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岸 ⊙ 光阴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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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或曰:道德经(组诗)

◎芦苇岸



          
      ·芦苇岸

小序:仁

上车吧,钞票的面孔在远方慈祥
工地上,安全帽大过天
而车间里,承诺搬上了流水线

在支票的空白处签下姓名
忘了祖籍、国度、年龄
少年老成:小姐姐成了娘亲亲

多少双手抓着心跳
多少呆滞的容颜进化为环保型
仁者,爱人……


霜 降

天寒无性事。水不涨,当归;
冻土年年上平原。

火车一望无际。这些要去城市缓口气的
迷惘的眼神,在铁轨光滑的碾撞声下
晃呀荡啊,像被他们丢弃的地皮

哮喘一望无际。寒冷卷起一层银屑
在午夜,在风刀子里,在天地磨牙中
雷声一样滚过。雷声的奢侈
在霜降之前,印上了某国家的护照

沧桑一望无际。盐的小心眼儿
和坏脾气,在零度以下,在锈蚀的路途
像一望无际一样一望无际

“……已经揭不开锅了……”
“……得去南边走走……”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早晨
是在过完房事后,声音有些虚弱


痛 快

这棵草,它的前半生病了。
它低头的刹那,大地顿悟了自己的宽厚
蚁穴就在它的根部。
这些忙碌的家伙,这些丑
在草根的血管中输送命运
或许明天醒来,世界已经变脸
但柔软的气味依然前卫。
这些移动的弱小,触须上的强大
麻醉了一个疲惫者的脚步,
他低下头来,他弯下腰来,他蹲下身来
他接过草的病变,在后半生;
他抚平了眼睛里的空洞,轻轻地……


流 年

绸缎上的往事  折旧
当铺里积尘的柜台上
翠花们的理想还留有余温

是的,把自己的命运改革成股份制
一直牛市的青春辉煌崩盘
城门外  旗半降  天空飞坠日轮

屁股圆了,酸菜缸瘦身
计划内的二胎
在钢铁的硬度中夭折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年轻的母亲,孩子烤红薯般烫手
她已经顾不及了。她的恨

在城乡结合部  被嘈杂的马达声
遣散。她把原本白嫩的两手
许配给了严重老化的现场。

而斜对面,一排屠夫手起刀落
肉末苍蝇共舞。她不顾一切地喊
——烤红薯,比蜜甜!


棺 材

又一个人死了,穿孝衣的人
把仅有的一匝礼数送到教堂门口
唱诗班,将小镇残存的部分
唱成了值钱的物件

就在昨天,父亲的电话
换成了母亲的长途哭诉:
拐火(完蛋)喽,你的亲人们……
你体健的二舅死前仅存一颗门牙

都走了。二舅妈。大舅。大舅妈。
和他们残缺的夭折的后代……
他们喂过我麻糖,嘱咐我好生读书
他们将卑微留在地理的高处

他们,都没能续上儿孙
他们的空房子,肮脏、破败,
在天气预报中飘摇
在把他们一生用尽的村庄:入土!


鼻 息

只剩两只鼻眼儿了。
面孔在飞;风,汲着眼液。
鸟巢置头顶,无鸟也叫
脖子,瘦如杠杆
天空开始倾斜……

手里紧紧攥着钞票:皱

一条河蒸发了。
河床袒露皮肤的沟壑
运泥车歪倒,阳光从车板上滑下!

远山,一寸一寸地软下去
两腿之间,日落月升。


家 当

上锁。天就晴了。
一个人将自己提到屋外,
捆扎得紧紧的,腰间的稻草
勒出一股呛人的烟雾。

倒退着……终于还是转过身!
磕掉鞋绑上的泥块,脚步有些轻盈

看见路了,看见汽车了
看见铁轨了,看见火车了
看见自己的笑了,看见星空的银子

白花花的,挤眉弄眼。


高 处

像一块尿布,慢慢升高
像地面酸腐的气味,被扯上来
……啊,天多大,地多阔!

看看,被我的双手抚摩过的城市
看看,被我的两脚踩出的道路
看看,被我尿过的江河,被我意淫的街坊
看看,被我赞美的田野,被我梦想的姑娘

……啊,天多大,地多阔!
看看我们的村庄,对镜梳妆
看看我家的院场,公鸡扑动翅膀
看看妻小无助的张望
看看白发亲娘在村头拄着的拐杖

看啊,天暗了
看得见黑黢黢的一片坟场……


生 长

翻开眼皮,出门时,跳得厉害
从下水管道口探起头来
向日葵,把面具丢在了广告牌上

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栽了跟斗了
真好玩儿!交通信号灯闭上眼睛
向日葵,种子割破唱歌的喉管

钢琴刷着斑马线,弦鸣音
脱掉最后一件单衣,在行人背上跑马
向日葵,小手抓破一把嫩芽

算了算了,睡觉去吧……


色 盲

收回影子,大小及形状
温饱自吊瓶进入,创口扩大又缩小
福尔玛林涨潮了。

乖乖,就一下,轻轻的一下
我飞起来,风真凉啊!
铁,将它的锈紧铆在太阳的额头上

我的纽扣呢?我的
花花肠子呢?富人区上空的热气球瘪了
没关系,乡人正在老家将它们找寻

谁会告诉我电报的颜色?
等方块字跑起来,我就可以下床了
对不起!现在,我需要
一个小小的翻身


幸 福

我只是抬了一下头,我只是
挪了一下窝,我只是换了一身装束
我只是将自己脑子掏空  慢慢装上
阴影后巨大的夕光   装上
这个世界和她拉下的痢疾

他们说要下雪了。天气一天天
痛起来,像女人说的痛经那样。

他们说吧,说吧。他们说城里的鸭子
都下了乡,乡下的姑娘都飞上了城墙
那个奶着孩子的母亲
她骨头里积蓄的哭泣,被两滴泪水拉长  
那个被搅拌机抹去半边身子的父亲  
口袋里几枚硬币碰得钢铁哗哗响

