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德旷 ⊙ 曾德旷的诗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残简断篇(为戴迈河而作)

◎曾德旷



2. 残简断篇
               ___为戴迈河而作    

1
街灯像省略号把人群的拖进虚无,
五一节接踵而至,带出长长假目。
帕拉图的鬼魂时隐时现,一种失落
像马戏团的帐篷,从沙地上淡出。
既然已发誓用词语来与世隔绝,
又何必去猜测别人到什么地方去旅游。
使劲地盯住窗外,所见的无非
是江面上的船只或人行道上的脸。

这里的一切让人厌倦,但不得不继续忍受。
失去了写诗的感觉,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没有人替你悲哀,只有你自己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把艰难的日子苦熬。
大国的辽阔若非梦境,心灵的桎梏谁能解脱?
航海家在盆中漂流,冒险的勇士
挥拳击向墙上的影子,这个世界
再也无任何神秘,只有日子在日子中。

2
每一个人都要死的,所以我活得坦然。
我写诗,并非是为了与贫困
和寂寞为伍,而是为了与星星结盟。
也许我永远做不到伟大,
但我仍旧相信,许多年以后
当世界突然对汉语感到困惑,
人类会从其他显赫的灰烬,清理出
这藉藉无闻等待了一千年的遗骨。

多少年的时光过去,我是否仍像传说中
那一无所获的钓鱼人,呆呆地坐在岸边
等待着灵感,袭击晚风中
早已名存实亡的诗意的浮标。
只有星空仍让我感到自己的存在,
但是星空又是那样遥远,那样黯淡,
就像这些诗句,尽管摆在眼前
任由触摸,却无法进入其中任何一个字
3
城边溪沟中,一只鹤带着
两只幼鹤,在水边寻找食物。
这美好的精灵,如今已日益稀少,
它们的生活,就像当下的我一样艰难。
可它们还有纯洁的翅膀向着梦飞翔,
我的翅膀在哪?我将要浪迹何方?
只有默默地伫立在公路边发呆,
缓缓向另一个没有希望的希望前行。

螃蟹的幽居究竟有多深?你伸进手指
探触,必将被层层设防的流水所伤。
石缝中的凉意是否沁人?那表象的大螯
所带来的鲜血,犹不能回到童年恐惧。
某天夜里,把写就的诗稿
统统扔出窗外,像了却一桩积年心愿。
而月光如贼,把窗望下静立的黑影
抛上墙壁后,又反弹回静默的床。
4
并非只有秋天树才落叶,现在是春天,
我的窗外,一棵老黄桷树
以它特有的凋零,一夜又一夜
敲打我无眠的等候。犹如过早衰老
的一只松鼠,我一下子从三十岁
跃入六十岁。这默默无闻的诗啊,
永远是破损的旗,把内心的伤痕
呈示给麻木不仁的陌生人看。

整个世界如此冷漠,人们的脸
像泡在酒瓶中的蜥蜴扭曲变形。
唯有小鸟的叫声让我激动,唯有
时针的脚步让我信任,但我为何
仍这样害怕呢?时间其实很近,
像一颗濒临爆炸的太阳,升起
在不眠的十指间;时间其实很远,
陌生如克里特岛上牛首人身的怪兽。
5
彼岸青山被尚未完工的沿江公路
如刀一样拉出伤痕,你闭眼不看长江
如何从脚下流逝,就像不关心
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如何。而浮桥随波浪轻摇,
江面越来越阔,洪水吐出泡沫吞食沙滩
游泳的仙女早己在记忆中消失殆尽,
那仍旧活跃在江边的,无非是梦幻的虚影。

黄昏倒也迷人,只可惜那可以移动的简易房
早已从码头边搬走,只留下一望无际的洪水
为自由的人们凭添想象的空间,我们干点儿
什么吧?在洪水没顶前,真希望有所作为。
但只能倚在铁栏杆上,望着打鱼人发呆
或摸一摸空空的钱袋,将所剩无几的
最后几元钱掏出来,交到柜台上
去换取一杯能带来一夜失眠的乌扬酒。
6
诗歌是一种必要吗?犹如离婚
和互相诋毁,正在成为必要。除了你
本地的居民懂得如何幸福的诀窍,他们
从不思考形而上或与之联的一切。
而你的痛苦纯属自作自受,因为并无人下令
必须这样:一面竭力在诗歌中重建理想
与道德,一面又扮演着理想和道德的破坏者
但都是小角色,不值得在生活中一提。

