。”大禅师的法语仿佛出离了个人情绪的叮咛,而在李建春的这样宣称“真实”的话语中,更带上了多一份的执拗感、坚定感。他似乎也是在征用着佛教的文化无意识塑造自我心性的,如

出入各种境界,描述,评论,到什么山
唱什么歌;我有空性,但不出世间;
我感到我需要继承中国农民的荣誉感

  秉有“空性”而时时有着入世的情怀、行动,深植于最广大的“中国农民的荣誉感”。诗人的头顶似乎是有着大母神式的女性意志的照拂的,他同时看到了生命中的荫蔽自己的女性之美的无私、亘久,开启着他的艺术道路。即使有“黑色的嫉妒”,也可以“清空我头顶的蠢动”:

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欣赏变旧的照片 
原来她是这么美,我总是迟到一两年
她却始终如一地跟随我,用她黑色的嫉妒
清空我头顶的蠢动,给我戴上光圈
我只好顺着她隐逸的天性,躬耕一亩文字 
耙齿划过我们共同的块垒,消逝的事物
像珍珠链,像塞尚晶体的天空,
像李唐的山石一样坚实,但危险;

  《大红勾》里写到了自己的母亲,当年慈亲祜持的记忆一幕幕掠过眼前,最细小而又有乡土味的生活琐事与国家大事相连接,在一个艺术家的心中,这一切感受中可以是同等的。就像卡夫卡在他的日记中写的,“德国向俄国开战了,下午游泳。”抽象的巨大历史叙述,忽然获得了一个动态的经验记忆:

她用一只乒乓球做引窠蛋,可怜的母鸡
被她的狡计骗了,以为是别的鸡
或自己早先下的蛋。这一只乒乓球
也引诱我进入一个狂热的时代,引诱尼克松
到中国来,以后就松动了,修正
回到以家为单位。不管外面怎样说法

  记得李建春说过这时代的人文精神滑坡及其反拨的可能时,说到不需要刻意虚构、想象,把当下的种种荒谬、历史的种种回声纳入笔端,自然就有最荒谬、最宏大的叙述。笔者估计他这背后首先是一种知识分子使命感与生命探索的焦灼感所致,这背后还是一种想要呵护好语言,更好的创造未来的浩歌长气,回荡不休,从未停止:

我的焦虑是炼丹炉,这使我
还没有踏入社会就已从世俗中出离
我踏入社会经历、空无 
空无有形有质成为、言语 

  这同时反思、检点了自己感受语言之诞生的心理逻辑。诗人就像擦亮观察外太空的天文望远镜镜头一样擦亮他的语言意识,“我的全部学习让我热爱世间的关系和名字/空无的关系,空无的名字”,诗中随时能够看到他对这世界全然的接纳、挚爱的态度,即使常常闪过这样荒诞的底色,勤劳致富的心念敌不过历史大变革中的捉弄:

刚分田到户那几年,那个热情 
下田的农民挖上田的坑,扩大面积
父亲冷眼旁观。你爱挖就挖 
就等着你打成地主被没收的那一天
这是他智慧的时刻。历史
用无数种方式表明:江山自在,生活
是一种礼仪,一些来来去去的容貌
成为别的容貌,他们自称为“我” 
这的确值得认真对待。

  所有那些充满琐细个人史生存细节的事相,一一从他的笔端流过。诗人总是或有意或无意,将它们升华到一种大文化的世界语境中的看见,一如他自己的被“看见”,被“看见”的自己又在不断重新“看见”,直到“看见”化入他的目光、血液、骨肉,一种想象的投射能力自然形成,同时不断返还对当下极简生命感受状态的看视、确认,同时丰富自己、成长自己:

她生了两个孩子,不知跟谁而捋开
白色“的确凉”下的好乳。
我为这山水的色情而向着明窗祭奠 
虚空飘下一滴眼泪 
一瞬间的蔚蓝,树影和蝉鸣 
从市声的寂静,进入石涛后期
任性,萧瑟的书写

  《苦瓜和尚画语录》有言,“凡事有经必有权,有法必有化。一知其经,即变其权,一知其法,即功于化。夫画,天下变通之大法也。”诗人的诗语如画,是流变的,充满又创造变通之境的,“石涛后期”让人想起刘海粟等人曾将石涛的画与西方印象派比较,阐释其心物对应关系的相类处等等,曾爱过的女子的眼泪、性感身体,在“虚空”、“一瞬间的蔚蓝”中,化入移花接木的诗思,而这背后,是洞见生命的生存与死亡的种种极境:

……对学习
我得再学习,学习是生与死的抽象
我抽取的片断:珀耳塞福涅返回大地 
没有眼泪,只有悲剧的颗粒
构成一幅单色画。爱。微小。
课间的胫骨。乒乓球台积的雨水。

  诗人似乎看到本真性、“真实”背后的奢侈代价,“不能触碰的贞洁的盐柱,我是说/
  那些触碰的人必变成盐柱。天真是一条直线,是响箭绝不回头!”所以,“我喜爱语言的投影甚于投影物/我在爱的后果而不是过程中/无所谓悔恨,只有惊悚和赞美。”这些诗句似乎是拒绝评说的,而就在它们自身的上下文关系中,揭示了他所表达的对生活细节到“单色画”的源初理解,乃至大母神式的“珀耳塞福涅返回大地”(希腊神话中冥界的王后,她是众神之王宙斯和农业女神得墨忒耳的女儿,被哈迪斯绑架到冥界与其结婚,成为冥后)的宏大觉察。从本真性出发,李建春诗中往往通过强大的“综合”意念,似乎在勉力想将凌乱纷纭的万象整合到一个个整全印象的倾向,譬如:“我把爱情放在友情之先因为爱情/是友情的隐喻,兄弟们,我们之间/就什么也不用说了,因为相处/就是一切。你的收音机震动寝室”,收音机-友情-爱情,从而成为一个连续的感觉意向,诗的音乐似乎统摄了一切。又如,“有人中途死了,是死了我们的死/有人到头来活着,因为死亡已透支/你黄花闺女时已拒绝了我,  /嫁作人妇后再来试探我的单相思。”是不是在用“死”的向死而在统摄一种生死观的觉察呢?就连活着也只是“死亡已透支”的幻象罢了,“透支”的是死亡白白耗费着死的意义、价值吧!所以“活着”才如此虚幻。而这背后,一个苦笑的、反讽的诗人形象总似在纸页后浅吟低唱,让我们也跟着思绪低回,感受他的悲伤、哀愁,还有其中蕴藏的种种郁勃不平之气。
  那种苦笑中的乐与忧似乎不仅是文本层面的,也是生存层面的现实。《大红勾》正是在叙述与抒情、沉思的巨大综合的意义上抒写着这些乐与忧的。诗中指涉到的社会现实对于一些莫可名状的理想情怀的冲击,也是缓缓从纸页上沁出来的,细读如品韵味深长的手磨咖啡,譬如:

我从校图书室填卡片借出
《约翰.克利斯朵夫》《悲惨世界》
以及《拜伦诗选》《雪莱诗选》 
每一本书的意境都成为我一生的预兆 
我在大冶街头微暗的路灯下把眼睛读近视 
计算机开始侵入我们的世界

  启蒙尚未完全达成,青春的志念与理想主义的阅读还很不够,而“计算机开始侵入我们的世界”,这份苦涩之意不需要多么细致的抒写,当诗歌的抒写一旦触及,你感受到了,共鸣了,也就很难忘记。这是无奈的,又是自我反讽的,有时候他甚至把自己也当成反讽对象写进诗歌中,如:

合佳把她的一段话发给我 
合佳与辉红也是结为夫妇的同学
不知何故,或许出于欣喜
为膝前的三个孩子而向爱情同样
结出果实的红梅感叹当年追辉红时
是多么痛苦,曾委婉地向她打探
她女伴的消息而不得要领
却要拿我做垫底。红梅说:
“李建春可不是打探,
他是直接找我,下了晚自习
我跟着他从一中往老人民医院
寡妇堤,再从坑头,大冶师范
绕一圈,直接问了我很多。”

  当年似有若无的同学之间的情事导致的最终的婚姻现状下,“李建春”在其中是一个“垫底”,其中角色耐人寻味,又让人读来忍俊不禁,看出他在那个年代青涩的爱情与思绪背后的尴尬身份。那时候的恋爱甚至是忘记“下身”的,因为“我从小/所受的教育中没有小资的动作/在女孩面前不知道勃起/我是多么喜爱这一刻回味这一刻/完美的同学关系: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据李建春亲口讲到,《大红勾》这题目与一位高考失败的女同学喝农药自杀有直接的对应关系,诗中也有志念:

