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匡政 ⊙ 叶匡政的城市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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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洁岷评论] 阅读者言

◎叶匡政




我爱过这人造的景色,也许还包括
整个城市。今天,我却在重新惊讶
          ──《冬天的环城公园》·代题记

叶匡政的作品给人以一种直指当下、直指心灵的近乎感官性的刺痛感。那种对现实中人类灵魂深处的遭遇与情状的探究令人震撼。这震撼也缘于叶匡政在其全部创作中所秉执的一种严肃、天真与执著的态度,因而这本《城市书》并非若干零散篇什的集缀,而是一本复调的,对位的,全景式的,整体的书。

叶匡政诗歌的显著特点之一是从近处、身边,从他日常浸濡其间的环境与个人基本经验入手,拆解、挖掘与营造诗意,而不是轻易地把我们捎向渺茫与玄远:

……
彩色纸币,把他们
从这个下午分裂出去
光在一列柱廊之间缓缓移动
            ──《银行》

在此,叶匡政出色地呈现出深秋的银行中那种异样的,令人压抑、警醒的寂静。这种寂静是"具体的"寂静,因为它是我们司空见惯的、被我们反复经历的。同时它又是抽象的,让我们感到突兀、陌生,感到其中有一种简洁、真切,而又微妙的东西,令我们的舌头发干("他干燥的舌头,又怎能说清?"──《工程师的星期天》)。

"卧室里,他的胖,紧挨着 / 胸中的恼怒……"(《工程师的星期天》)被无穷无尽的数据梦靥般缠绕的工程师,与"深秋的银行"语境具有某种意义上的相谐与相仿──也是人类生存状态的抽象图景与缩影。真实、真正的"星期天",只是在"他抬起头"的瞬间在窗外露出的一角。

接下来,我们将看到那因找不到位置搁放的"一张松弛的脸"(《职业》);那"被撵过街角,撵到 / 马路对面……被货担压弯的背影"(《黄昏一景》);"一只递出的器皿"(《商务合作》);"一个粗糙的生物"(《登月之后》);"走过去,蹑手蹑脚,紧贴窗沿"的幻影(《九月雨夜的哲学教授》);"被机油染黑的额头"(《一个下班的工人》);"发亮的血液"(《另一个宇宙》);带着某种黄昏特征,却严肃得如同黎明的双眼(《会议,下午三点召开》)……叶匡政试图醉眼千峰顶上,立足于时代精神的制高点,来俯瞰他徘徊、混迹其间的人间世态秋毫。他关注历史与心灵的问题,并热衷于揭示日益物质化与城市化的现实。他着眼于深入与广泛,但总是从细微处入手,力图抽出对象的本质。在他的笔下,有众多的人物,有律师、小贩、工程师、侍者、宇航员、哲学教授、小职员、外交家、棋手、门卫、打工仔、钢筋工、探险者、会计、商人、旅店老板、秘书、电视节目主持人等等,可以说各色人等应有尽有,他们生活、出没于"街角"、"马路"、"闹市"、"工棚"、"天桥下"、"电视"中、"圆桌"边、"月球"、"屋内"、"室外"、"水泥屋"、"公寓楼"、"工厂"、"工厂区"、"钢厂"、"纺织厂"、"环城公园"、"候机厅"、"餐厅"、"学校"、"小客栈"、"公司"、"宇宙"、"工业展览馆"、"粮食仓库"、"银行"、"火车"、"垃圾车"、"轿车"、"废品收购站"、"菜场"、"电器商厦"、"茶楼"、"机翼下"、"郊区"、"办公室"、"地铁"、"旅店"、"舞厅"、"法庭"、"工地"等包罗万象的场景中,叶匡政大胆、毫无顾忌与羁绊地让他们在他的诗行中以从未有过的自由居住、表演、穿行。叶匡政知道"事物总被它经常出现的样子遮蔽"(《益民街漫步》),于是他总是以冷静、严实的笔触,透过杂沓、纷繁的表象来展示其内在性。

