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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庞德的女儿


2019-04-08



她是庞德的女儿,现在已经93岁了。


文/凯岚  
 

4年前,我去意大利北部和奥地利交界的一个叫梅拉诺(Merano)的小镇拜访这位特殊的老人,她住在阿尔卑斯山山坡的古城堡“勃伦能伯格”(Scholoss Brunnenburg)里。是的,她就是·二十世纪现代文学巨匠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的女儿玛丽·德·拉赫维尓茨(Mary de Rachewiltz)。能在这座城堡里见到他的女儿我倍加兴奋。
 


这座1250年建造的古城堡是玛丽和她先生,历史学家伯里斯·德·拉赫维尓茨)( Boris de Rachewiltz) 在二战后整修翻新。1946年玛丽和伯里斯结婚,这一年也正是庞德从意大利被遣送回美国等待法院审判那一年。1958年庞德从美国精神病医院被释放后回到意大利曾在这城堡写下他的巨作《诗章》(Cantos) 的最后六章。如今,玛丽在城堡里建立了庞德文学研究中心,接待来自全世界的庞德学者和访者。
 


庞德,我们都知道他是二十世纪前卫文学和现代诗歌革命最有开创性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一生致力于推进诗歌艺术,并在极端困难的逆境中仍然保持他的审美标准。他也是二十世纪所有主要文学人物中最具争议的人物,起先是由于他极其超前的审美观,他把中国古典诗歌和日本俳句中的“具体、简练、浓缩”等等审美意识引入西方主流文学,产生出他称之为“意象主义”(“Imagism”)的理论。
 

但他最为人诟病的是其政治倾向。二战期间他是墨索里尼的忠实崇拜者,从1941年1月到1943年7月,在整整两年半时间内他连续不断在意大利罗马电台发表支持法西斯和墨索里尼政权以及反犹主义的言论,公然攻击美国政府和罗斯福总统的观点而被美国政府通缉指控犯有叛国罪。
 

战争结束之际,他被美军逮捕,并被关押在比萨附近的户外铁丝网笼子里。整整三个星期在烈日下像动物似地被囚禁在笼子里的生活使庞德的精神接近崩溃,他最终被判为在精神上无能力接受审判,被遣送回美国。随后的12年被关押在华盛顿特区的圣伊丽莎白医院,直到1958年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及其他包括艾略特在内的文学界人士成功地把他从精神病院里解救出来,他回到了意大利,在那里度过了他的余生。 
 

 

庞德不仅自己是一个伟大的诗人,文学评论家和翻译家,也是其他文学天才的庇护者,比如艾略特,乔伊斯,DH 劳伦斯,到叶芝,海明威等等。庞德当他们的编辑,帮助他们的作品发表在杂志上,介绍编辑、出版人给他们,他甚至给他们钱和衣服。最出名的故事是庞德编辑并帮助发表了艾略特的《荒原》(The Wasteland),把它称之为“英语世界现代诗歌运动中最杰出的诗作“。艾略特反之将这首诗献给庞德:"To Ezra Pound il miglior fabbro“ (献给庞德,更精湛的语言大师)。庞德也是第一个发现乔伊斯(James Joyce)的人,说乔伊斯是“毫无疑问年轻作家中最优秀的一个”,并把“莎士比亚公司”(Shakespear & Co.) 斯尔维亚·比曲介绍给乔伊斯,最终出版发行了《尤利西斯》(Ulysses)。
 

玛丽是庞德和他50年的情人和缪斯,小提琴家奥尔佳·拉吉(Olga Rudge)的女儿。玛丽因出生时是一个私生子,奥尔佳为了不影响她颇有建树的音乐生涯,同时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不让玛丽被人另眼相待,把玛丽寄养给意大利小村庄提罗尔(Tyrol) 的一对夫妇,玛丽的童年是在农村赶羊种地割草讲着德文方言度过。庞德和奥尔佳经常去农村看她。直到四岁时她才第一次被带到她妈妈在威尼斯的住所,“那个家和我长大的地方截然不同,非常优雅,空气中充满了知识、智慧和和谐”,玛丽回忆说。后来她被送到佛罗伦萨一所上流社会女子学校上学,玛丽在两个判然不同的环境里长大,到了奥尔佳那里,她要学会优雅,“妈妈要我跳绳减肥,可是在农村身体越结实越好“。
 