身着蓝色旧中山装的乡镇子弟 
吃馒头撕皮,捧着饭盒跳远,多么勇敢地
伏在课桌上,顶着错误的枪林弹雨 
阅卷的大红叉与死刑的标志相同
多年后我知道她,大眼睛,清秀的圆脸
对所有人流露向往之情,可怜的孩子
倒数第一,刘海拂开,喝了农药。

  曾经的年代里高考曾经扮演着多么重要的改变命运的意义啊!现在的莘莘学子在更广阔的就业途径里很难想象,怎么就可以因为高考失败逼死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但是现实是如此残酷。感怀这些,诗人是否也在感怀自身的命运?他说,“但是火焰有所趋向。那失去最多的有福了。”死是祝福,也是哀痛,心灵的火焰,倒是始终在心中的,也在这诗歌语意不断触及的愈发广大的时代表象——这正是他这种综合式的诗歌写作的好处,容易在时而回返自我当下经验的同时,给予他所要综合的一切书写历史现场、个人经验,以一个个全新人文关怀的语境。重建他作为诗人身份崭新理解的“新人文”:“这已说到现在,我的过去/就是我的现在,就是我的中国制造”。

3、返回问题及其解释学循环

  新的人文精神的潮流是时代合力造就的。时代如果不提供这种“合金”的机遇,那么诗人始终是脱不了巨大反讽中的不断确认的,因为毕竟诗人是要“等待合金”,那始终是要回到文化本源的探索:

我探寻中国文化的根和土壤 
非有非无,接受截然相反的照亮 
到我略知世事时却已被世事删除 
安于既有的身份处境,千古忧愁 
在一杯茶的自在中。我为什么要说
不足道的过往?因为过往已成烟云 
可以餐霞饮露,可以住世
可以给人间留一份自白,表明我来过啊

  而即使如此也是反讽的,带着不可能性的悲剧感的,就像有些婚恋的喜乐悲欢,接下来他写道:

我尽情地享受她的成功,为了以后
她分享我的失败,我总是失败。
我有一支好笔,她有一双好手 
因而注定都是优秀艺术家。我预告。 
我保险。这个开头是多么好 
我找到她的身体,脱离父母的身体 
我们空着手,从一个单位
到另一个单位,转眼造出海市蜃楼。

  一直到结尾,“在黑暗中扭头,我们的爱情才开始”,跟人的爱情,跟时代的爱情,文化的爱情,国族的爱情,历史记忆深达身体每一感受触角的爱情,从诗歌的开始就是的乐与忧的抒情调子,贯穿始终,而那抹诗中的、诗后的苦笑,似乎从未消失,而是凝止在诗人的嘴角上了。
  就连《大红勾》这个题目也是反讽的,整首诗中都没有出现“大红勾”,反而是出现了“阅卷的大红叉”,似乎在在揭示着“大红勾”的内在空无与欠缺,这种匮乏背后是需要更大的综合,将四分五裂的世界融为一体?还是果断的放弃综合,更加精粹于诗的本体言说?这或者是《大红勾》的创作完成之后,诗人首要面对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不是又是一个新一轮的“等待合金”的问题?如他诗中《空山,所造之山》的回答:“我愿把游移、散射的方向重聚/而沉积,原地不动 ,在九省通衢/将不理解和沉默抟成一堆,造出一座/空山/众山若断若续,我是/山/之/脉/不是桥梁、涵洞。无路可通而/当下就是。在路灯下,看不见/却在堵车时看见。我是红灯的绿/绿灯的红。所生长者是一切消逝。我造一座/气山/用长江涡流的吸力/我收集无何有的美德,在空气中积成仰止”,这是一种“综合”的诗反映的对割裂生活状态的应对,背后还是首先面对的“所造”的问题,然后是所有的其它一切问题。于是这是一个解释学的循环,如海德格尔所说,“不是从循环中脱身,而是正确的进入循环”,诗人李建春总在他的“词”场中苦笑着,乐与忧同在,坚定执拗的选择着,从已然诞生的“新人文”开始,不断召唤着新的词语、句法、言说方式及事象,满怀忧患的关怀着时代。

                                                  2018.12.15
 
                              (文库编辑:李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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