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虹 ⊙ 成长的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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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

◎辛虹



        罗马

        (1)

你说,要先从高处俯瞰罗马。
俯瞰原是鸟的姿势,
羽翅掠过的痕迹不易被忽略。
而这个时代,遗忘的速度太快了,

几乎快过我触动相机的按钮。
曾经不能立即呈现和删除的画面,
被数码世界赋予后悔的机会。
如此而已。我们依然不能改变

生活中已成定局的过去。
鸟瞰的凉台下,罗马的时间仿佛
是静止的。仿佛罗马是一座空城,
人们只是偶尔路过此地的风。

然而罗马又是不透风的,
一份不食人间烟火的沉着。
像博物馆里珍藏的古典油画,
拥有比画家更为长久的生命力。

也不对外面的诱惑有什么渴望。
变化的世界有什么好呢?
变化最终导致怀旧。但那些
令我们感受美的事物越来越少了。

       (2)

和往常一样,我不急于下结论,
或者, 让行程把我绑得太紧。
所有城市的内脏都有相似之处,
却不因此而减轻份量。

但梵蒂冈的教堂和神像太大了,
除了辉煌,我立即感到
其渗出的威吓和权势。它的重
是古罗马平民头上美的负担。

我的眼睛也变得拥挤,
失去焦点, 也失去了自己。
艺术本身并无信仰,比爱抽象,
离不开物质裙摆的表现形式。

但我不会因此否定美,
人造的美总有代价。而人又是
这样的贪心和残忍。如此,
眼睛只看到结果,而忽略内在的血。

我不是没有准备而来, 却
不适应游客身份和拥挤的人潮。
我有什么特别? 不过自我感觉良好            
对和众人围观美缺乏耐心而已。

〔3〕

夜色驱散了人群,却将我们留住。
罗马这时才显现其真实面目。
它的安魂曲,黄昏过后开始演奏。
或者,人们只在夜里摸到它的心跳。

美是一种心情,更是一种孤独。
前尘往事从白天的喧嚣苏醒过来,
鲜活,神秘,充满想象。
夜罗马漂浮在点点灯火之上,

显得格外亲近。像做爱后,
你脸部柔和的线条,因之前的高度紧张
而额外的深情款款。我终于走进罗马,
有一种盲人用手探到光的喜悦。

灯影中,石砌的雕像,廊柱和城堡,
像一直站在我身边的你一样模糊而熟悉。
好像在夜色中默默诉说什么,
当我竖起耳朵,却只有光影的晃动。

这才是对的。我们越要刨根问底,
得到的就越少。事实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我想我只是在看,只有你知道,
我其实是在想, 样子像织一匹布。

          
       (4)

雨点掉下来时, 我们刚步出餐馆,
向巷子深处的热闹走去。此时已过午夜,
我们的兴致仍像喝下的红酒一样高。
嘴里还不断说着,这下糟糕了,

既没有雨伞,也招不到计程车。
我们笑得更厉害了。巷子里的服装店
仍开着门,露天用餐的人
雨点中从容地端着盘子走进室内,

像端着被风吹到地上的鸟巢一样细心。
徜徉在罗马狭窄交错的巷子里,
迎头会撞上满目的绿色藤蔓;
墙皮剥落的旧楼紧挨巍然的深宅庭院。

神圣与日常,显赫与败落顶着同一颗星星,
经历同一场秋雨和落叶。每当人们
呼吸急促,就听不清时间的倾诉。
雨下得更大了,你终于叫来出租车。

一对西西里夫妇要求搭顺风车,并请
我们品尝西西里岛特有的甜酒。他们的从容自然
使我领悟,品味罗马的最好方式
是像本地人一样对美和时间的不动声色。

    
11/12/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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