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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河》,一部非典型的史学名著

◎小海



          《莱茵河》,一部非典型的史学名著
                                  小海
    当今的欧洲,正面临恐怖主义与难民潮的冲击波,欧洲各国的保守主义甚至民族主义势力又有所抬头,旧有冲突与矛盾也有重现的可能。英国宣布启动脱欧谈判。公投脱欧也许不再是孤立的“黑天鹅事件”了,任其发展下去,欧盟甚至有面临解体的危机。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重温法国年鉴派创始人、著名历史学家吕西安·费弗尔的《莱茵河》一书,对了解欧洲的历史、尤其是莱茵河流域的历史,认识、展示、凝聚欧洲团结与合作的力量,也许不无裨益。
    吕西安·费弗尔是法国年鉴学派的创始人之一,《莱茵河》则是他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出版的一部历史学名著(初版时和法国地理学家德芒戎共同署名,再版时因德芒戎所著部分内容陈旧没有收入)。一战后法德两国将莱茵河这条著名河流视同一条明确边界和民族与国家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一旦跨越即可引发战争。两国政界及历史学界均以各自的理由为民族主义辩护。在这样的时代大背景下,费弗尔的《莱茵河》无疑是逆那个时代潮流而动的一项学术成果,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体现了史学家身上不惧压力、独立思考的精神。

                               一
    公元843年,查理曼的三个孙子在凡尔登缔结条约,将查理帝国一分为三,分别称作中王国、东法兰克王国和西法兰克王国,从而奠定了近代意大利、德意志和法兰西的基础,“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分得一清二楚、政治上得到确认的德意志和法兰西,两者即使算不得仇敌,至少也是对手。长达千年的争斗由此发端。这是写在火漆印封的羊皮纸上的一张出生证,它标志着西欧从此有了一个大问题。”(见法国吕西安·费弗尔《莱茵河》,许明龙译,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2015年版,第118页)
    莱茵河,这条发源于瑞士境内阿尔卑斯山北麓的西欧第一大河,西北流经列支敦士敦、奥地利、法国、德国和荷兰,最后在鹿特旦附近注入北海。美丽的莱茵河全长1232千米,流域面积超过22,0000平方公里。莱茵河流经德国的部分长度为865公里,流域面积占德国总面积的40%。当莱茵河在阿尔卑斯山区缓缓流下,沿着山谷蜿蜒向北,带来南方温润的风,将生机与活力播撒到这片土地上,它当之无愧地被德国人视为摇篮般的母亲河。不错,它曾经是法德两国之间的一段天然边界,但在1870年“普法战争”中,雄才大略的“铁血宰相”俾斯麦一举击败了拿破仑三世,攫取了河对岸的阿尔萨斯和洛林,也留下了都德短篇小说《最后一课》中法国人震撼人心的眼泪。
    自从罗马帝国确立边界甚至更早以来,法国德国是宿敌世仇的观念就扎根于莱茵河两岸。“两个对抗的民族之间,两种各自确立、彼此对立的理念之间有一条莱茵河。莱茵河是一条居中的主轴——一条边界在西面,它标志着法兰西影响的进退;另一条边界在东面,它是一条相对稳定的日耳曼分界线的标志。”(同上,第242—243页)法国人认为莱茵河是防范日耳曼“蛮族”的天然屏障。“他们顽固地把莱茵河看作一条应该坚守或夺取的边界,一个应该首先夺取然后严加控制的猎物;莱茵河曾经勾勒了边界,如今它的某些段落再次成为边界;也就是说,在许多年月里,年迈的莱茵河老爹在人们的心目中是一个囚徒,是一个人质——”(见法国吕西安·费弗尔《莱茵河》1935年版序言,许明龙译,第64页)在这样的前提下,费弗尔认为,首要的是“去魅”,祛除人们长期以来附加在莱茵河头上的精神光环,比如这是“一条德意志的精神之河”之类,还原莱茵河的本来面目,引导人们正确认识莱茵河的历史属性,这是历史学家的职责所在:“一项是破坏性的,即消除所谓的命运幻影;另一项是建设性的,那就是告诉大家:在莱茵河的历史中,除了用来编织不和与冲突的那些事实和事件之外,还有另外一些截然不同的事实和事件。——边界有‘公正’或‘不公正’之分,但是,要求人们讲‘公道’或者建议人们使用暴力的,却不是大自然。”(同上,第65页)
