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匡政 ⊙ 叶匡政的城市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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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书 [短诗36首]

◎叶匡政



    ■职 业

我多想弯下腰,有另一些选择,
那扇窗口,那虚构的青春。耻辱
在办公室墙壁,划出道道重痕。
                  
           [1996.9.]


   ■郊 游

在蜂箱上日益浑圆的是苹果
骑车的男孩从坡上冲下
惊奇捂住了他的嘴巴

快看!快看!那一片红苹果
我先看见你的黑眼睛
大概是一朵捧着露水的鲜花

点一盏什么样的灯
我的心灵才能睁得比眼睛还大
这看见的多美

这下垂的声音,蜂箱上的声音,多美!
我抿紧双唇,只怕自己
会一下喊出这美的名字

          [1993.9.]


   ■银 行

深秋的银行
没有一个人不是陌生的
在寂静的天花板下出没

彩色纸币,把他们
从这个下午分裂出去
光在一列柱廊之间缓缓移动

整个下午,我不曾躲进别的事物
带着孤独的词句,深深陷入内心
我把银行的寂静归于纸币深处的轰鸣

日落前,我的目光像两只蜘蛛
最后一次爬过银行的大理石门厅
雪白的柜台沉入阴影

          [1993.6.]


   ■侍者之歌

侍者使夜晚越来越长
这不重要,对于他,快乐近在手边
而我,我的命运是他手中的小费

多么柔弱的男性,多么平静
甚至平静得有些暧昧。整洁的服饰
把他压住,把他变得抽象

此刻,一定没人摸过他湿热的手心
他的双手,被淹没在他的动作中
好像已忘记那最后一刻,关键的一刻

好像他的微笑真的在欢送客人
而我,我的命运是他收下的小费
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到一个油腻的口袋

他们心照不宣。没有人了解
那被塞进黑暗中的感觉,那揉皱的晕眩
灯光、喧哗、人脸都变得异常遥远

                [1995.12.]


   ■城市构成

在这里,天空对人群俯就
我多么弱小,卑微,沉闷
擦着多余的手

在那大厦黑暗的深处
电视咬啮人的头颅
情侣们相拥时的孤独密封在各自心中

             [1997.5.]


   ■高三(5)班合影

以前我不经常想起这个团体
偶尔一瞥,也为它的寂静惊异
八年了,我已成为另外一个人
五十六张脸依然如此熟悉

八年时光,肯定在消耗每一张脸庞
而这张黑白照片,依然如此清晰
尘土被囚禁在它的体外
像一间隔离的空屋,被弯曲的仅仅是

我们走到屋外的躯体。五十六双眼睛
还紧盯着那个瞬间,彼此呼应
五十六道目光,在初夏的教学楼前
浮起,带着与时光齐腰的深度

甚至不是一次再现,远在真实之上
将一张孤独的脸与它紧紧联结
而我已将自己流放到什么地方
像早就目睹过那黑暗中流过的一切

他们表情各异,像是发现了今天的我
这小小的距离,同时被对方惊醒
一张黑白照片,像一个入口
五十六个人把它紧紧包围起来
                
             [1994.7.]


   ■工程师的星期天

卧室里,他的胖,紧挨着
胸中的恼怒。一厚叠资料
不让他站起

要他看完
要他做出判断。星期天
孩子在另一间房中呼呼大睡

他赤裸的上身,没有一点美的痕迹
既不残忍,也无温情
仿佛满足,因为智慧而来

玻璃上,阳光划出一道弧线
那是他虚构的运动,是他隐匿的
心理缺陷。对于他,命运
只是一种不够完善的技术
他干燥的舌头,又怎能说清?

纸张散落在床上,一会儿
就融入白色的被子中
淡淡的文字和符号
像乖戾的跳蚤,忽隐忽现
一会儿咬住他的身子
一会儿咬住他郁闷的心

从厌倦中,诞生的乐趣
正笨拙地填平他颅内的深坑
这八月的上午,世间已无奇迹
只有数据,无穷无尽,浮起他的一生
他抬起头,窗外的星期天,因真实
而令人恐惧
                        
               [1997.1.]


   ■一个下班的工人

关掉机床,齿轮的最后一声呜咽
多么严峻的夕阳
从高大的气窗到他静默的心底

他不想触摸被机油染黑的额头
他想就这样走入黑夜
不带任何安慰

也没有眼泪可流

           [1996.9.]


