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稽 ⊙ 在温州,登池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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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眉|读书笔记:王孝稽《南方叙事》

◎王孝稽





    那年冬天,年轻沉静的孝稽骑着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因为感觉不到明显的悲愁与喜悦,知道自己缺失了点什么。缺失了些什么呢?——是对生命的感动,对生活的记录。于是,他在南方一个叫灵溪的角落开始了聆听,且用多种叙事手法进行着记录,有点冷灰有点琐碎……

    倒叙:与生活暗暗较劲

    不知道是哪个人或事或物第一个不幸被孝稽记录的,也许是张三,“同事问他:去哪儿就职/他说:去另一个地狱”(《辞职》)《神曲》里说人间形同炼狱,所以去哪儿其实都是受苦,当作是历练吧;也许是父亲,这个“父亲不是个简单的人/父亲把我举过头顶/我曾在那里摘过星星/撒过尿,种过小草,伸过根/一直穿过脊梁”,就这样,“呆立的父亲,光着脚顶着/走过了——人生的一大半/五十年18250天1576800000秒/哪一秒不是顶着/那棵小草的天,蓝蓝的,长势并不好”(《父亲》)将几十年换成日日夜夜换成分分秒秒,父亲啊,您用手撑起一片天,小草却长势不好,多么愧疚;又或是那个赶群鸭的中年妇女吧;再或是弹弓Y口那只麻雀,“它厌倦了一个诺言:嗓/它活着。它要活着/”却“始终逃不出我的身体地图”它们“死后的骨片,含着泥沙的生命/是否就叫卑微?”(《麻雀》)活着,这是一切的前提,也是无可奈何的过程,注定会有无数个西单之夜,无可回避地需要吞食药片,习惯了用舌根咀嚼苦涩,也就慢慢学会了该如何伸出舌尖挑出那些甘甜!关注每个弱小的生灵,关注“存在”的种种艰难,一开始就成为孝稽的诗歌日志!

    比“活着”高出一头是“信念”。孝稽在身体内垒起一堵墙,很经心,连砌墙的骨头都数了数,“一条条肋骨围成胸腔/围一条远逝的护城河/流浪的我/将在这里收割一切”,因为“墙是我的神”(《身体内的一些墙》),青春纵是偶尔苍白,仍是无悔的。因为“虚弱的夕阳,照在酸溜溜的身上/还是显得有些金黄/我要用几行生锈的词语/站在大桥上高声朗诵:“…即使生锈,我的生活在阳光下/还是金子一般闪闪发光”/”(《自行车》)怎么会忘?当年那辆自行车一直朝前转动着,不觉地,坎坷路途已教孝稽如何暗暗与生活较劲!生命的甘泉渗出来,“爱情来了,/不出声”“好象一场龙卷风,卷过来,卷过来/开始覆盖长发、脸庞、眼睛/及整个身躯的体温和细软”(《爱情来了》),终于可以尽情吮吸爱的琼浆了,却那么地小心,呵呵,“我必须在飓风来临之前/清理好我们的遗产。/把它交给飞屑一样的时光/最后,剩下我们两个”,守着一个甜透的秘密。

    平叙:生活手记、状态

    爱情来了,紧跟着爱情结晶了“傍晚,开始出现生机。/妻子的目光翻索着疼痛”那是2002/2/21/18时55分“抱着女儿,我说:/到家了,宝贝。”(《降临》)),生活随之有了次序,孝稽开始想与家相关的。“我想起那时躺在条石上休息的父亲/就象巨石,恰好填满那个断缺的墙码/我的小屋正热汗淋漓,始终在我的建设中”(《地基》),无论如何在“乡亲眼皮底睡眠了三年”地基在“我的体内”动工了,日子充满希翼;“…我想到一分钟的爱情”“逮住我的幸福,我知道/那是一束久违的阳光/把它们打开/——我幸福!我的胸膛/就是妻子的一座长城”(《长城》)。孝稽(《住进了新房》):“我应对钢筋、水泥和砖块说些什么/是它们把我砌成了一个温馨的巢/住进我的妻子和我那颗趋向金黄的心”;站在《阳台》:“把自己想象成一朵白云,让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接住快乐/在街头邮筒里邮寄一封长信/像被暮色镀亮的翅膀/正要飞向远方,我猜测着/抬头望了望,我的心随着云朵/幸福了……”;幸福的人是宁静的,看什么也都一派祥和:从繁忙中抽出影子,躺在溪水上、竹排、田野、蔚蓝的天…还有“埠头女人,从涟漪里漂出浅红的日子/星期六早晨,我一直努力做一只鳔/快乐时,就整个身体浮出水面”(《星期六的早晨》)。孝稽的眼睑大开了,以家为坐标,用平实的视线打量日子、感受幸福;孝稽的耳朵打开了,同样宁静的乡村,他聆听到溪水与竹排悄悄唱那在希望的田野上,听到落雁与心交涉。。。鳔,快乐地浮出水面。