哦,想起来了,我得为他的遗嘱
找寻方向——装上它吧,这枚道德的
指南针,只有装上它,我才能
把“幸福在哪里”反复哼唱


跋:小恶

临河之水结薄冰。掏出阳物的人
耸动双肩、和臀
河对岸的包子店,锅盖掀开
热气迷漫人形

道德家的烟斗敲击文案:
喂喂,提起你松松垮垮的裤子

                    2005.12-2006.1


                      
                      给道德贴上诗的标签(创作谈)



    诗歌不是道德,但它听得见道德的声音。

    我几乎每天都生活在清晨,生活在5点半左右的黑暗中,呼吸着黑暗的气味,穿行于寂静的街市,然后在公共汽车的颠簸里进入光明。

    我每天只吃两顿,接近中午12点的午餐和晚上6点以后的晚饭。晚饭通常是在乡下,是我从单位出发,赶路,坐公交,跑步,转车,跑步……我的肉体筋疲力尽以致迷糊稀稠,但我内心的流水却出奇地清冽。如果我的肉体是堤岸,被奔波冲荡,那么,我坚信,我灵魂里积存的仅有的甘泉,绝对不会浑浊……就这样,我拐向叉路,在狗吠声中,我看见了真正的乡村!

    看见了我的亲人,围着围裙的岳母牵着流着鼻涕的儿子迎出门来,把我迎进屋去。岳父正在昏黄的灯光下默不作声地喝酒,二块五元一瓶的南古牌高粱酒。喝吗?他问。喝。我说。倒上一碗……在普天之下的乡村,在这样的夜晚,多少家庭,别说一碗酒,可能连一碗饭都没有!但我想不到这些,因为我早已经无所谓道德。我无言地喝着,吃着菜,这时候,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
    
    我不吃早餐似乎是因了忙,堂皇的搪塞之词说,“忙得连想犯错误的时间都没有”。我等小教员,断然不至于此。那是什么呢?

    ——我在路上。我看到一个带着编织袋的年轻的母亲,她的外地口音让她为国家的公共事业多承担了一元钱车费,她在我的注视下把孩子吐出的馒头抹进了自己的嘴,利索而粗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未能吸引一车人的目光,每个人都在为自己一天的新生活而满脸的焦虑,在这空气清新的早晨,只有马达的节奏在每个人的心上剧烈地敲击着。沉默。

    吃得下?从醒来的那刻起,我就身心具紧,在不断迈步前行中,我不断地将自己的胃欲否定,尽管多年来一直有好心人以科学养身的名义奉劝我。我看着那孩子莫名的没有尾声的哭状,记起归有光录下他母亲的言辞:“儿寒否?欲食否?”但终究未曾出口。怕矫情?抑或多事?反正,没说!我发现自己已远离道德。

    我告诉过许多人,我的乡亲们几辈子沿袭不吃早餐的习惯。为什么?不单纯是贫穷意义上的节约,更多的是为着赶早出工。我又一次要谈到地理了——这个决定人命运的物质上帝,他让某种身份的人还是种子的时候就已居人下次了。在有色人眼里:他们出卖身体、气力乃是天经,他们要显露智慧、才情就不地义。他们耍不起聪明,就只有锁上家门,拖家带口,流离远方,在苍茫的大地上,无处不见他们蜷缩的身影。

    一次读鲁迅,在他的《安贫乐道法》里拾得一句:“穷人却挟了一条破席,铺在路上,脱衣服,浴凉风,其乐无穷,这叫‘席卷天下’。”禁不住哑然。仔细端详眼前这位年轻的单身的老母亲,大包小裹,果然有张草席。只是衣服没脱,我猜想多半不是怕羞耻,而是因为天寒。她的孩子,钻在其怀里,吮着奶,渐渐地,不哭了。

  爱、疾苦、悲悯、生命诗歌和人性,我为什么要刻意漠视或回避它们呢?我以读诗者的身份将它们提起,我以涂鸦者的笨拙向它们靠近。今天,我已不觉得这样写作是一种危险,因为诗歌于我,仅仅是一种爱好,我不索求,也就无所顾虑,无所谓得失,无所谓技艺的形式与内容的取舍了。我捡起了被先进的诗家们鄙夷和不屑的,我反而感到踏实。耶稣不是说“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须承受土地”吗?我不温柔,可我实在;我离土地很近,我沾到了幸福的边。

  孔子曰:“生无所息!”从公元前三万年人类在法国南部山区勒·派契迈尔的洞窟岩画上留下自己的手印开始,人本能性的追求就何曾停止过?人类,就有“两脚忙忙走,为了衣和口”的歌谣生生不息地传唱开来。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一个无才无德之人,每天都吃得饱饭,隔三差五有美酒,端端就缺每天一顿的早餐?有什么好委屈的呢?每天紧赶慢跑,奔波劳顿,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真要给出理由,那就是:作为罪孽之身和不洁的灵魂,任何的因果报应都只能是——活该!
  
    这样恶毒自己,再次不道德了。估计站在高坎上的道德家们早已不耐烦。好,打住。

                                                          2006.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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