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稽 ⊙ 在温州,登池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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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16首诗歌作品

◎王孝稽



《漂渍物》

突然间天空轻了很多
水,水,夸大的水
含糊其辞。木头,家具,狗,猪……
一切漂浮的,肯定朝着一个方向
肯定刻骨铭心,发生着一件事
深夜过后,黑暗里的叫声,那个年代
年迈的祖父,在水屋顶
吹出最短的花朵,在已经分散的黑瓦片间
迅速覆盖。
我已无法躲闪那个声音
我的祖父回来了

(原载作家出版社《月亮的白纽扣——诗歌选》)


《爬上电线杆的蚂蚁》

爬上电线杆的蚂蚁,有些黑,有些硬
像我身体光滑的肌肤,长出一块暗疾
在湿气饱满时,隐隐作痛

半途中,它们摇摇欲醉
它们目标单一,向前,向前
远远地,在我眼里一片模糊

这些蚂蚁若即若离的关系
让我顺着一条线,黑黑的,硬硬的
一直追去。

(原载作家出版社《月亮的白纽扣——诗歌选》)



《汽车进入小镇》

我还在一辆车上,开始朝着车窗
这是灰白色的大棚,这里有充足的
二氧化碳、水和阳光
这里有人间少有的温暖。
小镇依然熟悉,小镇依然
击打着我的心口。
这么多年,一个卑琐的男人远离了蔬菜
远离了泥土,远离了春暖花开
我不会停下,我不会
在这个已经黑暗的地方停留。
我害怕所有的旅客都会提前走掉
留下一地的灰尘、纸屑。留下一个肉体
最后无法入眠。
(原载《江南》2005第5期,《诗选刊》2006年第8期、《2006中国最佳诗歌》转载)


《铁轨永远有一个远方》

我站在铁轨上
看着逐渐离去的列车。
声音就像多米诺骨牌倒向远方。
铁轨在发烫,在我的身体里停留。
火车会刹住一个个“远方”
火车刹住的“远方”,很具体
——一些乘客下车后,站台
另一些乘客,继续挤上这趟列车。
从模糊的表情,我看出他们走向远方
或回到故乡的秘密。
他们的遥想,跟着车厢
“家”或“旅馆”或“旅途”的区别
就在这里。这一切,渐渐模糊。
我站在铁轨上,很安静
想着一个远方,想着渐渐远去的列车
另一列匆忙的火车,在远方
逐渐向我的身体靠近。
(原载《江南》2005第5期,《诗选刊》2006年第8期、《2005中国最佳诗歌》转载)


《与自行车较劲的日子》

多少年,一辆寻找终点的自行车
经过一座必须经过的大桥
教书先生身上的的雨水
包住一座小城的轮胎
多多少少回家的,从城里到乡下
从乡下到城里
时常与干瘪的轮胎走在了一起
前面,一段泥泞的
车轮深陷,喊出了声音
让我在意车架子的硬度吧
它要撑起一个疲惫的身子骨
在时间长河里
是否经受得起寒酸生活的腐蚀
吱呱吱呱,然后进入
一座傲慢的城市
刹车皮似乎很薄了
我的情感并不能填满那破洞轮胎
虚弱的夕阳,照在酸溜溜的身子
还是显得有些金黄
幸福的日子,同样在每个人身上降临
使一把劲,就能提前到达温暖
我还是回到了一个小时的
路程,在那里
我用几行生锈的词语
赶在生活的前面
大声朗诵:
“……即使生锈,我的生活在阳光下
还是金子一般闪闪发光!”
——我忽然忘了,自己体内啥时
闯入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与生活暗暗较劲
(原载《新诗代》2005年第1期,《诗选刊》2006年第8期转载)

《旅馆》

沿着这样的墙行走,很安静
洗舆室以外,我只怀念
热气腾腾的傍晚,白花花的水
朝着一个方向使劲落下
提醒自己:微闭的双眼拒绝
没有咸度的热泪
某些水分子,正在左冲右突
最后回到出发点,把疲惫写入病历
所有的钢管,并不在乎水滴
最终是否落到盆子里
这是多么真实的一滴水,从天花板
滴到我的脖颈,在我的身体里
睡得太久,湿气过重
这样的墙,已悄无声息
蒙上一层水汽,困在另一堵墙里
30年了,我突然在这里想到
翻墙而出
(原载《江南》2005第5期,《诗选刊》2006年第8期转载)


