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匡政 ⊙ 叶匡政的城市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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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传习录(6首)

◎叶匡政




叶匡政:外婆传习录(6首)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孔子说:“只传述不创作,相信并喜爱古代,有人拿我和老彭相比。”)
                                        ——《论语》

无念尔祖,聿脩厥德。(怎么能不想念先祖呢?要去继承发扬先祖的美德啊!)
                                    ——《诗经》


■ 人间世

想借一把雨伞出门
心中就动了绿意
草色好看
雨声响
外婆说,再美的人
美不过一朵莲花

那个蜻蜓是一片柳叶
那只蚂蚁是一粒种子



■ 五字令

我今天流泪,不是
为了外婆。五岁
站在外婆的床边
我学会读那牌位上的五个字:
天、地、君、亲、师
外婆说,天和地是人的本
君是国的本
亲是家的本
师是学的本
我跪下拜它们,外婆会欢喜

我今天流泪,不是为了外婆
外婆送客人到门外
院中的月季
会继续举着花枝送客
竹笼里的蝈蝈
会一直敲着鼓儿送客
桐树阴下,木方凳上
外婆摆出的饭菜从没肉腥

我今天流泪
不是为了外婆
十八年了,她离开我后
德行就成了少数人的秘密
十八年了
昨天,我回想起这五个字
却不大明白它们的含义
真怕外婆知道了不高兴



■ 婆孙问答

外婆问,舜在田间劳作
对着苍天边干边哭,为什么呀?
我答,因为他是个孝子

外婆问,舜娶了美丽的两姐妹做妻子
他一个人却在田里流泪,为什么呀?
我答,因为他是个孝子

外婆问,舜的粮食很多,牛羊也多
他还感到忧伤,为什么呀?
我答,因为他是个孝子

外婆问,舜有了天下,英雄贤人都跟着他
他仍感到无依无归,为什么呀?
我答,因为他是个孝子

外婆问,舜说自己是天下最不孝的人
所以父亲不爱他了,为什么呀?
我答,因为他是个孝子

外婆问我时,不会想到她问的
是个不孝的人。十多年了
我都没回安庆老家祭拜过她



■ 茶锅怨

外婆说,小孩儿的心
就是天,就是地
那我问,天地的心是什么?
外婆说,是我们啊!
人是这天、这地的心

如今,我们像烧开的茶锅
天地遭遇了这样的心

所以,在青羊宫
黑白分明的太极图前
我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在白马寺
他们撞响巨大的铜钟
我什么都没听到




■ 乾赋

龙在我耳边低语
只有外婆知道
给我金石言,其中有天机

外婆说:
有的龙在田间出没
有的龙在深潭跳跃
有的龙在云天飞舞

天地无私
所以万物往来
天地之间,只有龙是无私的

我与天、与地本为一家
这是外婆说过的最美的梦
外婆告诉我那些龙的名字
叫良知



■ 父母国

我一个人坐在天坛的林子里
慢慢读着《史记》
突然想起小时外婆问我的话

外婆问,孔子离开鲁国
为什么说
要慢慢、慢慢地走呢?
我答,因为鲁国是他的父母国

外婆问,孔子离开齐国
为什么不等把米淘洗完
就急急地离开了呢?
我答,因为齐国是别人的国家

我像读古文一样
一粒一粒剥开松子
慢慢吃着我今天的午饭

外婆,我是不是应该
再读慢些?再吃慢点?
因为这里还是我的父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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