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稽 ⊙ 在温州,登池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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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帝王

◎王孝稽




父亲的病

父亲的病,已成定局
瘤子就在颈部、腋下、腹股沟内
在生活区内,默默地生长
逐渐向全身,向他的生长之地
向亲人传递疼痛,在天堂门口

地狱守门人把这些暗疾,暗藏于皮肤底下肉体之中
把新配的一把钥匙,开进身体的暗室
与今年五十七岁的他,进行生命赛跑
卑微的,没有惊恐。一生中唯一一次学会拒绝
拒绝X光、CT,拒绝手术刀,拒绝化疗、光疗

谁也没能说出他体内隐藏的秘密
只有,呵护身边每条生命
呵护身上每一颗瘤子,就像呵护他的儿女
只有病魔,只有全足蜈蚣、蝎子、炒蟾蜍
和一些更具毒性的中药
让生活的舵手懂得了活着的含义

这段日子,父亲体内跑动的瘤子
成为了我活着的全部。无限的痛阈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坐寝不安了
是石头,锋利的石头,在体内穿行
现实生活已被揉碎。不,是生活的钉子
穿透他黝黑身体,每一个淋巴细胞

每一刻呼吸都显得困难,在赛跑中
父亲体内的瘤子,只有越来越沉




时光确信

当双手接过如此白皙的病历报告单
时光确信,他是主宰。
体内另外一种紫红的生命,正在蓬勃生长
B-小淋巴细胞性淋巴瘤——
灰色的小楷字,拗口的词组,
下面是如此复杂的细胞结构图。

在初秋的一个黄昏
衣襟沾满了泥土的父亲,接过生命
一个信号,端详了半晌
时光确信,他已渐进年老
医院一张白纸的重量,赛过了
他平生搬动的巨石

时光确信,父亲房前屋后的石山,经年潮湿阴暗
硕大的汗滴,顺延脸颊、胸部滑落
像生蛋掉在石头上,溅起了蛋花

——时光确信,将有一场暴雨来临
浅滩、污沟将难以容纳





天堂门口
——纪念妹婿

有人竭尽全力的喊
紧一阵,松一阵,在喊声周围,我深陷其中
只有祖父去世那年,我听过如此喊声
悲寂与悚然,难以突围。天堂里强壮的身体
像暗沟里蠕动的虫子,爬过芦苇沿
声音悠远,空旷。所有的生灵,砌成一团,静候着
湖面些微的波纹,从身体中爬出

天堂门口,漂泊不定的魂灵
怀念那颗永未停止的心脏,血液——
继续流淌,回到生前的日子。血淋淋的事故
滴落最后一滴泪水,焐热一块石头
事后的声音,沉闷得吸走了人间尘土
呵,我的天堂门口
那里是否刚飞过一群白色的鸟
鸟群下是否有我熟悉的亲人
是否还有一棵孤独的圣树
迎接着一个刚刚搭建的巢






活下来

生儿育女、生活。最终
葬在一颗瘤上。还没说到底
伤口藏匿何处。大汗淋漓的痛着,日复一日
不吭一声,田野都变黄。
沿着家乡的路,尘土飞扬的路,呼吸沉重而急促
继而转入东安站,它的四周人头攒动
父亲握住的,只是一把空气
乘上秋后最拥挤的一列地铁
无数疲惫的脸,显得有些急躁
从一号线到四号线,从火车站到东安站
每个保持急促心跳的站点,仍在急速
谁将在下一站出站或转站
我带着父亲,赶快从地下脉搏里挤出
向左前方步行百米,进入上海肿瘤医院
——为什么异类分子,如此猖狂
布满叶脉般的罗网,只是一个瞬间
提前修筑人间的坟墓





我的帝王

还会盖一座宫殿。

在那里,他摸到了时光
一次又一次听纸张呼喊:进来,做你的帝王
臣民如尘埃游走在每一个空隙里
打开南边的窗,暖暖贫寒的骨头

祖国如此孤单,天边余晖
很是羞涩,很是柔弱

时光经书,奖杯、证书,还有私人印章
在发呆的柜子里,井然有序
这不是他的全部世界,在天堂门口,他学会
与纸张较量,余力、汗渍、悲惘
残留在那里,他用身体回答
孤独者的世界





孤单如一个防空洞

进来吧
就像一滴水找到水源
这个世界开始接纳,我的原细胞的受精、分裂
睡眠、踢腿、哈欠,形成身体,帝王忧郁的气质
孤单如一个防空洞

——孤独到辽阔的田野上,稻草人的舞蹈里
——孤独到天涯海角,长时间的奔跑里
——孤独到庞大的母语系,难以寻找的阴阳上去入声里
——孤独到结痂之后,伤口的疤痕里
——孤独到父亲重病后,底层劳作的呻吟里

——孤独到我闷得慌的胸口里,一列列缓缓驶过的火车
翻过我的家谱,寻找那些被吓跑的魂,离开体温
离开人,离开里屋。在一些角落里飘浮不定





球形闪电

后面不一定是暴雨
但弹开的一定是南方的彩虹
一定是天空暴怒前吐出的一簇真丝
缠绕着两颗心脏,在南北两半球
后面,后面应该有雨水,或者正在上升的雨水
能否浇透庭院翠竹私恋的生活,能否
促发事件的发生,已经不再重要
关键是闷热的风声,修改了多么美好的孤独
女孩已抓住其中一只枕头的孤独,内心为那场挑衅
付出过真情,并开始大胆幻想,裹起裤脚一日一日趟过去
几次闪电之后,暗暗使劲下一场淋漓尽致的暴雨
冲刷体内外一切污垢
——一件多么奢侈和美丽的事情




孤独嵌入

来文成,铜铃山进入我梦里
困在山上的,还有一位长脚的妇人
猛兽在后穷追不舍
文成的天空蓝了,远了,空了
思想混乱,刮起了长风
我长时间窝在树上,注视着那位妇人,
她说:“我不想放弃我的弹力”
她用祈求的眼神,把命运托付给了长风
从浅蓝刮到深蓝,从灰黑刮到寒心
这时候,我可以把野狼变成王子
让妇人匍匐于野花花瓣之中
我用梦中之梦,用蒙太奇的剪接技术
忘却一棵大树,一江流水,猛兽脱离现场
证实只是一块菜地,一位农民随即进入
不断耕耘,练习,砍到,菜汁流在山坳
孤独地嵌入,落日越来越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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