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匡政 ⊙ 叶匡政的城市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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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场 [短诗18首]

◎叶匡政



    ■底 层

眼前的一切,我太熟悉了:

一个年轻的身躯,带着无名的爱
走上一颗模糊的行星。大气多么沉重!

            [1996.3.]


    ■纠 正

        1

我心中的笔尖包含着这条喧哗的长街
风越过一间间店铺呼喊

既然无人注意街边的绿色
冬青树就陷入漫长的昏睡

啊,爱!我们愤懑地活着
──因此它带着一切发亮的东西

        2

黄昏的光线
松驰了楼房与大街锋利的直角

上面:落日的气味每天不同
仿佛久久不变的生活的伪证

            [1999.3.]


    ■时代颂

暴风雨想小步走来
拉灭灯绳,看那闪电
看那暴雨
那壮丽、又不断沉没的
细密的身躯……

         [1999.6.]


    ■鳏夫大来

他坐在街边,落日近得像朋友
一次深呼吸
也能使这条僻静的巷道消失

为了去掉心头的寒冷
丝瓜藤远远地爬上墙顶
一年一次,他知道青绿的伤口还未转暗

是死去的妻子
教会他吟诵《诗经》的第一行诗句
他轻轻蠕动双唇

带着那张饮酒时
回族人平静的脸
带着翻卷、沉寂的白云

黄昏带来了并非它自己的一切——
质问的污泥摊在路边
孕妇的自恋中,透出生的庄严

除了此刻
在灰色的楼房边,你看不出柏树
那坚定的绿意

          [1999.5.]


    ■郊外,春花饭馆

忧心忡忡的夜晚
骨缝间迟疑的细雨
春花小姐
很晚才脱去迎宾的长裙

被雨水揉皱的郊区
像一张破损的十元纸币
货车隆隆开过
摧毁了灯下所有事物的信心

她别扭地站着
难熬的饭馆,难熬的心。母亲
在厨房中捧着面团
拔起又落下的算盘珠
带来雨夜的凉意

门外的杂草间,银白的罐头盒
像一只边走边啄的仔鸡
黢黑的月桂树,总在有人痛苦的地方
开出细碎、伞形的小花

          [1999.3.]


    ■位 置

十月,一从餐桌边站起
就感到茫然若失
已是秋天,每一扇窗户里都有阴下的脸

我经历过最初教育:咀嚼时
不发出噪音
那些有耐心的人会得到祝福
人长着圆圆的嘴
按捺不住要吃尽碗中的一切

我屈从于我的脚,我跪着的膝盖
我屈从于手上戴着的结婚金戒
我屈从于那只忙碌的老鼠
每天深夜,它在黑暗的厨房
向我传来生存严酷的回响

          [1999.2.]


    ■塑 像

我躬身在一只烧焦的电闸前
它要打开
它要对着躁动的人群打开
它要移走所有漆黑的房间

远处的巷道像一支嘈杂的练习曲
在我耳边
我站在黑暗的木凳上,打着电筒
看到了自己年华的流失……

这只焦黑的电闸
它静默,从容
仿佛经历过真正的痛楚
像我不愿说话的亲爱的兄弟!

          [1999.3.]


    ■返 祖

长寿让恶恐惧
因为你将最终说出善的微妙
因为你将看到更多的落日
被大地收去

          [1998.12.]


    ■一个小职员的自白

我已把我的脸
送到你的面前
我已把我的蔑视
淹死在心底

我已经忍受把自已掏空
我已经忍受
将自己打翻在地
我已经死去

我的心脏
捧着这些悲哀的字句
它剧痛
它撕裂

它仰望过星空
一颗被光线放大的尘土
一颗深垂黑暗的心

谁曾看见
谁就一生不得安宁!

          [1996.12.]


