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稽 ⊙ 在温州,登池上楼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在温州,登池上楼(19首)

◎王孝稽



1.在温州,登池上楼


这是冒险的,之前,谁也不会告诉他
阁楼四周和生活的杂乱,隐秘的行人
脚迹。它是生动的,他说,
甚至是慰籍的,在杂草间
即使阳光很好,它还是阴暗的、短暂的。
生春草的池塘,只有一个
之前,是否放飞
所有的鸣禽,来自异地的
如此陌生而又发酸的安静。
他该把之前的心潮澎湃
收回。他知道永嘉就在他的脚下
却不能遏制“淡乎寡味”的环境。
在永嘉,是什么让他如此兴致
他登上池上楼。
他本想学鸟叫几声的,他显出了无奈。
离开之前,他是否也会想到
一个细节:另一个他仰起头,
向池塘里的春草
吐一口唾沫。感喟和震惊
之后,他试图
和身边的春草一起冷静下来


2.在雪花之间


在暴风雪中,雪花更像雪花
我选择了一截路段,在雪花之间
埋没自己的身体,就像
左手拉着右手。我在那儿,
被一些雪花堵住,我的鼻孔、口腔
和前进的双腿。
我被迫减慢了速度,甚至
被埋葬。
雪花停了,雪花不是暴风雪中的
雪花。我却还在雪花之间
与雪花亲近、聊天,与雪花的女人
依偎在一起,取暖。
看见我长大的哥哥嫂嫂们,都知道
我只是另一粒
慢慢下降的雪花
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变成其中一个
越滚越大的雪球
不知粘合了多少雪花、埋葬了
多少生命。
它的一生,只是梦想能穿上
一件温暖的衣服,过上寒冬。


3.在手术室里想一场车祸


像在母亲的怀里
瘦弱的身体,垂挂下来
他结实,年轻,原有的生气
背叛了他的身体。
仅存的粗气,塞住他致命的胸闷
隔着一层风沙,他似乎闻到了另一个世界
平静的气息

一声轰鸣,来到他的耳朵里
来到他的胸部,他的脑部
来到他蓬乱的头发,他的双手里
来到他身体留下的一个个伤口
来到左右转弯的马路上
还是那么吻合,像吃一颗尘粒
汽车吃掉了一个城市的魂灵

透过风尘,马路是永远的洁净
上面的生命是永远的关闭
血浆之后,撕裂
同样是那样地悄无声息
看着的,比躺在冰凉马路上的
更加撕心裂肺!
就像换纱布一样,换掉伤口上淤积的化脓
换掉体内多余的脏器
一念间,他身上的衣服、肉、血、骨头、指甲
跟着一阵风沙,在大地上行走



4.一个人走在街上


前年某日,舅舅的脑溢血再次发作
从医院的太平间里转出,进入车站
最透明的车窗,都沾满沉闷的尘粒
没有了咳嗽声,没有了车轮声
我突然觉得生命的疲惫和冷寂
花花绿绿的街上,也看不到俗世生活的光明
像一只蝙蝠,在黑暗的墙洞里蜗居
车站的栅栏都已关闭
一堆废弃的轮胎,谁也不能证明
它曾经的罪行,如此罪该万死
身体里的蚂蚁,只是不断向上爬
却没有看到它的确切位置
一个身体只是在不断进入
广场,影剧院,迪吧,商店
而不是灵魂,它的前面
堵着一堵高高的墙
我再想不起别的了,朋友
请允许我,一个人继续在街上
不说一句话,好吗



5.在徐志摩墓地


想起我知道的一些
想起我提着躯体游走在某个午后
想起一粒灰尘,在徐志摩的墓地上空
在海宁安静的夜色下,飘荡
还有,我们几个手里揣着诗集
的陌生人,记录着那天的沉寂、脆弱

在这样的午后,我会无端想起无数个的我
在阴暗、晦涩的空间,手里空空的一个人
在游走。在秘密。在回头。

想起那则来自天国的短信息,在徐志摩墓地
按了按功能键,悄悄的,我合上了手机盖
然后,慢慢的走了

“我会在无数个午后想起那个下午
寻访志摩兄故居都充满快乐”
在这样的午后,我把心中隐藏的石头
一块一块垒起来!记住有那样的
一个午后,我寻不到无奈!