    看到了还想看得更远更高,听到了就想更近去听,最好贴近生活暗室中的心脏。于是开始行走——《2003/11/8/一路的雾》:“车窗外草死了,虫子死了阴沉的天空,掩盖不住它的浮尘/经过隧道,这一切默不作声//一路上,生活远没有停止/沿着雾水划出的线,走下去——”; 孝稽记录着(他总习惯精确记下那些数字):K101列车;11车厢;18点03分,“列车穿过天堂的心腹/不会越轨,不会晚点/我和列车一样,在疾驰在北上/却只能与天堂擦肩而过”,一路行来,难免错过些风光,让人联想让记忆遗憾并美丽着;人在旅途,偶有些飘雨的日子让心生出沮丧情绪,尤其是诗人(生活逐渐将一个沉静的年轻人的心熏染上诗人的特质:多愁善感,所以现在开始可以叫孝稽:诗人),“坐在我身旁的,是一件过早的冬天棉袄/远处落下去,仿佛是我寂寞的躯体/在这座城市里,我一直走在一辆汽车的后面/报有谁知道那辆汽车正行驶在深秋/报废的途中”,从善如流是生活的常态,一本流水帐似的生活让人闷闷不乐、不知所措,却还是跟着往前走;“我的身体,在早晨有无数个开始/开始经过更多的站点/开始背离家的方向/开始耗尽精力,疲惫不堪/开始躺在路途中”就算(《车过加油站》)“它未经我默许/它要驶进中转站,它要抛锚”“我的心口,重重地/承受这一切”;想要下车,(《看见两个妇女中途下车》):“跌跌撞撞的灭火器,它并没有灭掉/我们继续乘坐内心的恐惧火焰/但我相信,她们下车的理由/她们要和麻雀一样自由!”:“自由”是孝稽想要的感觉,表面沉静的他用笔掀动着心地上的旗幡,他开始有些唠叨了,不休不止地用心诉说那些困扰那些渴望那些隐隐约约的愤懑与彷徨!

    生活真是本灰色冗长的流水帐,惟诗人才可以将之着色、润饰得跟庄稼一样,一行一行,绿绿地……不知不觉间孝稽成了很好的农人(诗人),小草开始长势看好!诗行里呈现出更多开阔的意象,比如“从赤条走来,这里的流水/亲近每一个流浪的人”(《流水》),比如“…舅舅的血/象一条河流,流向大海”(《亲人》),“让我的骨头长出太阳”(《长出太阳》),比如“比如…比如…比如在寒冬,比如喝得烂醉/比如忧伤笼罩黑夜……//但始终不能否定,有一个人/永远站在那片爱的洼地,面朝太阳”(《感恩》)——又是太阳!诗人浴着阳光伸展腰身,想起小时候被一双手举过头顶,想起为小草撑起一片天的父亲——又是父亲!“那把泥刀,在这/平平直直的砖墙上”“只有父亲泥刀的影子,高过/砖墙,给我勇气”(《一天》)。

    是的,愿意这样想象诗人,他的每一天都在思考,这已成为一种习惯!思想者的额不断涌出甘冽的泉。生命的花浮出来“这里的水,蓝得有些隐痛!/这里的女人,沉静而茂盛!”(《状态》)沉静而茂盛!一切都以原始状态客观存在,无所谓快乐悲苦,是眼睛来映射万物、是耳膜来刻录动静、是心灵来感受世界、是你我他来营造生活!所以,如实呈现“一切”的原始状态,成为必然。诗人也不例外,然后在状态跟前,尝试着将心剖开,那些渴望 “需要水一样静!/青石板上//需要一些月光,把稻场、农舍和/捣衣声收起,把农妇的日子/像衣衫一样铺开//我渴望这样:用水声冲醒/把梦想的种籽交给水声/像少妇衣槌下开花的衣衫”(《渴望》)。