    英国历史学家杰弗里·巴勒克拉夫在《当代史学主要趋势》一书中曾提起一段往事:1914年以后,欧洲历史学家纷纷转变为主战派,都从本民族传统的角度来解释历史“事实”。很难设想,这样一个史学界怎么会是无偏见地追求“客观”真理的国际性学者团体呢?二十年后,到了费弗尔写作与出版《莱茵河》的年代,这个状况改变了吗?回答是:依然如故。他们已经“忘记”了一战的血腥和惨烈:在一线搏杀的军队都是由各主要参战国的青壮年男性构成,伤亡人数让人震惊。根据法国政府的统计,一战中,年龄在15至30岁的法国男子,每3个人便有1个死于战火。即便把法国男子年龄段的上限提高到49岁,死亡率也高达13.3%。对当时只有4000万人口的法国来说,这样的损失极为可怕,整个国家的主要劳动力人口大幅降低,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参见董少东《北京日报》2014年9月9日的资料)。造成1,000万人丧生,2,000万人伤残的一战伤口再次被撕裂,二战的风云正在仇恨中从莱茵河畔重新集结、酝酿。
    在《莱茵河》第一章中,费弗尔在探讨了这条大河的形成过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应该牢记的,或者说,自古以来照亮莱茵河的命运的,是这样一个事实:是人,是将众多的水流集为一条大河的人,把山口、激流锻造成为一条通道,而不是一堵屏障;是一条纽带,而不是一条鸿沟。”(同上,第79页)
    在第二章中他用罗马化地区、蛮族、教会,来描述莱茵河流域。这三种影响确切地说是三种酵母,即罗马、日耳曼和教会。历经数百年的岁月,这种酵母才在莱茵河两岸找到了自己的土地。“对于唯一能够给予混杂的人群以尊严和方向的那些建设性形式来说,罗马既是它们的意义,也是它们的需要。”(同上,第162页)在这一章节结束部分,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莱茵河永不改变的倾向则是:当然是为德意志而努力,但同时也为德意志以外的世界努力,为的是让德意志更好地与意大利人和法兰西人融为一体,——在这个旧世界的共同生长地里播下种子。”(第163—164页)
    在第三章中,他重点叙述了莱茵河畔从城邦到国家的历史过程,语重心长地指出:“地理法则造就了河流,并不是让它去分裂人类遗产,并不是让它去挑起一些人对于另一些人的仇恨和致命的忌妒。”(第204页)在该书结束语中,他重申:“莱茵河是密切联系和促进相互接近的河流。——莱茵河命中注定就是一条界河的说法,既经不起历史的推敲,也不符合当今实际考察的结果。”(同上,第271页)“尽管存在着政治仇恨和冲突,莱茵河依然是一条联合各个民族的河流。”(同上,第273页)
    即使是相隔了80多年后的今天,他对利用民族、宗教、国家的名义,煽动仇恨与暴力,鼓吹狭隘、狂热民族主义言论的批评,依然振聋发聩,引人深思。

                                  二
    《莱茵河》这部历史著作不是高头讲章式的,也非考证注释累累、叠床架屋式的,更非干巴巴地板着面孔说教与训诫的,而是兼具史识与趣味的,夹杂个人性情的一部作品。
    费弗尔用散文和随笔的笔法描绘出一幅类似我国古代《清明上河图》般的活色生香的罗马殖民军驻扎莱茵河时期的图景:“各种各样的人从早到晚挤在脏乱不堪的商店、小铺子和小酒店里,其中有皇帝的兄弟和侄甥、未来的皇帝本人等大贵族、到‘这里’来谋求升迁的军官、整天训斥奴隶的军官太太、军团里炫耀自己出身的意大利人、勉强算是来自莱茵河地区的高卢商人、对颁发给再度服役者的‘罗马城’勋章垂涎欲滴的辅助部队士兵、叫卖叙利亚地毯的小贩、来自埃及的神甫、讨人喜欢的女孩、随处可见的修女等等,女人们向军人的酒杯里倒上大麦酒或用特里尔新近种植的葡萄酿造的酸酒;经常光照酒店的‘文明人’挂在嘴边的是这样一些话:‘漂亮的军人,为你的健康,祝你长寿,干杯!’人们一边喝酒吞牡蛎,一边望着河上气喘吁吁地划桨的船夫——”(第106页)貌似轻松活泼的文学语言的背后,是对该流域历史、地理、气候、商贸、人文知识的浓厚积累,才能在具体的写作中信手拈来,妙笔生花,描摹出某一个历史时段横切面的风情与风俗画,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费弗尔擅长设喻,将可能乏味的史实陈述变成美妙灵动的譬喻,让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莱茵河主轴两侧成了欧洲这架天平的两个秤盘,一个秤盘上放着法国的全部重量——另一个秤盘上放着乱七八糟的城市和君主。——荷兰是这架天平的指针——随着欧洲整个状况的变化,这个指针时而向左摆,时而向右摆。——当德国终于出现并显示出力量,大声表明其谋求生存的强大意志时,莱茵河终于退让和放弃了,重量于是移到一边,天平在许多年里向一侧倾斜。”(第226页)