   ■侍者之歌

侍者使夜晚越来越长
这不重要,对于他,快乐近在手边
而我,我的命运是他手中的小费

多么柔弱的男性,多么平静
甚至平静得有些暧昧。整洁的服饰
把他压住,把他变得抽象

此刻,一定没人摸过他湿热的手心
他的双手,被淹没在他的动作中
好像已忘记那最后一刻,关键的一刻

好像他的微笑真的在欢送客人
而我,我的命运是他收下的小费
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到一个油腻的口袋

他们心照不宣。没有人了解
那被塞进黑暗中的感觉,那揉皱的晕眩
灯光、喧哗、人脸都变得异常遥远

               [1995.12.]


   ■午夜的货车司机

他是一只寒蝉,听见天空
也听见树。蛛丝浮游
这条怪异的公路。当黑暗期待着

当月亮,被这黑暗扛向美洲
那是听觉的虚空
一颗头颅,插在车窗后

那是他心中的讥笑
小镇从两边涌来,生命的空谷
他慢慢爬过。眼前枝条寂静

他把重心移向左脚
他让车灯变暗。如果真是寒蝉
他甚至没有另一颗树

只有不同的枝条,不同的凄楚
被一个陌生的地名放大
被一次到达缩小

而他不动不止。任凭单调的笛音
向四方漫开
静默,钻心

像他的本性,被这双沾满油污的手
举在胸前。那是肉体的专注
和大地有着微妙的联系

那是隔绝
是惯性推动的长夜
是他命运的下坡,越来越陡

越来越接近地平线
越来越远离地平线
一根乌有的弦,一根解脱的弦

这辆货车,像午夜爬动的寒蝉
他是它心中的寒蝉。两只不同的寒蝉
都有着无法知晓的冬天
                      
           [1996.4]


   ■想起工厂区的童年

我生在这里:厂房,烟囱,瓦砾
我生在这里
伸出惊讶的小手

多少粗糙的大手,抚爱过他
多少坚硬、锐利的老茧让他疼痛
至今,我还在懊悔那种挣扎

他们歇息时的鼾声
他们腋下的铁锈味
他们沉重的背影,快乐的脸

我生在这里,直到我混沌的心
懂得叫喊。我生在这里,这里
人们因为无所期待而活得容易

            [1996.10.]


   ■被洗的纸币

书桌上低垂的刺,一张张潮湿的纸币
水珠还原了它们的脆弱
被洗的纸币,就这样
摊开我暗淡的日子

我甚至看不清那泡影中的色彩
其实色彩只有一种,使我
蒙受同样的阴影,我不动的身体
因这种陌生,变得含糊

多么轻易地击败了它们的傲慢
像一面镜子,逼得黑暗动摇
纸币,我们,万物得以流转
而我只有渴望,只有一双手

留在工作中,甚至取消了
与另一双手的差别,它们
不就是一些纸吗?经风一吹
却落入我血液深处

今天,在水中,我也看出
它们的虚空,仿佛这样的水
世界也在屏息倾听
当我把手伸进洗净的衣袋

就像伸进灵魂中一个最深的洞穴
一股寒冷的浪头,漫过指节
谁的生命在暗处抽紧?落泪
并被它们,日复一日,变得空洞

               [1994.9.]


   ■一个男孩

一个男孩靠在墙边,问我:
你为何如此孤单?“因为我恨
这混沌的肉体!”回答多么无力
却能伤害一颗充满微光的心

又一次把身体移到阳光下
那个男孩,多像我的童年
颅骨里的积雪,一点点模糊
浮动着两个人卑微的呼吸

            [1997.2.]



   ■南苑公寓楼门卫    

我惧怕他眼底的阴湿,
我看他突然转身,嘴里
字斟句酌,
他兜着圈子,
闷闷不乐,审视每一张脸。

夜晚,起风了。黑暗
使一切还原,
多少崩溃的肉体
要躺回荒凉的心中。
一个被颓丧拖长的黑影
慢慢走来……我已忘记,他就是我,
曾经是我。

他坐着,
他睡着了,
也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1997.1.]


