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岸 ⊙ 光阴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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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匠气(组诗)

◎芦苇岸



 
    ·芦苇岸


两脚忙忙走,为了一张口。
——民谣


《弹花匠》

山峰告诉我
我必须把山路裹起来
才能找到息脚的人家

总是在腊月出门
我知道那些哭肿了眼的妹子
盼望的不是我
而是我肩上的桐木弹弓

我重复一生的工作
与其说是为了找个饭碗
不如说是为了梳理那些
没有爱情的婚姻

她们是那么美满
那么多的良晨吉日
被我用一个姿势一种声音
擦亮  敲醒

结实的棉花小球
在汗滴中  开  碎  柔
这些我经手的洁白
将要在无数个夜晚
留住别人一辈子的体温

直到我的手发抖
像新鲜的棉絮一样无力
我才能够看清一些
不幸的颜色


《老木匠》

从鲁班的家门前经过
涂抹在斧刃上的月辉格外反光
我不再怀疑月桂那上好的质地

左眼喝令右眼眯成一条缝
在木头光鲜的肉身上
一辈子  被刨成无数的木花

木马架起来  墨斗和线尺
还有宽窄不一的凿子  轻拿轻放
嘴里的旱炮子烟  荤段子
在锯齿的兴奋中精神抖擞

我开始在细节中延长工期
为脸盆和马桶镶上铜环
雕花  车圆  弧线和直线
随纹理的走势因材取样

为打制一张朱漆大床
焚香烧纸  念念有词
帐架两侧笔力遒劲地刻上——

四海翻腾云水怒
天翻地覆慨而慷
横眉:早生贵子

在主人颔首相许中接过银子
然后  一件一件清点行李
又一顿最后的晚餐  酒谨慎喝着
夜里山路不好走  下一步
不知会踩在什么样的路面上

但童谣照常  在身前身后
——老木匠,小木匠
哥哥起床学木匠
嫂嫂起床腙糯米
…………

《补锅匠》

美的仇人  我知道自己
现在的声名。走乡串寨
在残缺中生存
为别人的寄托背上黑锅

在一串吆喝中停下来
有时  仅仅为了喝干土碗中的水
我喜欢那种把沙子淘得
晶亮的甘冽。放下挑子
开箱  简单的行头哗啦一声
一截废金属熔化的原始欲望
在于让围观的人把一句谚语
重复多遍——锅儿是生铁铸的

土场上  一群鸡咯咯叫着
阳光被它们尖利的爪子抓碎
几个刚刚从小河沟里钻出的孩子
溜光的身子淌着泥水
在大人的咒骂中朝我一路小跑

对于这个被高温控制的过程
我早已熟视无睹
我只听得见熟悉的唏嘘声
这些真诚的叫好  让麻木的我
在一片惊愕中恢复年轻时的身手
我抓起灼热的红色液体
以光的速度铆住了一家人的日子
铆住了一家人的喜怒哀乐

“这下好了。”有人说:
“一口锅等于一家人的口粮!”
带着满足  我转过身  卷起手
朝远处不冒炊烟的屋顶  喊
“有人要补锅不?补锅喽——”


《泥水匠》

站在下面抛砖头的王二说我
只有爬上脚手架才有个人样儿
去你的,砖刀拿了二十八年!老子
啥滋味没尝过,活得还不像样?

牛什么?就那么点皮皮。王二说
皮皮?问你:女人是啥子滋味?
王二不语,把一块砖头抛过了头

毛坯房子渐渐高起来
王二说:再高就要顶着天了
我这才发现我和生活的距离
回头向下  看那些雀窝样的头发
和沾满灰色浆花儿的脸
一丝得意在嘴角浮起……

王二师傅师傅地叫着。点点头
燃起一根烟;抒情小调儿哼起来
更专注于手中的活路  我比他们
更清楚:人长人短  全在刀粗刀细

我说王二夜里可曾想过婆娘?
其他人就哄笑:他呀,想也白想
还不快做,这个月工钱又到不了手
鸦雀无声,晴空中呆着一块薄云
众人这才想起王二为凑不足彩礼
已经被对门的大嘴巴姑娘拖到
三十出头了。他能不急么?

一丝沉重袭上心头。因有一技之长
算帐时我总比他们笑得开心一些
可我徒弟 光棍儿,老妈睁眼瞎
来,王二,师傅过硬功给你
这样提刀  搓泥  平砖  夯实
注意刀口的位置,真他妈笨!
棍子底下出匠人。一巴掌扇过去
脚下失控,身体在空中疾速下坠
疾速上升的砖墙已然证明

——命运正在把我交付大地!
(语出米沃什诗句“男人被交付大地”)



《金银匠》

喜欢把店铺开在背阳的地方
是怕强光提高搀假的难度
祖宗遗留下来的这揽子钻石刀具
凿开了我活着的道路

其实一样艰难  因为金银的硬度
和饰物的精细  我必须
把一张缺少血气的脸像裹尸布那样
覆盖在它们上面;还有一双小眼
被玳瑁镜架擦掉一部分——
为频繁的小动作掩耳盗铃

但不顺手,富贾之人
总是棉里藏针。他们往往阴着脸
走出数丈远,才放出满意的笑声
有时  添加毫厘  是为了不向
穿制服的人喊一声“爷”

决不能喊的!家有祖训——
先前老天总翻脸,常常是
“冬雷震震,夏雨雪。”
隔三差五  还有部队开来……
也没见哪个长辈屈尊讨饶

“忍得一时气,便无百日忧。”
总有一些人会在算计之内
甄家吃皇粮的三儿送礼的十条项链
就被我干净利落地偷梁换柱
这时候  我不比穿制服的差

当然 本分在老字号招牌上明摆着
多数日子  炼金  镶银  砺光
偶尔也会在人们不太注意的时候
悄悄地锁上门(肯定要四下张望)
为颈椎病的复发去去医院
如果碰到迎面而来的人手脖发光
我会小声感叹:啊活着,多好!


《骟猪匠》

一生都在与睾丸打交道的人
眼睛始终瞟在低处
站在山梁上  我嘴咬牛角号
把咕噜咕噜噜咕噜噜的长调儿
雾一样洒满远远近近的沟沟壑壑

骟——猪——匠——,下来——!
有声音铜锣般在山涧回响
而且  重复着  怕我像风溜掉

一头鹿在长满荒草的山路跳跃前进
落日被山尖尖插破 热血淌出来
在头顶上的大海慢慢洇开……
想起猪们热烘烘的阴部被打开
精瘦细嫩滑腻的睾丸蹦进土碗里
我知道  晚餐时身边又会想起
一片巨大的吞咽口水的响声

有时也骟牛羊马  在绝望的眼神和
沉闷的叫喊中收获快感

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老婆反复
点数着我挣足的工钱,盘算年关
怎样给孩子们做棉袄而又不浪费
一寸半寸;她自己则扯一块红绸
还要给我添加一件对襟褂子

整整一个冬天我都呆在家里
把小尖刀磨得飞快,把刑具擦亮
我必须得为来年的奔跑养足脚力
春一开  又鹿一样上路。牛脚号
吹出的长调儿野花般开满沟沟岔岔

大年三十  我把所有的器皿排开
从鸡冠上摘下几滴血  替
斩根断后的两手赎罪  并且祈祷
普天下五谷丰登  六蓄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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