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稽 ⊙ 在温州,登池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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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线杆下谈生活(12首)

◎王孝稽



1.晌午,经过县图书馆


晌午,我来到它里头,低矮的室内
关闭着几十年来一贯不变的格局
墙上依然竖着柱子,太空洞的柱子
堆放大量开始卷起的书籍,可我们
无法对它们说不,无法嫌弃
它们的粗糙、暗淡、不合时宜
这年头,需要慰籍的,其实是死亡
首先死亡的就是抒情,当我们面对
其中慢慢死亡的纸张,呼吸
都是显得那么突兀,让我们的鼻孔
多一颗尘粒,书籍少一处污渍、损烂
几本图书,按照俗话说,已经开始生锈
我们还要翻翻,生怕它真的会生锈
晌午,孤独的图书馆,我是多希望
她的经过,能翻开其中一本、两本
慰籍它的慢慢死亡的心灵



2.在电线杆下谈生活


黑暗,燥热。我家仅有三米深的庭院
一群蚊子抬着一根衰败的电线杆
从木头里吸到木头的血液
呈黑色。刺吸式口器没有刺吸功能
木屑在它的翅膀下浮动
在电线杆的夏天下,我想生活该是这样的
饥饿时刻提醒它:并不是所有人类的血液
都充满激情;被蚊子叮的
并不都是富裕的生活
在下面,蚊子也学会抽一支烟
抽一支木头,让一段往事
混杂着尘粒之间的静电
被烟雾覆盖。很多现场
南方电线杆下的夏天充满冷淡
就像蚊子没有抽血的欲望
电源被拉闸,生活含混不清
很多人体内的血被一些蚊子误为
一根木头、一些木屑



3.情人


回到木屋里,祖母已经没有力气
走过这个世界的孤单
短促的呼吸,眼前总是模模糊糊,抬头
在阴暗的屋角上方,守着一寸一寸的光阴
拒绝发霉的骨灰盒
抓住她的手,是一两件物什
心疼地贴在心口。

她们曾是一对情侣,生了九个儿女
然后,谁也不能阻止流逝的时光
在盒子边上,看见她们对对方的忠贞
抱着盒子,给予静脉堵塞的小腿
缓解痉挛
抚摸着胸口,给予硬化的肝脏
重新生命
有些愿望,多么荒谬
盒子边,一处处的汗渍
却让人意外感动!

在木屋里,她过着它的生活,
每一个惊动,都是意外提心吊胆
提心吊胆,他真的会回来



4.汽车进入小镇


我还在一辆车上,开始朝着车窗
这是灰白色的大棚,这里有充足的二氧化碳、水
和阳光。这里有人间少有的温暖。
小镇依然熟悉,小镇依然
击打着我的心口。
这么多年,一个卑琐的男人远离了蔬菜
远离了泥土,远离了春暖花开
我不会停下,我不会
在这个已经黑暗的地方停留。
我害怕所有的旅客都会提前走掉
留下一地的灰尘、纸屑。留下一个肉体
最后无法入眠。



5.走在大街上的女儿


脱开了父母的双手,她并不平稳地经过
一座座楼房
一阵阵风尘
一声声轻唤
看着不同色泽的两双手,我懂得了
什么叫幸福。什么叫揪心。
两块套在一起的骨关节,连通着
同一心脏输送的血,那叫暗暗的“疼”。
前面一阵微风,一些果壳、纸屑、蔗渣
一些小孩的脏言乱语
我,不得不制止
这个暗含尘土的方向。
女儿走在大街上,每个亲人都想着
大街是否会变成
一座平和、安宁、传统的天庭。



6.他被分流


他被分流,走出小型水电站
机房还是阴湿的,多次擦拭的布
远远比他多处奔波的鞋子黑亮
将身体混迹于尘埃和机油之间
那段日子,他怎么也找不着干燥
被吸附的电波,怎样才能
使那些农村电工,安度晚年
那些习惯于围着
一台中型发电机的阀门,没日没夜
期待它的做功冲程
永远带动机器,喷油嘴里的空气
永远充足。走出水电站
他丢了一把摇柄,还没有找到
另一把摇柄
他还拖着记忆里的发电机
奔跑在街头,总是不停息
就像有些现实生活,此起彼伏
就像他分流后第二年的春天
一撮痰堵住他的气管,很是揪人的心
结束他只有五十三岁的生命