    对莱茵河两岸旖旎风光的描写也不时穿插在行文中间,让读者可以暂时抛开那些枯燥的地理水文、君王将相,展开诗意的遐想:“映入眼帘的只有架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的苍穹,天际不时有一行行大雁划过,一缕金光满含不宜示人的希望,在形状不断变化的灰色云层中,把整个天空染红。”(第84页)
    在重点阐述莱茵河畔从“城邦到国家”历史的第三章中,他采取了梅花间竹式的夹叙夹议,历史叙述脉络清晰,作者的春秋笔法与人文情怀也可一目了然。在莱茵河两岸至今仍保留着大大小小五十多座城堡或宫殿的遗址。这些古堡的名字很早就流传下来,都有自己的古老的历史、传说,它承载着历代主人们的爱恨情仇与辉煌岁月。费弗尔用如诗如画的语言,向我们描绘了10世纪末甚至更早以来的作为“莱茵河女儿”的城市群:“这些城市沿着莱茵河岸建起了现代化的高楼大厦,犹如一道高高的堤防,酒店和赌场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公共建筑物上旗帜飘扬,以其非凡的气势装点着著名的林荫大道,在最长的街道或者说两条最长街道的一条上,低着头查阅古旧地图的饱学之士认出了古罗马军营珍贵的标记。在风起波扬的大河两岸,古老建筑完整地展示着旧时的外墙,令人兴趣盎然,——一股不可名状的莱茵河气味在这些街道上空飘荡,湿润的空气像微风一样有意朝人们脸上吹;每当夜色降临,这股气味从饱含水分的土地向湿润的空中升腾,或从狭窄的廊道向四处散发,令临窗眺望的人们似乎看到了小船、游艇和晾晒在船上的织物——”(第168—169页)。他指出9世纪、10世纪的一些城市如科隆迭遭战乱,但“莱茵河是财富、生活和自由行动的源泉,它所带来的繁荣重新激活了这个废墟上的城市”(第172页),他毫不犹豫地指出以科隆为代表的城市群“它们是中世纪城市,是现代城市的直系祖先——”(第173页)。
    费弗尔运用历史的资料告诫大家,“让我们再一次清除头脑中的陈见。这些莱茵河城市并不存在于一些‘国家’中,它们自己就是自己的‘国家’。巴塞尔人就是住在巴塞尔的人,住在科隆的人就是科隆人。”(第176页)
    莱茵河人以他们开阔的视野与识见,为走出中世纪的宗教禁锢,倡导个性解放和人文主义精神作出了思想上的贡献。费弗尔说:“莱茵河人为他们居住的地方带去了世界各地的新知识和新思想,从而为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登上历史舞台作出了贡献,他们是完全意义上的人文主义的宣传者和维护者。”(第201)
    莱茵河沿岸的自然地理风光和发生的众多历史事件与传奇故事,多少个世纪以来,为无数的诗人、作家、画家和音乐家提供了灵感源泉。这些,在《莱茵河》这部作品中也有生动、传神的描述。他除了征引历史文献资料外,也会引述一些著名艺术家、哲学家、建筑师,如诗人赫尔韦格、画家荷尔拜因的作品,来加强说服力或者佐证自己的观点。因为莱茵河不仅是一条自然的河流,也是一条人文的大河。中上游莱茵河河谷在2002年根据文化遗产遴选标准,被列入了《世界遗产目录》。诚如世界遗产委员会所言:延绵65公里的莱茵河河谷,和它沿途的古堡、历史小城、葡萄园,生动地描述了一段同多变的自然环境相缠绕的漫长的人类历史。

                                 三
    历经上个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莱茵河老爹”可谓饱经沧桑。如何吸取历史教训,不再落入仇恨与敌视的泥潭,让莱茵河上荡起和平、团结、协作之舟,这是让费弗尔十分关注、也是《莱茵河》想探究的一个课题。可惜,《莱茵河》出版仅仅数年后,二战就爆发了。
    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第30章第14节)中说:“把当代所有的概念统统放置到遥远的已逝年代中去理解,谬误之源即在于此,后果之严重莫过于此。”防止历史的恶性循环,摆脱孟德斯鸠所谓的概念的时代错置现象,作为欧洲一流的历史学家,不仅仅要从历史研究的方法论上解释历史疑虑与问题,更重要的,是要提供全新的世界观与价值观。恰如哲学家哈贝马斯所说:“现代再也不能向历史借鉴模式了,它被迫从自身创造规范。”