“在农村,生活非常有规律,按照季节种植,割草和收获,可是到了威尼斯便是音乐,艺术,文学”。作为她教育的一部分,庞德要求玛丽把托马斯·哈代和他的《诗章》翻成意大利文。“当战争结束后,这个世界需要受过教育的人。”庞德这样告诉她。

 


玛丽出生在意大利,父亲庞德和母亲奥尔佳都是美国人。她成长的地方属于意大利但是讲德语。她在二次大战期间长大成人,对她来说,战争并不是简单的善恶力量之间的斗争,而是一场巨大的悲剧。玛丽回忆说,当庞德在意大利被两个警察逮捕时,他正在翻译孔子。“在他被押走时他把孔子的书放在口袋里“。在比萨室外的牢笼里,庞德写下了《比萨诗章》(The Pisan Cantos),为此在1949年他得了首届博林根诗歌奖(Bollingen Prize) 。对于玛丽来说,这个奖项来得非常及时,当时她的第一个孩子刚刚出生,她和丈夫没有料到会收到父亲从华盛顿圣伊丽莎白医院寄来的信,里面夹着一张100美元的支票,这是玛丽作为《比萨诗章》译者所得的博林根奖的份额。
 

庞德被关在华盛顿精神病时,玛丽去探望他并竭力想方设法将他释放,但是没有成功。当玛丽问庞德她应该做些什么,他的回答是“你所能做的是在勃伦能伯格播下一些正直的种子。“ 对于父亲在精神病院被关押12年之久,玛丽说:

 

“父亲无视所有的喋喋不休,眼泪,恳求和威胁,对他自己的情况没有气馁,也没有浪费时间思考如何改变,而是继续他的工作 —— 诗歌。这一切证实了他的理智。理智者试图达到其终极目标,而不是与之作斗争。”

 

玛丽带着我们参观城堡,一边走一边解释遍布城堡庞德生前的各种收藏,雕塑,手迹,书信,书籍,照片,其中包括庞德和叶芝,艾略特,乔伊斯等人的书信往来和照片,和他翻译论语和中国古典诗歌时学习中文的笔记和词典,还有《诗章》的部分章节,玛丽把《诗章》成为“她的圣经”。

 

 

从1917年到1959年,庞德花了42年写就其巨作《诗章》(Cantos)。全诗共包括109章节及8章未完成的草稿。他曾在1917年写给乔伊斯,“我已经开始了一首没有结尾的诗......关于所有一切的人和事。” 庞德自己将《诗章》定义为“一首包含历史的诗”,重建了荷马的奥德赛和但丁的神曲的诗歌传统,是一部融贯古今,纵横东西的现代史诗。在写给他父亲的信中庞德解释《诗章》的三个主题:人必定走向死亡,历史必定重复,魔法或蜕变。他的主要灵感来自于但丁的《神曲》,荷马的《奥德赛》和奥维德的《变形记》。庞德并从中掺入孔子的儒家教义,和其他历史资料和信息。《诗章》有两个层面的含义:一方面是人类对超越物质的精神追求,展示个人启蒙的神力; 另一方面是对世俗智慧的理解,是对公正秩序与和谐社会的愿景。

 

玛丽自己也是一位优秀的诗人和作家,她写了一部回忆录《埃兹拉·庞德——父亲和教师:慎重》,用优雅简洁的语言描绘了她的成长历程以及她眼里的无比尊敬的父亲庞德。在勃伦能伯格城堡,玛丽努力推动庞德文学遗产的传播和世人对之理解,庞德在当代国际文坛的影响力和玛丽的坚持不懈密不可分。

 

我们在离开城堡之前,玛丽邀请我们饮用下午茶,先是一杯葡萄酒,加面包和奶酪,然后是一杯伯爵茶。她最后说庞德热爱中国文化,她希望能有机会去中国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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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果林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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