7.电风扇


没有时间停下,我是时间的
没有尘土落下,我是尘土的
扇子外的尘土,不断加厚
不断沉默。请不要惊奇
所谓的我,所谓的它
在屋子里,各自守着自己的一角
谁也没有停下的欲望。
我需要温暖时,它出现
在我的视角内,请不要惊奇
搬出它来,我有理由
不断重复:风、风、风
我要叫出它的热劲来
叫出它的呼呼来
它是父亲的,它是背着夏天的
它是躲在需要它的场所的
请不要惊奇,它身上的热
还没有一次性完全冷却
停电的冬天,它们
在黑暗中终于开口:
“我吹散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



8.数房子


三个人坐着,像离异的孩子
在白发苍苍的祖父面前,自言自语
一辆自备车,把沉默送到
这座休憩多年的桥上
栏杆西面,一排长长的房子
到底还有几间好房子
守着它的孤单和空寂
谁也没有答案,房前房后
此时刮过的风儿,更有几丝凉意
我们只是肉体刚跨出这些房子门槛的毛小孩
相聚,唤起少时更多的记忆
和老房子一同衰老
数房子,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
赶到桥墩上,数着哪家的灯亮着
哪家的灯开始亮起
哪家最后熄灭
数着哪家生活里的秘密
哪家如此亮堂
哪家如此偷偷摸摸
照亮的,永远是生活的一部分
如今,怎么也找不到那盏回家的灯


9.吹生日蜡烛


两周岁的女儿拿着小蜡烛,晃呀晃
小手指和蜡烛一起插进蛋糕
一根放在在妈妈嘴里,一根拿到爸爸
眼前晃一晃,又把它插到蛋糕的心上
从蛋糕上走下来的蜡烛,是火红的,或海蓝的
或金黄的,女儿喜欢的颜色
都用上了。要吹灭时
妈妈检查着所有的蜡烛
除了女儿那根瘦蜡烛还在晃动
其余的都正在燃烧
女儿要回到妈妈的怀抱,回到
妈妈的身体里吹生日蜡烛
女儿吹了一根,妈妈
又点起另一根
女儿的要求,没完没了
从一开始,刚刚拿到蛋糕时
蜡烛一样天真、无邪的女儿
她就选定了
过蜡烛的生活
她要以一个管家的身份,主持
这场生日晚会
后来,她累了
她舔了一些奶油
她不再提起蜡烛之事,好像
她已经忘了这个世界有蜡烛的存在
与原先的渴望
形成迥异的区别
她很快回到梦乡
使一块蛋糕变成了一块荒地


10.数一数


数一数,桌上摆着几双筷子
几个人就餐,这么简单
我数,我弟弟数,我妹妹数
早餐数,中餐数,晚餐数
通过了,给大家分开
生活以外,有时会意外多出一双
母亲说,
准定有客人要光顾咱家
咚咚,外祖父就走到桌前
母亲笑了,我们兄弟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数的?

我的妻子,又开始教女儿数数
从筷子开始吧
爸爸一双,妈妈一双,宝宝自己一双
数一数,30年
在餐桌前,到底有几双
这么简单的算术
又困扰着我的女儿



11.1960年某一天


我还未出生,可我一直居住
在那个桥墩水库下游,最近
接二连三下雨
几乎所有的雨水都从天上运送到
库区里,曾有多少人在梦里出现过
自家四周的丰盛的场景
即使,鞋子和路边的草都湿了
即使,雨水继续下着
他们走过的路被冲掉
下班的蚂蚁,无处可逃
生活与过去断绝联系
他们还是梦想着,带着粮食在雨水里奔跑
水库大坝里的水不是流动,而是奔跑
把上游的猪、牛、鸡、鸭,家具、木头送到
把浮肿的尸首送到
他们的家门口
下一浪,再下一浪打来时
水面已漂浮着房子和房子的主人
准备往下一站继续送达




12.排毒的女人


要结束,皮肤上的雀斑
她总给自己的生活剔除杂种
在睡觉以前,她鄙视被镜子窥见的
生活的一些暗疾
那些若隐若现的毒素
躲进她的忧伤,她的荒芜和虚无

掩盖不了谎言:
穿过另一个男人的胸膛
那些誓言,像毒蕈,中毒过另一些女人
另一些生活。天亮了
她试图把一些毒素、一些抒情
排出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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