《父亲的病》

父亲的病,已成定局
瘤子就在颈部、腋下、腹股沟内
在生活区内,默默地生长
逐渐向全身,向他的生长之地
向亲人传递疼痛,在天堂门口

地狱守门人把这些暗疾,暗藏于皮肤底下肉体之中
把新配的一把钥匙,开进身体的暗室
与今年五十七岁的他,进行生命赛跑
卑微的,没有惊恐。一生中唯一一次学会拒绝
拒绝X光、CT,拒绝手术刀,拒绝化疗、光疗

谁也没能说出他体内隐藏的秘密
只有,呵护身边每条生命
呵护身上每一颗瘤子,就像呵护他的儿女
只有病魔,只有全足蜈蚣、蝎子、炒蟾蜍
和一些更具毒性的中药
让生活的舵手懂得了活着的含义

这段日子,父亲体内跑动的瘤子
成为了我活着的全部。无限的痛阈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坐寝不安了
是石头,锋利的石头,在体内穿行
现实生活已被揉碎。不,是生活的钉子
穿透他黝黑身体,每一个淋巴细胞

每一刻呼吸都显得困难,在赛跑中
父亲体内的瘤子,只有越来越沉

(原载《诗刊》下半月刊2006年第12期,《新诗代》总第8期、《2007-2008中国诗歌选》转载)



《老家的台风》

“桑美”经过我的老家
台风68米秒的速度和方向,再次警告
我的父母、兄弟和乡亲们
在台风期间,必将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他们心头的房屋、树木和亲人一样不分南北倒下

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
失去重量的尸首。前面,有人提着灰烬
驶入人生最黑暗的沉船
眼皮底下沉重的沙埕港,沙堆里的
每一粒沙子都是如此炽热
——有悲悯之心的人们啊,请用这些沙子
为这些亡灵,找回一分钟的瞌睡吧

岸边低矮的村庄,已化作一片废墟
高大的渔船,都已沉入海底
看上去周边的一切还是那么的平静

让我难以想象的,是68米秒的速度
如何把家乡的汽车跟蚊子一样贴在墙上
让我担忧一整夜的,是老家的乡亲
如何逃过飞行的瓦砾、玻璃,倒塌的砖墙
依然站在那块故土,用孤独的叫声呼唤着

(原载《诗刊》下半月刊2007年第2期,《2007-2008中国诗歌选》转载)



《站在长城上》

我终于携着你的双手,站在长城上
你的云雾,从南方带到了八达岭,
我熟悉你的气息就像身后的云雾遮去了秋天
的红、的绿、的黄,和城墙的灰、的破损。
我在遥望,在你的身后遥望,长城外的雨水或温度
脚下的青砖,它不是万里长城的起点,它会向左或向右
我不再相信秦王、不再相信坚固, 爱与誓言
在冰凉的双手之间,传递你
冰山一角的温柔,此刻
我想到了一分钟的爱情,我们的依偎
像我手里瞬间的快门,在阴暗的地方
突然出现的词:闪眼。
记录了这里的青砖,这里的群山、草地、沙漠
和方圆千里万里
的城墙、女墙、敌楼、云台和缆车。
我与你同时爱上,这一切
然后携带到南方的屋里。

(《2007-2008中国诗歌选》转载)


《水镇的天空》

太阳都下了
这一片楼舍、石墙、拱桥
因九百岁的水镇,而多一份生动
多一份怀旧。简单的水,逐水而居的
老屋,在每个朴素的乡亲心中唱响。
从富安桥,贞丰桥,太平桥,双桥,
全功桥,福洪桥,普庆桥,通秀桥,
梯云桥,隆兴桥,报恩桥,蚬园桥,
青龙桥,到历尽沧桑的拱桥下每一处流水
期待阳光一点点地给予,温暖
每一颗放逐的魂灵。

在悠哉游哉的乌篷船里
一个孤单的生命,正在远离
沈万三的故乡。两岸栏杆上
歪斜的竹竿,是喧哗深处的一片寂静。
在深蓝的布篷里,我读着岸边
每一个细小的波纹,或深情或茫然
我出生在没有乌篷船的
祖国南部。我们却有一个共同的
温暖名字:水乡。
同样温暖的每个自家码头
慢悠悠荡着小舟,让我长久地回望
另一条同样金黄、闪烁的河道。

(原载《诗刊》下半月刊2006年第11期)



《致刘伯温》

高山密林里
用身体搭建鸟巢,互相交叉
挡住雨水和外侵的
每一次归宿,都从鸟巢开始
到鸟巢结束
鸟眼看天下,人间何等惆怅

平定天下,开创朝代
青田刘氏,天下朱氏一样如日中天
在一家院子里生活,在一个天底下成长
在中原大地上
捍卫一个时代的平庸
后生,一位后生书写长信
告诉其中情节:在一位军师的故里
被追赠的谥号,析置一个县份