    ■益民街漫步

在室外
百页窗虚构着不同的家庭生活
推车和步行的人,微眯着眼睛
整个下午
街边的每一间发廊
都显露出阴暗而必要的恍惚
下水道用肮脏掩盖了更多的东西

下午五点,邻居的窗玻璃压上了
一双张望的金鱼眼
槐树渐渐冷却,只留下些姿势
也许,这些并不真实
事物总被它经常出现的样子遮蔽

──当我说出衰朽、没落的人生
其实包含着对恶的惩罚
对我的惩罚
也包含着益民街那些未来的景象

          [1998.11.]


    ■对弈的下午

一车、一马、一炮构成这世间
他抬起头。两只相爱又相恨的车
要变成人形
要飞快地掠过房梁,跳到窗外
走廊尽头,杂物紧咬黑暗
蟑螂钻入煤堆

那只发黑的矮凳蹲得更矮了
此刻,我们躬身坐着
仿佛秘密地等待什么
显现和未显现的事物
交叉出这不可思议的下午

窗外,失恋的胖邻居把自己
重重地关进屋里

          [1998.12.]


    ■厨房俳句

松开一捆青菜,
我清洗着菜叶上发白的农药:
它适合所有
麻木的心……

          [1999.5.]


    ■白菜场:1977年春节

跟在一只冰冷的大竹篮后面
黑暗的巷道,凌晨五点
母亲的背影,让我的走动
像在梦中。我七岁
因困倦,憎恨这样的时刻

那昏暗的菜场,那攒动的人影
使我缩紧瘦小的身躯
像怀揣某种秘密
我看见锈黑的铁丝网围墙
我看见一张张呆滞的面庞

这是我曾经接受的教育
连体内小小的反抗
也必须服从这钻心的守望
我所理解的渺小
与这样的清晨有着微妙的联系

有时,我突然醒来
看着四周的长队暗暗打个寒颤
是的,一个寒颤
也能使这样的清晨真实一些
都等着第一扇店门打开
都等着人群灰尘般喧腾起来

我扭头看见那只大竹篮
它排在另一条漫长的队伍里
金黄的竹片已经透明
像只大鸟蹲伏在晨光中
随时准备振翅飞离

          [1995.9.]


    ■胖哥下班

高塔上,烟雾越来越胖
最后消失
--又冒出另一个胖子
胖吗?你从来没摸过
从来没在我的肥胖里打过盹

沿街尘土飞扬
我带着被遗忘的轻松
和欢乐。就这么拐了个弯
让人看了也伤心

星期一的公寓楼,没有一个人
淹死在浴缸里
没有一只苍蝇
被炎热磨损了锐气

我每天都这么高兴
我每天也死去一点
特别是在
这不让人肥胖的星期一

          [1995.4.]


    ■银河菜场

在菜场光秃、油亮的肉案前
暗红的猪心猛地落入篮底
它陪着落日一起沉没
它将赞美一个三口之家灯下的亲情

钟楼顶端,那黑色的指针
多么寂静
远处厨房里
缓缓飘来的油烟味增添着我们心中的幸福

          [1999.2.]


    ■修改过去的一首诗

我看到落日,我为何想赞美自己?
我赤裸上身,
坐在夏夜的星空下,
我为何感到自己的纯净?
我深爱我的妻子,
所以我才喜欢那个23岁的少女……

          [2000.8.]


    ■成长

二鼠他们不打我,
二鼠他们不骂我,
他们玩泥巴、打杖、捉蛐蛐,
他们只是不理我。

外婆说:“好孩子,自己玩。”
外婆说:“好孩子,不要哭……”

好孩子,穿着新的蓝裤子,
一个人站在楼道里。
好孩子,天黑了,
就一头扑进外婆的怀抱中。

外婆说:“好孩子,不要哭。”
外婆说:“好孩子,自己玩……”

          [2000.10.]


    ■8月22日在武汉,早餐后

我早晨喝的第一口绿豆汤,
就是我今天
生活的滋味。

我的喜悦啊,它满得已经喷洒出来。
它是菜市口那个卖菜妇人的喜悦,
是她手中那只小小喷壶的喜悦——

阳光明亮,
清水洒在晶莹的蔬菜上:
菠菜更绿,西红柿更红,黄豆芽更黄。

          [2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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