   ■顿 悟

不存在的名称只有一个:世界
我不能抱怨。不能抱怨昼夜循环
不能抱怨善恶因果。审察人和畜生的
是同一只眼睛

在我的本性里
寄托着这幢大厦,这座电梯
也寄托着月亮,和微笑的孔子

为什么是我
留下一张肥胖的脸,在这里
在远处城郊那间湿暗的商铺
在千里之外,上海,那个颓靡的咖啡屋

我曾是那么多陌生的、不同的人
这粗野的星球,把我遮蔽
像一小块尘土
我已证悟
我真正的生命绝不是这一次
                      
           [1998.12.]


   ■北京地铁

把运动放入地底
这循环的路线,白色灯光下
人群那样茂密

谁抬起沉重的脚,内心的节奏
被它扰乱?像拥塞的秋天
万物都在寻找新的立足点

那卷入人群的肩膀变得暗淡
在他将去的地方,强壮的城市
会以什么方式迎接他的到来

这地底回荡的秩序
仿佛因远离尘土,而充满激情
悠长的韵律在黑暗中移动自己

请暂时忘记地底的黑暗
漫长的通道,车轮运行得多么精确
开始又结束,聚集又分开

只有那个新的加入者,急切地从人群中
伸出手臂,紧紧抓住摇晃的吊环
将心中的重量交给驶入黑暗的地铁
                      
                [1994.1.]


   ■登月之后

      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是第一个登上月球的
人,他在月球上走出第一步时说:我只走出了一小
步,而人类却迈出了一大步……

只走了一步,月亮就昏暗了
有多少光明的幻想
我们说不出。只走了一步

你再也看不到我的惊喜
一个粗糙的生物,他的汗气
他的颤栗。冰凉的铁架上

我不能哀悼失去的激情
白雾慢慢升起,因为
我懂得那刺骨的安静

或许,我也会这么平稳地迈出一步
陌生的一步:这是我问题的最后答案
这是命运,给鸟儿双翅,也赋予苍天的空寂

没有人低下不安的头。这双人类的脚
这双漫游归来的脚
它倾心它的胜利。暗淡的行星

又回到原来位置。这个夜晚,这片土地
那暗处裸现的不是根,甚至
不是一个人完整的形体

像胎儿喘息,这足音,使我
重新辨认自己的生命。无边的足音
隐藏了多少世纪,多少双惊恐的眼睛

今夜,我被隔世的明月映照
今夜,一位强制者走来。我的敬畏
为什么总是慢于他心中迷狂的闪电?
                      
                 [1996.3.]


   ■九月雨夜的哲学教授

他在容忍,他懂得什么?
浮动的毛毯和灯光下
仅存的一颗心。

也许五十岁,也许八十岁
他与窗外的雨声
有着同一种荒谬。

他曾为自己,但似乎
是为真理。他尽职尽责,获得声誉
九月的雨夜,他原可以满足地
躺在床上,静听
微妙的雨声。

他半靠床头
有深深的疑虑
多少这样沉闷的夜晚
让他充满激情。
雨声散淡,恍惚
任取一滴,都像他的生命
像他信奉的真理。

他躺下,听凭心中的幻影
走过去,蹑手蹑脚,紧贴窗沿
猛然,将他的脸按在玻璃上
江山严峻,灰白。
九月的雨夜
那么多雨滴……

         [1997.1.]


   ■5月5日,因公醉酒

凌晨,或是午夜
我已忘记还有地狱,还有天堂
的士,的士,像蝗虫飞到舞厅门前

我睁大眼,我甩开侍者的搀扶
我站住。我仿佛第一次看见自己
也第一次被人看见:

这弃在世间的垃圾!
这酒精使垃圾也感到
阵阵凄凉
                        
           [1996.9.]


   ■快乐的一天

他快步走着,因为在闹市区
因为他没被解雇
也没离婚,还没有一个借口
让他放慢速度

称它为生活吧,我说的
你一定清楚!没有高处
没有低处,一切都握在手中

他认出一个从前的朋友
他还是没有回头
                      
        [1996.11.]