我的生活如今日益艰难,
我的诗,如今仿佛是鲠在喉咙中
的一坨饭,因为过于真实和朴素
而难以下咽,但我不得不
拼着性命将它咽下去,新时代
不欢迎忏悔,也就无任何罪过可言,
这冒出笔端的思绪,只不过是无用的言辞,
在无法支撑时,把汉字的骨架固定。
7
至于长江,只不过是泪水湿透的丝巾,
随傍晚的篝火,向远方撤退。
一夜暴雨后,一切都屏住呼吸,
而彼岸青山,从浓雾中显形。
不屈的信念犹似被积雪
裹紧的头,任何时候都闪烁着
令黑暗望而却步的寒冷的光。

兔子也不甘求弱,追逐着行人足迹
没进坟丛,我衬衣上的纽扣
几乎已全部掉光,我只好敞开胸襟,
像远古猿人,在荒野上任凭风吹雨淋。
而脚下路坑坑洼洼,航标灯
从不平静。飘摇的风雨中,
听蟋蟀向悬崖绝壁说无词的话。
8
石像也无辜,在游人注视下
一次次倾圮,但永不能开口发言。
雄峰经营着自己的帝国,
允许工蜂有有限的自由,奔走
在花朵和集团的堡垒之间,
如今寒风萧瑟,昼短夜长,
同所有万物一样,你是否正经历着
那石像的喘息?或工蜂梦。

我的窗外是绵延的枯草,
我感觉自己正慢慢地变成枯草一株。
但秋天的雨或者冬天的雪
必使我猛醒,像胆小的兔
在猎人的枪声中,向幻觉逃窜。
而生活像发酸的酒正慢慢变质,
该痛饮的时候,我们泪流满面,
该嚎叫的时候,我们缄口不语。
9
汽球悬挂节日标语迎风飘舞,像自由女神
在云端为上帝搔痒。由彩灯与红旗
装饰一新的街道,令一个外省人嘀咕不已。
“天堂也不过如此。”有人中心广场上的
主席台上带头高呼:吾党万岁。
像受惊的耗子,我拖着慌张的步伐
         从人群的缝隙,隐入自以为安全的下水道。

既然新时代拒绝悲哀,而欢歌
并非谬斯为缺席的诗人所准备的专利。
作为一流大国的二流公民,我有着
不同于众人的内心纪念日,像遭到上帝
遗弃的普罗米修斯,受尽人间屈辱后
终于从一棵行将枯萎的小草,看到希望;
或者像尤利西斯,把向着海浪与星星的倾诉
当作诺亚方舟,以对抗遗忘。

10

作为一流大国的二流公民,我曾经希望
自己是一个隐士,把诗的种子播进荒野:
或者我希望自己是一个长江的孩子,
把“长江”与“孩子”由两个词
合并成一个,要做到这一点可真不容易,
就仿佛让外迁移民,离开祖居之地一样艰难。
不知何故,这个世界
越来越少的是鱼,越来越多的是捕鱼的船。

在寂静的江边,我看到一群水鸟
自忘于众物之外,它们的脸看起来
就像“伊尔库斯克”潜艇上的水兵,沉没前
最显坚毅。为什么要同自己过不去呢?
这一日同其他日子并无不同。黄昏路灯下
你转身踅进路边小酒馆,像一个真正的酒鬼,
要坐在桌前,把自由女神的洗脚水尝个够。

11

月光犹如某个熟悉的哲学概念般陌生:
“反思前的我思”是一片发光的月下石。
十年奋斗凝成一声长长叹息。
啊我怎么办?从渴望退学
去社会上闯荡的少年,到如今
厌倦了漂泊与隐居,一个人
究竟该怎样生活?时间从不作答。

整整一个下午望着江水发呆。
为了生存随一个乐队走村串乡。
凌晨两点钟背着乐器在泥泞的田野上行走。
中秋之夜,徘徊在一个灯光球场门外,
企图混进去看一场发票的歌手大奖赛,
被守门的像拎小鸡一样揪出来,
遂由此悟出――
自己在人群中的社会地位之低下。

12

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与动力,
真渴望对这个世界进行报复。
但是你知道你无能为力,
除非面对广场上的人群撒一泡尿,
而天文数字的财富,让一个贪官
断头。而一顿饭让一个诗人蒙羞。
而一句诗让一个人领袖垮台。
一个词让一个偶像崩溃。

脸庞忧郁像遗自汉代的石阙。
一个人隐居三年,便成名士。
一想到一生中不可能的事,
红旗便插遍南山。而江水拍打脚下的岸,
一个疑问始终在峡谷间回荡:
啊我将死去,我将死去——
残损的心间始终有句话隐隐作痛:
怎样成为一个时代的逆子贰臣?
     
         2000年10月忠县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4年8月

 

©2000-2018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湘ICP备102052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