    虔诚地——渴望着!这种状态可以成就一个诗人,成为诗人的孝稽用比最初的虔诚还有诚恳的态度,伺弄着自己的庄稼。它们的长势愈来愈好……“一张快照,其实就像/远离知交的一次偶然相遇/被缩小的/足以让你挣扎一生”(《1999一张缺乏构思的快照》);《夜读陈子昂》读着别人却跳将出来,喟叹幽州喟叹历史;《静》一组,用词唯美,意象清晰,以简约取胜,看似清浅单薄,实则情境相融绵长悠远,是孝稽稀有的温情小语;《片断》最让人眼睛一亮,因为能从繁杂的生活角落冲出来撞(跌)入诗人视野的必是能触动内心的,能触及人心的亦是最具渗透力的;《过去就是新世纪》一切都值得去展望;《真诚,我的名和姓》有种对仗的感觉,但也让人为之激昂;《疯子的春天》一幅自画像,“疯子的春天,只剩下一个缺口/我深蓝深蓝的缺口,挂在/春天的天空中,深蓝的痛/与我身体的重,擦着每一寸的阳光”……
    
    就这样,庄稼就这样疯也似地长,诗人愈来愈习惯用排比句,一行一排或一节一排,似乎惟有这样才如层层麦浪,一样起伏,一样汹涌农人的日渐浓烈的目光,四周哗哗作响,不用耳朵也能听到大风吹过海平面掀起的涛…更澎湃的浪花躲在海深处,他要让它开出水面,让它飘出麦芽香——是的,适合所有鼻子深呼吸那种芬芳!

    夹叙夹议:杂草丛生

    如果从此把一个诗人与麦子与庄稼维系一生,“杂草丛生”才是他庄稼地最原始最肥沃的情形。尽管“我们对杂草卑鄙的一生/如此唾弃。/对小麦脆弱的一生/如此呵护。//小麦却在争夺中步步退缩。”聪明而勤劳的农民有时会养养杂草,好让麦子与稗子争着长,间或将杂草锄倒在地里给庄稼增肥。“准备赶走黑夜,在杂草中跋涉/父亲双手除了沾满土粒、还有锄具/和一棵棵先于庄稼倒下的稗草/在进行一次残酷的生存斗争”(《锄草的人》)麦子如何能畏惧杂草?“那是一个站在路旁的秋天/有些事情,比如绿色/我是这们描述的,它将会在/锄草人手里,延续了春天”父亲和我都是生活的锄草人啊,庄稼一片欣荣……

    好日子必成经典,你用慢镜头渲染美好。走过柴街,“我暗地里想/慢一些,慢一些,让发酸的门板、窗棂/和毛主席语录,慢一些/晒一晒太阳,暖暖身子”(《柴街》);“——我和我的家,只占据/一片麦桔草香”(《我的住宅》);“几厘米,甚至几毫米/同样也能留下一个地址的/芳香”(《楠溪江》)——又是香!不得不坐下来嗅嗅香啊!那个《水水堂》,“当卵石过冬/我已冷言冷语地爱上”;在《秋夜:瓯江畔》:“我们单薄的身影/在风暴来临之前/就象那些,凉风/在涛声里坐下/”无法回避地被美好蛊惑,“开花时间”总是芬芳深藏深海的青春总是澎湃!
    “从此,心跳就是桨声/流水就是伫望!”——《水乡》
    从此,
    南方不是一个名词
    南方不是方向
    南方不是某一天,或某一季节
    南方不是一只眼睛
    南方不是抒情
    南方不是小桥流水人家
    南方不是温暖
    南方,南方有很多的
    不是。
    南方,南方得有些
    狭隘。
    ——《南方叙事》

    这首诗不是最好的一首,就如这本诗集不是最好的一辑,却是最能诠注小二和南方的。尽管南方有很多不是,有些狭窄,——但孝稽——这个年轻的诗人,却湿漉漉的活脱脱的自由自在的从南方启程,朝着金黄的四面八方走去……
                                                         (文/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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