   ■潜在的邻居

撕开脊背,你会对虚无
更有耐力。隔壁的邻居
对你看得如此仔细
他熟悉你的脆弱,就像熟悉
你昨夜换下的背心。发黄的命运
开始了漫长的滴嗒声

这是他心中的阴湿,飘动
弥漫整幢房舍
你不能说他是存在的
愉快的终将痛苦,激流终将干枯
只有天空,终将无垠

他坐在黄昏的阳台上
没有隐喻吗?半边脸庞,变成褐色
他转动着,目光常常斜刺过来
抖动的胡须,悬垂在你意识深处
你也要显出悠闲,显出迷惑
你也要这么专制地坐着
做出平静、满足的姿态

只有解剖学和天文学是真实的
只有他是真实的
让我沉浸于寒冷、激动的想像
在星球和肉体的流转中,我徒劳地
加入自己的忧郁,和对他的无知

所谓无知,就是匮乏生的证据
善的证据,就是匮乏
他的证据。尘土再一次压低了
我向他发问时
犹疑的嗓音
              
          [1997.1.]


   ■6月1日,回到合钢厂区

这一天,我不愿张开污浊的嘴!

为了不如此绝望,
我甚至不愿
写出心底那首阴郁的诗……
                      
           [1997.2.]


   ■单身的钢筋工老胡师傅

老胡的背影还在走廊中
无需说话
灰尘就从四处腾起

即使月光,也能被老胡关进钢筋的笼子
他关心尺寸,好像是万物的尺寸
其实是人的?一点点楔入黑暗的缝隙

腋下的铁锈味,使他漂在世间
他多么奇怪,被女人拒绝一生
却从不拒绝女人一次

在老胡的记忆里,忧伤的事物
都这样摆动着钢筋的躯体
也好像是女人的躯体

没有漩涡,没有抽紧的心
摇荡、爆响的钢筋,呵他的白发
已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1997.1.]


   ■初秋的天桥

我喜欢待在初秋的天桥下
头颅里的落叶,既未消失,也未旋舞
在它沉睡的上空
是这奇异的结构。他漂浮着,她漂浮着
……又不是他俩……

初秋,苍白瘦削的林荫道
难以察觉的平静──
欺骗我吧!只要永远这么鲁莽,这么怪诞
像一个低能儿
在它的下面

双眼倦了,变得迟钝
怨恨,又不愿哭喊
夏天在抵抗中也筋疲力尽了
                      
          [1997.9.]


  ■转  身

我要转身,像一块生铁
从人群中断开。

我要转身,带着一颗粗野的心
带着膝盖里的黑暗,风暴也无法阻挡。

我要转身,这迟缓、绝望的生命
这尖叫的心,多么寂静。

我要转身,让这松垮垮的下午
被那两个电工抬到虚无的半空。

             [1996.8.]


   ■陌生的人脑

这头颅闪着微光。万物
相似的心灵。这头颅
需要被重新想像

肯定是这种陌生。当我走来
它要使大雁飞得更加舒缓
它要无边无际。但对虚空,它要偷偷逃走

一颗寂静的脑。我被它的无限选中
靠不住的无限……月亮从烟囱后升起
它要穿透这明晃晃的魔力

两种愿望,在互相撕碎
都不愿应和对方
而灰尘掩盖了这些。灰尘下

将有一座废弃的工厂。灰尘下
这颗脑内的黑暗就要得到延续
谁愿赞美,像赞美一块因寒冷而严峻的巨石

这是颗孤单的脑,轰响着,知荣知辱
时光不过加深了它的怀疑。我想过:
邪恶曾是它朝圣的决心

我想过:世间的教诲。我想过:
另一个世界的搏斗
它静默的碎片,让我感到的欢欣!
                      
              [1996.3.]


   ■秋 晨

早晨再一次来临,没有什么
被心头疯长的野草遮住
天空低垂,阴暗,无骨
石阶上响过送奶人的脚步

你看见瘸腿的椅背后,恍惚的世间
一颗心,早已进化成
尖叫的老鼠
再一次醒来,更感到人的卑微
蛀空的头颅仰放着,睁着眼
不愤怒,也不悲伤。早晨静悄悄的
像大地吐出的第一口唾沫

没有谁接受它的挑衅。秋天到了
百叶窗变得僵冷,易裂
虚无的小蚂蚁,也在这样的早晨
从血液中醒来,它们急急地爬动着
为了迎接这孤儿般自由
苍白的秋天
                        
          [1997.9.]


