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匡政 ⊙ 叶匡政的城市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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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鸿评论]《城市书》与叶匡政简论

◎叶匡政





                                                          
德国存在主义奠基人之一的雅斯贝斯在他的著作《时代的精神状况》中,它讨论了与西方现代化进程相伴随的精神文化的巨大变化,以及这种变化中的人的精神困境。他所用的"材料"(雅氏自己所称),基本是属于城市的"材料"--城市,无疑是被称为"现代"的时代生活的中心,工业、商业、政治、科技、文化……一切能够想象得到的构成一个社会的方方面面,都在城市集中,并呈现出一个社会,比如说"现代社会"的最典型的特征。可以说,城市生产着"时代的精神状况"。在马尔库塞那里,城市更成了他所称的"单面人"的生产基地,是现代最大的荒原。逻辑地看,单面人所缺乏的种种维度之一的审美之维,城市必然也同样缺乏,而且应该是先于单面人地缺乏。这一点,从城市一直很少成为诗的对象也可以得到佐证--"工业是缺乏诗意的",工厂上空的月亮的确不是原野上空的月亮。

但是,如果工厂(城市)和原野都是荒原,情形就发生了变化,对立就变成了类似。

我这儿所说的"荒原"有双重性,一重是艾略特《荒原》性质的(顺便说一下,艾略特的《荒原》也正是城市),一重则是自然界性质的:或许荒芜,但壮阔,变化,甚至是富饶的--美学意义的富饶。我以为这并不矛盾。尤其是后一重性质并不与"单面"矛盾,同时也不否定"单面"。诗人,正是在看到"单面"的同时却又能发现那似乎不存在的"双面"(双重)的人。这一点,对于城市应该同样适用。

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诗歌中不仅已经有了以城市为题材的诗,而且有"城市诗"以及属于其名下的一些诗人。写下了《城市书》的叶匡政,既是其中一员又是其中的一个例外,这例外不仅在于他一直专注于他的"城市书",体现了他作为一位诗人的进展的诗作可以被视为同时期中国城市脚步的回声,更在于他所形成的诗歌的个人文体与视角--我所理解的"文体"不仅仅指文体形式,而且包括,并且必然地包括与那形式密不可分的所谓"内容"等等一切。所以,说"叶匡政的文体"等于说"叶匡政的诗"。叶匡政的诗是客观的,沉思的,并且有着文静的外表和文体形式的优美。但是很显然,如果仅仅只是这些,还不足以是"叶匡政的",某些诗人的诗也同样具有这些特点。但在叶匡政这里,他将这些与城市生活意象结合起来,使通常属于小说的城市情节或场景诗化,而这种诗化常常不是"诗意"的,而是使自我和城市(时代的同义词)的黑暗的冲动处于既对抗又相依的困境,这样,客观的、沉思的、文静的外表与文体形式的优美就以隐含的方式具有了它们的反面,从而打上了叶匡政的徽记。

由此来看,对意象的选择乃至偏好,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它联系并体现着一个诗人的方式。