在中原,在浙南,鸟巢搭建问题
归巢时间,鸟巢下的墓园
南方的湿热与细腻,漩涡里的自由呼吸
像鸟巢一样错综复杂
谁说鸟巢不是一片天下

(原载《诗歌月刊》2008年第12期)


《柴街》

这是一百年前修建的,甚至
更早些。经过时,我暗地里想
慢一些,慢一些,让发酸的门板、窗棂
和毛主席语录,晒一晒太阳
暖暖身子。是的,五米之间的街道
打磨每一块逃不掉的青石;墙角里
发呆的地衣、地钱;巷子内祖母飘荡的
长衣袖口;屋顶雨水打滑的瓦砾
浙南的一片灰色……
我多么想,它,她,他,慢下来
板车、挎篮、地摊和赶路的母亲
慢下来——耳朵里渐渐增大的声响
我衰弱的肉体,无法承受这些

(原载《扬子江诗刊》2005年第4期,《诗选刊》2006年第8期、《2006中国最佳诗歌》转载)


《台风前的……》

搬动米粒般的沙土,属于蚂蚁的
开始暗下来的下午
一颗沙粒,在飓风事件之前
对一只卑微的蚂蚁,是残暴的,是罪恶的
像正在作业的流水线,被一颗郁闷的石子
卡在城市的某一个咽喉
吹走了重量,蚂蚁是不能承受从一个洞穴
从一条路线,不断地使劲
沙粒、蚁食或洞口的蜻蜓
使小得可怜的它们,头顶着
一片压到触角的黑云,赶在
飓风之前,爬进另一个地狱或天堂。
在这逃生中,它们必定舍弃一些
属于他们的力量或食物,甚至
中途丧生。
但有谁知道,它们死后
又是一粒被拖动着的沙土
在我们的眼前晃动,如一粒金子闪闪的
站在上面的,又有谁
注意到这微不足道的举措

(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70后诗歌档案》转载)


《说出爱》

该会有转暖的时候
提前结束你的风湿病,阴湿的天气
给一个女人带来不便
我的风湿病疼在你的前头
而且比你严重得多
其实,我没有理由
坐在你的房间里,开始一些不着边际
口舌,试图打消一些顾虑、矛盾心理
十年前,南方的天气固然不同
偏冷或者偏热,对一个女人身体来说
总是有些偏离。为此,
我曾尽力描述你的内心
一颗宽厚的,温暖的,细微的
贴着另一颗,天气逐渐起色?
“因此,该会有对着一片叶子颤栗的时候
——亲爱的,我的心跳得厉害”
“该会有喊叫的时候
——亲爱的,我的偏头痛又发作了”
“该会有软弱的时候
——亲爱的,我抓不到风的方向”
“该会有一屋子寂静的时候
——亲爱的,我真的病了”

(原载《绿风》2005年第5期,《诗选刊》2006年第8期转载)



《一棵卑微的向日葵》

一棵卑微的向日葵,出现后
国道线,撒泡尿的男孩
埋了不该埋的种子
所有的叫喊,在某个傍晚的城郊区
在国道扩建的机器声中,结束了
本不该出现的生命
连根拔起:细小的茎,细小的生命
这一过程,如此粗暴
更多的细节,比如男孩的表情或反抗。
太阳暴晒着。从公路至民居之间
一棵,就那么站着
那么不和谐站着
我只感动于它的存在或消失。

(《诗选刊》2006年第8期转载)


《缓慢的》


我的四周的阴暗、潮湿的冬天,
室内的时光是缓慢的
我的途中的一条狗,看见一块骨头,
骨头在狗的肠胃里是缓慢的
我的裸露的下半夜,一个人在辗转反侧,
下半夜的消化是缓慢的
我的外出灵魂,被鬼灵拦截在某个山崖上,
梦里的恐惧是缓慢的
我的一只在窗外飞过的鸟儿,留下一条美丽的痕,
下午的想象是缓慢的
我的街头外面一群斗殴的青年人,听到警报声,
那些人的思想是缓慢的
我的30年前产房外等待的父亲、揪心的叫声,
等待是折磨的、缓慢的
我的陕西陈家山煤矿瓦斯爆炸,64人遇难,102人下落不明
在黑色的煤堆里血流是缓慢的
我的缓慢的时间,它的就要这样
缓慢的消解着每一个事件。
(原载《西部文学》2005年第2期,《2005中国最佳诗歌》、《70后诗歌档案》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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