   ■人在闹市

闹市中动摇的人
你不再说笑。不把快乐
看作善,不把痛苦当作恶

不把自已扔得远远的
让别人忍受。而是这样走着
人面混杂,像石头滚下山坡
你迎上去,任他们,一块块
砸进脏腑

你怎能仰脸朝天
这饱受荣辱的脑袋,这曾经羞怯的激情
商贩手指痉挛,唾沫四溅

你怎能为自己盲目的心
找到对应,变脆的骨骼
变软的膝盖,你有动物的恐惧
更有人的厌倦

纸币尖叫,亮出顽固的脸
你的解脱,多么虚妄
开始以来,你就是你,就是全体
就带着世界的本性

没有谁承认你的真实
没有谁看见你的虚假
在闹市行走,好象走在荒芜的旷野

你是它本已沉寂的嘶叫
是它不愿取消的对手,更是它
暗中包容的转变……多么偶然
这天下午,你竞让这条喧嚣的街道
突然感到警觉……
                      
             [1997.1.]


   ■拆 迁

时间使这幢建筑不再有用
仿佛一株开过的花,它的骨骼
带着凄楚的轮廓,与今夜拉开距离

砖石颓塌,门窗被摘下
谁已准备就绪,在走开的住所中
把陌生的意识安置在这一瞬间

月亮像暧昧的漩涡
牵着这空洞的灵魂,缓慢地横天而过
要将它带向何种事物?

在断壁间我能否发现这小小的抗拒
需要一块平地,把已经相连的黑暗
重新凝聚成灯下的不安
                      
            [1993.8.]


   ■冬天的晚餐

我喝掉杯中的烈酒。沉寂,而喧闹的
晚餐。侍者柔媚
似乎表明夜晚已经来临

我看见最后一只空盘里的时光
雪地上的车辙,我自己衰肿的眼袋
失败的青春,总是这么匆忙!

虚无终将赢得一切
就像此刻,明亮的餐厅,正被
无声的雪花,悄悄抬起
                      
           [1996.12.]


   ■黑暗的影院

是什么把我留在这里
在等待中看见银幕被我惊醒
谁也无法截获那演绎的情节

复活的影像,在黑暗中缓缓消减自身
我的内心为何变得模糊
把自己压抑起来

一切来得多么突然
只遵循那道暗淡的光线,银幕高高在上
代表了我莫名的孤独

身边的人,悲伤的对话
此刻,在一个节拍上
不同的理由,使我们静静坐在一起

一座座山脉,一堵堵白墙
掀动着,像在讥讽你的视觉
那画面广阔,能带来一切,更说明人的渺小

黑暗的影院,黑暗把一切变得漫长
只有人与人的距离似乎更近,这黑暗中的默契
比黑暗还要虚无,还要目空一切
                      
                 [1994.2.]


   ■午夜警笛

一声声警笛,像黑暗贴上四壁
一双手抓紧床边,一个人
透不过气来。暗淡的星球上
又多出一颗受惊的心

然而一切不会消失。邪恶
传到这双手中
用了两千年,两千年的微光

和深渊。我不知道生命的隔绝
我不知道,轰响的大地
与这个肉体的联系
没有善的证词,没有恶的证词

盲目,使我也像这个
灰心的窃贼。在煎熬中
我不能入睡
更不敢冲出漆黑的大门
                      
          [1996.10.]


   ■徐文长和我

把财富看作正在繁殖的蚂蚁

让他虚弱,残忍,丑陋,肮脏
让他怯懦,伪善,营养不良
让我无知

此外,我什么都不在意
走过这愤怒的街道
落日在尽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1998.11.]


   ■午夜纺织厂

午夜纺织厂
月光照亮十二台纺纱机床
像野兽突然绷紧血液
这喘息只有我能听见

这寂静的力比白日的轰鸣更猛烈
我不能完美地说出它的愿望
热切而冰冷的愿望
牢牢结在九十九根白线上

机器呵,你的美转瞬即逝
有谁会爱上这沉默的钢铁之躯
颤栗的躯体,人一样骄傲地走过来
背后的孤独我拒绝承认

月光像女工的手指跳动在纺纱机床上
这细微的碎片,点点滴滴
闪烁着钢铁深处那不为人知的愿望
                        
               [1993.6.]


   ■初春笔记

一家人围坐在你身边,没有一个人
愿意了解这颗还未解冻的心
你消溶的信仰
你痛苦时,没有一片落叶愿意回到大地

              [1997.1.]


   ■事 实

人们变富
要毁掉多少事物!

一个活了七十年的人
要毁掉多少事物!

我知道,爱,在减少
一次开始
就是另一次退却

我知道,我要变老
一切
不会改变这一天

          [199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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