叶匡政惯常的方式是通过一事一景来展开、来言说他梦寐以求的话语。他对现实敏锐的洞察力,使他诗中呈现的日常事物显得客观、真实、富于力度,往往在不经意间突现出复杂而独特的个人经验与体验。一方面,叶匡政的表达是一种相当节制、精确的表达,这既是对客观事物的尊重,也合乎表达的本质。另一方面,他所遭遇的事物,世界上无论怎样离奇、惊心或稀松、平常的事件,好像都能成为他似是精心取舍、又似信手拈来的诗歌素材。其实真正吸引诗人寻找与确立的,是对未知的彰显和那些揭示了存在的可能性的语言事件。在个人的心灵与历史之外,在异常丰富与准确的语词之外,诗人诗的完成,有时可能仅仅得益于一次叙述的停顿,一个视角的转移,一种语气、音调的变换,一处细节,一些具有想象与推测性质的记忆,一丝被再次听到的声音,一个节拍,一次插入性的分析,或一个结论的重复,等等。这种写作方式,往往观照环境的同时,展示出在逾越环境的过程中语言与体验之间的强大张力,暗示与复现了一种既不同于现实、又异常真实的诗的事实。这种写作者,由于把自身经历与无比广阔的经验联系起来,从而飞跃到一个能够更新自己的、无限的、却更加现实的幻景之中:

此刻,一定没人摸过他湿热的手心
他的双手被淹没在他的动作中
……
            ──《侍者之歌》

……
小镇从两边涌来,生命的空谷
他慢慢爬过。眼前枝条寂静
            ──《午夜的货车司机》

……
只要他轻轻移动双唇
就会有一些幽暗的光线,落入
那些幽暗的身体
            ──《电视节目主持人》

一叶知秋。我们在慨叹世界的丰富多采、自然与城市的繁杂多变时,也往往惊讶于世界上万物的惊人相似,万事的如此简单明了。于是叶匡政的城市可以用一间办公室、一家银行或一处工地来代表,而替代城市的芸芸众生的有时只需一个秘书、一名检修工,或一位兼做小贩的哲学教授,还有些时候仅仅需要写作者反观自己,面对自己内心的图景:

……
我无处可去
请接受城市的静默吧:
有所有男孩的孤独,还有旧家具深处
那只蟋蟀的长鸣
──《深秋的诗意》

……
像胎儿喘息,这足音,使我
重新辨认自己的生命。无边的足音
隐藏了多少世纪,多少双惊恐的眼睛
──《登月之后》

……
当我被他的谎言惊醒时
我仍把他的无耻、他的怯懦
称为生活
──《九月,另一个我》

叶匡政的诗句把我们带向的不是一个精神的乌托邦、一场白日梦,而是让我们面对人的存在及其方式,人的可能的场所。在这里,一个人就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因为,在这里我们看到人具有与大地一样的生机和荒芜,城市具有与人一样的病灶,看到体制在转换中出现了断层;各种矛盾、机制与权力的真空。经济、生态、社会、民族的矛盾;传统、法律、道德、观念与现实脱节或相互冲突,心理的失衡,行为的失范等等,此类范畴的正题、反题与合题。而对于诗人来说,他在致力于开挖、操练自己对语言的结构、情感、含义在深层意义上的综合感悟力的同时,达到了对语言的隐含意义的一种深刻的直觉。

……
在那大厦黑暗的深处
电视咬啮人的头颅
情侣们相拥时的孤独密封在各自心中
            ──《城市构成》

这里不妨对大众媒介所制造的环境,即信息环境及其特质以及对信息社会的适应作一番考察与研究。电视作为大众媒介的典型,作为日常耐久消费品,它是人们欲求的对象,但同时又是以其他消费品为对象产生欲望的媒介,因而是刺激欲望产生的东西。这里,被电视"遥控"的人是非常感觉化的。但同时,这样的人也有非常孤独、闭锁的特征,形同容器。"电视咬啮人的头颅 / 情侣相拥时的孤独密封在各自心中"。叶匡政如此真实、强烈、简明地告知了我们这一切,而且,是完全诗性的。因为在这里,在这种城市里,将有可能看到宇宙与人类被语言照耀的光辉。

他是诚实而严肃的,他希望"直接说出生活的滋味,直接说出庸俗的现实所引出的一个人神奇的内心",他希望以自己的观察方法、表达方式来"记录一个人不愿屈服于生活的痛苦与快乐"(叶匡政语)。诗人为何要把他的诗歌创作描述为"记录"?我把这"记录"理解为叶匡政要求自己的诗歌语言始终保持独立、开放的状态。面对语言的态度,对于诗歌写作者来说,也就是对进入了语言的世界的态度。叶匡政希冀世界原原本本,真理性地呈现在自己面前,所以他必须独立于自己面对的一切事物。如果结合他的诗歌来体会也就更易于了然了,那是一种置身其中的再现,以凝练而富有戏剧性的话语使我们熟悉的一切隐含了某种特殊的意味:

……
一个活了七十年的人
他要毁掉多少事物
             ──《事实》

……
我站住。我仿佛第一次看见自己
也第一次被人看见
            ──《5月5日,因公醉酒》

他想不到一件要说的事
……不!他想到了,又忘记了
            ──《接到下岗通知的农药厂老李》

我们从他的诗中可以看到主观的想象与变形,"而办公室,越来越高地漂浮在大地上 / 带着一张张面孔奔跑"(《奔跑的办公室》);格言体,"长寿让恶恐惧 / 因为你将最终说出善的微妙"(《返祖》);直接的述说,"让我像巨石,从倾斜的坡上 / 滚入生活 / 我将爱它的悲剧,爱它的饥饿 / 爱它沿河的茅舍 / 富人们丢失的垃圾……"(《愿望》);拟人,"我看见一扇门,在朝北的墙面 / 被风关上。一台电视被惊醒"(《我走进电器商厦》)……对于这种开阔的、兼容的、视风格为未知的奥秘的诗歌的阅读,阅读者将是幸运的,因为他拥有着不忌讳身份的随意,他可以是诗人、批评家,可以是一个理想化的读者,也可以是一个普通的读者……总之,他大可不必担心坠入由于文本和它的意义之间的差距被人为地拉大、掘深而形成的陷阱中,这种诗歌以灵活的形式期待着读者的会心与理解。

所以,因为《城市书》,我惊讶,并喜欢上了那个"白光中的男孩":"在蜂箱上日益浑圆的是苹果 / 骑车的男孩从坡上冲下 / 惊奇捂住了他的嘴巴"(《郊游》)。

我喜爱上了那棵渐渐冷却的老树,那昏暗的、门牙般的月亮,几只昆虫,那个鸟一样盘旋的探险者,那个要在天花板上打倒对手的老板,那个红脸乘务员,那伏在方向盘上打盹的司机,那唾沫四溅的商贩,那肥胖的乐观者,那个颅骨内有积雪的失业者,手心湿热的侍者,那枚在时光中燃烧的文革邮票,那一粒米:

光滑、洁白的米粒,在仓库中
保留着一点泥土的温暖
淡淡的米香悬垂在黑暗深处
……
            ──《第二粮食仓库》

因为这首诗告诉我一个人的身体与一粒光滑、洁白、散着淡淡香气的米粒没有任何区别,人或者动物,对于喂养他们的粮食怀有一样的感情。米在颤动、麻雀在飞,生命在生长、运动,又在一种奇妙的节律中消亡。对于诗人而言,"第二粮食仓库"就等于天堂。

"……日光灯嗡嗡作响 / 厨房里 / 缓缓飘来的油烟味增添着我们心中的幸福"(《反证》)。我倾心于他近期对我们大家谈到的"幸福",那因为其风格特质与精神内涵相互交融而有着相当说服力的辞句。那怒斥了生活,又置之于深刻的怀疑态度之上的明朗、可信。在那一瞬间,施加于我们世界上的虚无、荒谬、无意义的压力似乎减轻、消除了,包括一个时代的"冷水浇背"也似乎忘记了。"当外婆离去时 / 嘴里含满了茶叶 / 针尖使我可以忍受自己的幸福……"(《光线》)。

我赞赏,并渴望我就是那个"新的加入者","……急切地从人群中 / 伸出手臂,紧紧抓住摇晃的吊环 / 将心中的重量交给驶入黑暗的地铁(《北京地铁》)。

叶匡政说:"诗歌的意义在于能使我获得一种自由的心智与完善的人格。对我个人来说,诗歌所赋予的这种理想境界,甚至比诗歌本身更重要。"

叶匡政还说过,"每一首诗都是试图打开自身生命的一把钥匙"。而在他的宇宙,他的城市,他的生命,他的语言中,有无数个匙孔,奥妙之门太多了,使他一度成了一个全身挂满了钥匙的人。现在,他把满身叮叮当当的披挂卸下来,亮晶晶地摆放在我们产面前,这是一次恳挚、庄严的仪式般的奉献,也有如一次蜕生般的舍弃。

"也许有一天,会出现这样一首诗,它包含了所有的诗"(叶匡政语)。而在那一天,并非仅仅作为诗人的叶匡政,会来到我们中间,他身轻如燕目光如电,他将向我们展示一把能够打开一切的金钥匙。

                                        
                                      1999.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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