■ 对立与类似

在城市这个巨大的现代容器中,对立与类似都先于叶匡政早已存在,例如人与物的对立,人与人的对立,物质与精神的对立,时间与空间的对立,等等,一切都如林立相对的楼厦那样对立、对峙,但一切又都像林立的楼厦那样类似甚至相同。这种类似与相同是异化意义的类似或相同。因此,对立与类似往往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或者在同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发生。是在身上还是在内心深处,只取决于那发生者是无意识还是意识到了,而不在于对立与类似的性质的差异--其性质并不存在差异。无意识,这种对立与类似便只表现于人身,在其体现上类似或相同便压倒对立;意识到了,对立与类似便在心灵深处发生,并且有了激烈冲突,以及冲突暂缓时的"过渡地带"。
这种冲突实质是精神与物、拒绝异化与接受异化的冲突,是当事者的挣扎。后者无疑正是现代诗的领域,但将前者自身的无意识转化为观察者(诗人)的有意识,也正是现代诗人的职责。而只要能够完成这种转化,前者对于诗的意义并不逊于后者--这两者只是同一面镜子的正反面。叶匡政致力的,正在于此,"'我更喜欢拥抱室外的尘嚣'/ 这个不带幻想的人 / 说出的话比平时安静"(《银行》中的旁观者),"他兜着圈子 / 闷闷不乐,审视每一张脸 ","他已找到打盹的角落 / 他已忘掉暗恋的少女 / ""哑默 / 但永不悔悟"的《南苑公寓楼门卫》,星期天"他的胖,紧挨着 / 胸中的愤怒。一厚叠资料 / 不让他站起",感到"窗外的星期天,因真实 / 而令人恐惧"的工程师(《工程师的星期天》),"整个白天,她都在拒绝自己 / ……她一边弄脏,一边清洗 / 显得毫不在意 / / 到了晚上,她停下来 / 黑暗泄露出陡峭的内心 / 整个夜晚,她的双手又空又冷 / 整个夜晚,她把软弱的枕头 / 翻个不停"的家庭主妇(《生活》),意识到"最嘈杂的时刻,却有着最寂静的特征 / 它既不是静止,也不是运动 / 因此所有的生命,看起来才更加暧昧"的公司职员(《年终的公司》),等等,《城市书》中所收诗作,几乎都是例证。这种对立与类似乃至相同中,都或隐或显地存在着冲突,都喧嚣着要使人成为单面人的不知来自何处但确凿无疑的命令。诗中人的经验与心灵常常"既不是静止,也不是运动",却处于分裂缺乏统一性也不可能有统一性之中。诗的唯一统一是诗人是叶匡政给予的:观察者的视角使混乱甚至是可怕的经验与心灵获得它们的框架而安定下来。但这是一种暧昧的安定。唯其如此,叶匡政的这些诗才显示出被压制的力量,与因暧昧而言而不尽的意味(暧昧在此转变成了美学所需要的"模糊")。

就诗本身来说,对立还表现为诗的优美的文静的外表,与其内在的紧张甚至可怕所形成的对立,这种外在与内在对立反差产生的张力,其作用一方面是装饰性的,一方面则可视为是诗中那种因为沉思性而表现为"平静的冲突"的叠加--类似于意象叠加的功效。


■ 客观与沉思

《城市书》的客观首先表现于诗中的说话者虽包含在他观察、叙述的那个世界之中,但在观察的对象之外,也就是说,诗中人大多不是诗人自己,不论是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一般都有一个"旁白者",而且,在一些以"我"自称的诗中,那个"我"实际仍是观察者,"我"的述说因此语调也是客观的,不带什么个人强度。粗浅地说,这是现代诗与小说的区别所规定,现代诗并不需要人物形象。从叶匡政的诗来看,这样的客观,是与他所要的沉思性密切相关的--惟有严格的几乎不露主体情感的客观,沉思才越有可能是既深沉又深层的思,而且连这思也是被严格控制的思。而我们知道,在海德格尔那里,诗与思同格。因此,《城市书》中诗作的结论都从观察者的观察流出便不是偶然的。

此外,我想这也与叶匡政处理的题材有关,他的题材中所包含的危机不是他个人的危机,也不是诗中人,例如哪一个工程师或公司职员等等个人的危机,而是城市化时代的人的异化或者说单面化的危机。正如雅斯贝斯写《时代的精神状况》、马尔库塞写《单面人》那样,需要的不是个人强度,而是客观、沉思。

但话说回来,诗毕竟是诗,因此,即使是在那些纯粹观察他人的诗中,毫无疑问也同样有着叶匡政在现代城市的荒原中,体验到的紊乱、困惑,欢愉和痛苦。没有他个人的这些体验是不可想象的,因为那将无从取得洞察、愤怒和由同情所引申出的认同("我已忘记,他就是我 / 曾经是我 / 是我留在人间的证据 / 是我可憎的命运,是我另一张 / 胆怯的脸"《南苑公寓楼门卫》)。生活中我们难以面对或者忽略了的沉重一切,艺术在使它们保持他性的同时,将其转化成"我"的,从而使我们面对自己。这种面对往往不能改变什么,但通过诗的叙述,展现了人的命运和人的不肯泯灭的光亮,从而有助于我们认识人的无奈和人对抗"单面"危险的可能。