6.不会为我放弃


离家的蜥蜴在变换肤色,不会为我放弃
胆怯的螃蟹在横行霸道,不会为我放弃
阴湿的蚯蚓在土壤里蠕动,不会为我放弃
小太监工蜂在外出采蜜,不会为我放弃
圆滑的刺猬在土层里建造屋子,不会为我放弃
某城市30层的高楼还在断裂下陷,不会为我放弃
海啸时刻威胁着生命,不会为我放弃
蜗居在每一个身体里的欲望,不会为我放弃

不会为我放弃,多余的身体,多余的物什
多余的性,多余的罪恶,多余的念头
多余的尖锐,多余的力量,多余的内在世界
——放弃我的忏悔,我活着的理由!



7.说出爱


该会有转暖的时候
提前结束你的风湿病,阴湿的天气
给一个女人带来不便
我的风湿病疼在你的前头
而且比你严重得多

其实,我没有理由
坐在你的房间里,开始一些不着边际
口舌,试图打消一些顾虑、矛盾心理
十年前,南方的天气固然不同
偏冷或者偏热,对一个女人身体来说
总是有些偏离。为此,
我曾尽力描述你的内心
一颗宽厚的,温暖的,细微的
贴着另一颗,天气逐渐起色

“因此,该会有对着一片叶子颤栗的时候
——亲爱的,我的心跳得厉害”
“该会有喊叫的时候
——亲爱的,我的偏头痛又发作了”
“该会有软弱的时候
——亲爱的,我抓不到风的方向”
“该会有一屋子寂静的时候
——亲爱的,我真的病了”



8.迹象


应该能消除质疑的迹象,他们平实的表情
像一张没有褶皱的白纸,被另一些
女人挟在拇指与食指之间
身后一阵不小的风,触摸到每一处异样的指纹
印在尘土上的,然后是手指
与手指  越来越靠近
中间只是一只纸的厚度
中间还有汗渍
只不过做了纸的滋润剂
突然他们为俘虏的女人哭泣
为消除的迹象,开始均匀的呼吸
“敌人的表情,永远是模糊和狡黠的。”
他们看着,对方的表情
颠覆在多少往事里



9.缓慢的


我的四周的阴暗、潮湿的冬天,
室内的时光是缓慢的
我的途中的一条狗,看见一块骨头,
骨头在狗的肠胃里是缓慢的
我的裸露的下半夜,一个人在辗转反侧,
下半夜的消化是缓慢的
我的外出灵魂,被鬼灵拦截在某个山崖上,
梦里的恐惧是缓慢的
我的一只在窗外飞过的鸟儿,留下一条美丽的痕,
下午的想象是缓慢的
我的街头外面一群斗殴的青年人,听到警报声,
那些人的思想是缓慢的
我的30年前产房外等待的父亲、揪心的叫声,
等待是折磨的、缓慢的
我的陕西陈家山煤矿瓦斯爆炸,64人遇难,102人下落不明
在黑色的煤堆里血流是缓慢的
我的缓慢的时间,它的就要这样
缓慢的消解着每一个事件。


10.信念


这是我的国家,我的省份,我的地区,我的乡镇,我的街道
这是我的房屋,我的卧室,我的身体,我的坚硬的东西
比如血管瘤,已长期驻我的肝脏
让我的魂灵,远离我的身体。



11.一棵卑微的向日葵


一棵卑微的向日葵,出现后
国道线,撒泡尿的男孩
埋了不该埋的种子
所有的叫喊,在某个傍晚的城郊区
在国道扩建的机器声中,结束了
本不该出现的生命
连根拔起:细小的茎,细小的生命
这一过程,如此粗暴
更多的细节,比如男孩的表情
或反抗。

太阳暴晒着。从公路至民居之间
一棵,就那么站着
那么不和谐站着
我只感动于它的存在或消失。



12.一座废弃的砖瓦窑


除了一些碎瓦片、青砖头
风雨冲洗的砖模、瓦模
缝隙里钻出的杂草,无奈地
掩藏着这里的废旧。
我相信,世间的事物
会这样或那样的,衰败或沉寂
困顿了几代人,砖瓦窑的烟火
冷冷的木炭头,多像可怜的老人
堆积着,在某个荒凉的冬。
我站在砖瓦窑口,看见的
瓦片是碎瓦片,砖头是破砖头
老人是在门口永远瞻望的老人。
但,我爱这样的砖瓦窑,爱着
它的废弃、寂寥,它的无人争执
它的曾经的温暖。