    一部优秀的历史著作,要做到烛照历史,面向未来,需要跳出个人、民族与时代的局限,具备超越性的智慧。修昔底德早就认为,历史解释的最终关键在于人的本性。英国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曾在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与《历史研究》”的访谈中,沉痛地提及在一战期间的1915、1916年,他在牛津大学的同事、朋友约有一半人死于这场战争。汤因比在分析战争的缘起时,对人性中的恶进行了无情的抨击:战争都是人类自我主义发展的极限的产物。人类总认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自己是观察宇宙中精神和物质景象的出发点,每个人,都有以自我为中心,而别人都是为自己的目的所服役。每个民族、每个种族,都把自己视为世界的中心,而把其他的民族视为野蛮之族。在这些人看来,唯有自己的目的是正当的,其他人只不过是实现其目的的手段而已。
    通过历史研究,汤因比希望帮助人类认识到,每个民族都不是世界的中心,我们这个世界没有中心。每个民族必须抛弃自己的幻觉,这个幻觉就是:某个特定的国家、民族或者宗教,又恰好属于我们自身,于是,便把它当作中心,并以为它比其他文明更优越。同时,告诉人们,每个人都不是世界的中心,每个民族都不是世界的中心。我们每个人都是来去匆匆、转瞬即逝的。人类的良知,应该让人类明白,如果把自己看成宇宙的中心,无论是在道德上,还是在理智上,都会铸成大错。各种各样的战争就是这种大错造成的。正是基于这样的出发点,才有了伟大的《历史研究》。后来,他又写出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全史》。针对二战后美苏冷战格局的形成,他对西欧发出了战争预警:“如今,新的世界大战一旦爆发,整个西欧注定会成为西方化世界的‘斗兽场’”。(阿诺德·汤因比《历史研究》,郭小凌等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第910页)
同样,费弗尔的《莱茵河》也为我们提供了面向未来的历史观与世界观。作为欧洲重要历史学派——年鉴派的创始人和代表性人物,费弗尔在《莱茵河》一书的研究分析中,运用了政治、经济、社会、宗教、文化与精神等诸多要素相结合的综合方法,提出了莱茵河在各个不同历史时期所呈现出来的复杂性与多样性,来代替所谓的统一性、精神性。他强调莱茵河两岸共有的历史遗产和久远传统,包括语言、宗教、文化在历史传统与文明创建中所发挥的双重作用和影响,从而澄清事实,避免误解与误读,尤其是他明智地挖掘出其中造福于莱茵河两岸人们的积极因素。“日耳曼文明是一个强大的因血缘和习俗而组成的人群,是一种主要因本性而非利益而形成的相互支援的关系,是作为一种思想体系的载体的语言,是一种特殊交换体系的工具;——日耳曼文明即使不能说是一种独特的文明,至少也是一种自主的文明,它拥有丰厚的基础,而且善于借鉴进一步丰富自己。它是一种存在、理解和行动的方式。”(第163页)他阐述基督教和罗马教会对莱茵河流域的影响:“这是一种双重的力量,兼具瓦解和重组的功能。”(第163页)并用专门的一章来阐述莱茵河作为“一条边界是如何形成和消失的”,从而明确本书的主旨:“年代从人类历史的初期直到现代文明的繁荣时期,莱茵河的巨大特征就这样展现在我们面前——这个特征就是;莱茵河是密切联系和促进相互接近的河流。”(第271页)
    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郭华榕先生在《超时代的真知灼见——吕西安·费弗尔的《莱茵河》一书的价值》中说道:“此书曾经受到忽视,但是数十年的岁月不曾使它泯灭,今天人们从崭新的角度发现了它的光辉。如同真实的莱茵河对于西部欧洲那样意义重大,《莱茵河》对于费弗尔和欧洲史学也是一部珍贵的著述。费弗尔在《莱茵河》一书中表述了一种超越时代的真知灼见。”(写于1999年的中译本序言)
    最后补充一句,1929年,与费弗尔一起共同创办《经济社会史年鉴》(1946年定名为《经济社会文化年鉴》)的年鉴派著名历史学家布洛赫,后因在二战中参加抵抗运动,被德军枪杀。两位年鉴派历史学家都用自己的著作和实际行动,为历史学界赢得了荣誉与骄傲。
                                      2017年3月
                 
                                               载《随笔》杂志2018年第4期(双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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