《城市书》的客观与一般所说的抒情诗的客观有所不同,这个不同就是叶匡政的客观来自客观的情节,许多诗中都有具体的人物、场景、情节,几乎可以说叶匡政是在用小说的方法写诗,他的客观带有小说的客观性质,尤其是他将通常属于小说的城市情节或场景诗化,而这种诗化常常不是"诗意"的,而是使自我和城市 / 时代的黑暗的冲动处于既对抗又相依的困境这种方法,更是接近于小说。美国诗人洛厄尔曾经有过用诗夺回小说的领域的雄心,但他并没有实现,现在在叶匡政这儿,似乎是部分地实现了。

沉思对于这种"小说"性质的客观可能尤其必要。马克斯·玻恩写道:"相对论……从来没有抛弃把性质指派给物质的一切企图……一个可频频测量的量不是一事物的性质,而是它与其它事物关系的性质……物理学中多数测量并不直接关注我们感兴趣的事物,倒是关注某种在最广泛可能意义上所说的投射。"诗的"测量"也是如此,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超越"物质"。值得指出的是,叶匡政关于城市中一切的沉思,也许可以用他在《管道》一诗结尾一行来概括,:"多少纷繁的变异,改造成这颗迷途的星球"。但用一行诗来概括是危险的,因为叶匡政的沉思不是非此即彼的,换言之,城市在他眼里并不仅仅只盛开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他的沉思性质是复杂的,如果从整体上来看,甚至是矛盾的,其中甚至有视为故乡的依恋,如《想起工厂区的童年》:    

     我生在这里。厂房,烟囱,瓦砾
     我生在这里,黑色的废铁中  
     伸出这双惊讶的小手

      ……古怪的机床
     闪亮的镍币……他们教给我
     这单纯的激情,这哭泣后的平静
     我生在这里,直到我混沌的心
     懂得叫喊。我生在这里,这里
     ……

又如《底层》,尽管"我沉在一种工作的底层 / 为了不认出自己,我没有 / 扬起拳头,甚至不愿说出真理 / 我的心中只有一滴泪水 / 只有一个错误的故事","大气多么沉重",但仍然是"眼前的一切,我太熟悉了 / 一个年轻的身躯,带着无名的爱 / 走上一颗模糊的行星"。

这是"一个因爱而独特的人 / 他的爱与日俱增,这怒放的爱 / 却使他再次与众相同 / / 这一次,他要珍惜心中的平庸",《变化》中的这几行诗,可以借用来描述叶匡政对于城市的这种复杂情感。由于这种情感,叶匡政观察城市时避免了单面,他的城市是复调的,思考因为矛盾而丰富与具有活力。他的沉思多以警句形式出之:

       因为虚无,我相信庸俗的事物
       ──《失业后,哂太阳的午后》

       那时 / 他的愿望要那么多东西
       而死亡,只是最后一个
       ──《人类,作为一个物种》

       事物总被它经常出现的样子遮蔽
       ──《益民街漫步》

       人们因为无所期待
       而活得容易
       ──《想起工厂区的童年》

这些警句之所以可喜,是因为它们都与其所在的诗紧密成为一个整体,并不是孤独的岛屿。

但也许是由于目前的这种客观,以及对于生长于其中而产生的依恋感情,《城市书》中也有一些诗虽然是与中国八十年代以来城市的进程同步的感性历史的示例,但多少缺乏形而上学的"……是什么",突出的是功能的"如何……",我注意到在这样的诗中,同情等等感情遮蔽甚至排挤了反思。当然,作者不"说"而只让人与事、情景"说话",是诗之一法,有时还是非常重要的方法,但其有一个前提,这就是意象必须自足到可以"说话"。而以情节为主的诗,意象的意总是有所削弱,意象的自足性因此不足,从而难以言说。这时,作者的说就不仅仅是起弥补作用,而且很可能是必要的--一孔之见,姑妄言之。

叶匡政在短短几年内既"攻克"了"城市",又初步形成了自己的文体,可谓突飞猛进。他的《城市书》的意义,在于从形式到内在层面都迥别于此前的同题材诗歌,不仅让我们感受到了城市的脉搏,而且真切地目睹了城市及其子民的生存与精神状况。在致力于以诗面对城市,使城市进入诗歌,以及独辟道途上,我想,叶匡政可以说是"独步"。

[1999.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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