13.台风前的一群蚂蚁


搬动米粒般的沙土,属于蚂蚁的
开始暗下来的下午
一颗沙粒,在飓风事件之前
对一只卑微的蚂蚁,是残暴的,是罪恶的
像正在作业的流水线,被一颗郁闷的石子
卡在城市的某一个咽喉
吹走了重量,蚂蚁是不能承受从一个洞穴
从一条路线,不断地使劲
沙粒、蚁食或洞口的蜻蜓
使小得可怜的它们,头顶着
一片压到触角的黑云,赶在
飓风之前,爬进另一个地狱或天堂。
在这逃生中,它们必定舍弃一些
属于他们的力量或食物,甚至
中途丧生。
但有谁知道,它们死后
又是一粒被拖动着的沙土
在我们的眼前晃动,如一粒金子闪闪的
站在上面的,又有谁
注意到这微不足道的举措


14.铁轨永远有一个远方


我站在铁轨上,
看着逐渐离去的列车。
声音就像多米诺骨牌倒向远方。
铁轨在发烫,在我的身体里停留。
火车会刹住一个个“远方”
火车刹住的“远方”,很具体
——一些乘客下车后,站台
另一些乘客,继续挤上这趟列车。
从模糊的表情,我看出他们走向远方
或回到故乡的秘密。
他们的遥想,跟着车厢
“家”或“旅馆”或“旅途”的区别
就在这里。这一切,渐渐模糊。
我站在铁轨上,很安静
想着一个远方,想着渐渐远去的列车
另一列匆忙的火车,在远方
逐渐向我的身体靠近。


15.旅馆


沿着这样的墙行走,很安静
洗舆室以外,我只怀念
热气腾腾的傍晚,白花花的水
朝着一个方向使劲落下
提醒自己:微闭的双眼拒绝
没有咸度的热泪
某些水分子,正在左冲右突
最后回到出发点,把疲惫写入病历

所有的钢管,并不在乎水滴
最终是否落到盆子里
这是多么真实的一滴水,从天花板
滴到我的脖颈,在我的身体里
睡得太久,湿气过重
这样的墙,已悄无声息
蒙上一层水汽,困在另一堵墙里
30年了,我突然在这里想到
翻墙而出



16.与自行车较劲的日子


多少年,一辆寻找终点的自行车
经过一座必须经过的大桥
教书先生身上的的雨水
包住一座小城的轮胎
多多少少回家的,从城里到乡下
从乡下到城里
时常与干瘪的轮胎走在了一起
前面,一段泥泞的
车轮深陷,喊出了声音
让我在意车架子的硬度吧
它要撑起一个疲惫的身子骨
在时间长河里
是否经受得起寒酸生活的腐蚀
吱呱吱呱,然后进入
一座傲慢的城市
刹车皮似乎很薄了
我的情感并不能填满那破洞轮胎
虚弱的夕阳,照在酸溜溜的身子
还是显得有些金黄
幸福的日子,同样在每个人身上降临
使一把劲,就能提前到达温暖
我还是回到了一个小时的
路程,在那里
我用几行生锈的词语
赶在生活的前面
大声朗诵:
“……即使生锈,我的生活在阳光下
还是金子一般闪闪发光!”
——我忽然忘了,自己体内啥时
闯入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与生活暗暗较劲



17.爬上电线杆的蚂蚁


爬上电线杆的蚂蚁,有些黑,有些硬
像我身体光滑的肌肤,长出一块暗疾
在湿气饱满时,隐隐作痛

半途中,它们摇摇欲醉
它们目标单一,向前,向前
远远地,在我眼里一片模糊

这些蚂蚁若即若离的关系
让我顺着一条线,黑黑的,硬硬的
一直追去。



18.漂渍物


突然间天空轻了很多
水,水,夸大的水
含糊其辞。木头,家具,狗,猪……
一切漂浮的,肯定朝着一个方向
肯定刻骨铭心,发生着一件事
深夜过后,黑暗里的叫声,那个年代
年迈的祖父,在水屋顶
吹出最短的花朵,在已经分散的黑瓦片间
迅速覆盖。
我已无法躲闪那个声音
我的祖父回来了



19.鱼化石


躲在里头的另一些身体,不断地缩小
像空气,游走在经卷之间。
那些年月,海边小镇
确实有些老了。
我脱掉身上的鳞片,在礁石里
演绎一条鱼的醉生梦死!
翻开着,我决定在它的上面
放弃对时间的逃遁。
已经发生的,没有发生的
都是不能在肉体里停留。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5年8月

 

©2000-2019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