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鹅》(外20首)

◎冯青春



《黑天鹅》


从夏到秋
我和我独生子女的女儿
总是出于游玩的必要
去赞赏它们几眼
感慨它们春天时
不辞辛苦终于寻到了
一位美丽的妻子
入冬以后,如果晴暖
我们偶尔出于开阔的必要
也去看它们几眼
只有一年中最冷最冷的那几天
我们一次也没去
就是那几天就是那几天
冬天过晌,饲养员
窃取了它们的孩子
没给它们留下一个蛋


《肚痛帖》


晨起,
“忽肚痛不可堪,
不知是冷热所致。
欲服大黄汤,
冷热俱有益。
如何为计,
非临(床?)……”
至午时,稍解,
但末字仍未识。
哲学的根本问题
在于是是而非修修补补,
以更大的疼痛取代
较小的疼痛。


张旭:(约675年—约750年),字伯高,一字季明,汉族,唐朝吴县人,曾任常熟县尉,金吾长史。以草书著名,与李白诗歌,裴旻剑舞,称为“三绝” 。





《我父亲》


我父亲的小儿子
总是很得宠。每次冲出门去
迎接久违后归来的父亲
他总是第一个,然后能得到
被抛向空中的欢喜
他还会连续的侧身翻跟斗
从屋檐底下一直到院门口
可我从来不给我的孩子表演这些花样
可以聊一会儿的时候,我总是
给她回忆我得到的并使我感到
欢乐的事。去年冬天我再次
看见我父亲的时候,他好像一个
疲懒又不能自己动弹的老人
嗓子像土狗一样沙哑,过度的
酸楚腌坏了他的嗓子,而我们
仍然不明就里



《天黑以后》


天黑以后,
那些草,那些树,堆积的那些树叶
开始下雨,没有一点声息。
完全看不清那些黑枝条,
或者它们根本没动。
只有遮雨的车棚在动,
偶尔轻砰一声,但是又不太确定。
我完全是一个人回家,
我听见自己走在雨里,
只想这样一直走下去,
从未想过将被去往哪里。
常常是我爱这些草木,
它们却不爱我。但是被爱
又能如何,何必在乎那些虚浮的声名。
但是总有歧途的车辆驶入,
在强烈车灯的逼迫下
我将不再看清道路和水洼,
好像在椅子上入睡后又被喊醒。


《墙》


从记忆之初的幼时算起
在已经过去的漫长的时间里
在乡下,人们不得不以
不断筑墙的方式来表达愤怒
先是篱笆杖子和掺杂了草筋的泥坯墙
然后是抹了砂浆的红砖墙
后来又加高一层,再植上铁蒺藜
而为了那汪糖浆一样甜稠的月亮
孩子们不得不踮起脚
以星座的名字来命名年龄
从一岁到十几岁
从大熊星紫宸星天狼星猎户星
到柳星、毕星、翼星、房星……



《巫术》


我的孩子病了
时常感到恶心并且浑身难受
医生从血象上判断不是感冒
但不知道是什么
我们不得不求助于一点巫术
但在她的额头喷一点白酒也没有用
在她的头顶燃三炷香
再丢到窨井里也没有用
在她的胸前戴上三角符也没有用
我不得不在有限的记忆里
搜集我小时候受难的经历
但是也没有用
趁她稍有缓解的时候
我带她到初冬的树林里
希望开阔的野外对她有用
那些银杏树,我们再次看见时
已经在冷风中降下了旗帜
那些冷风,正从从呼伦贝尔吹过来
从西伯利亚从吉林松原吹过来
边走边叹息或者哎呀一声
我的孩子忽然看着我说:
“我好像知道我的病因了
只要我思索,就会感到恐惧
如果我任由那些恐惧离去
我就感到落叶般的自由和美好”
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点巫术



《阅读癖》


阅读一本权威期刊
总是习惯先翻翻最后一页
如果好看,再看看中间部分
开篇的权威总是很少看
尽管它倾注了一个作者的全部心血
好比鸟雀飞着时,它看见的天空
总是和我们看见的略有不同
下面写着:高压危险,禁止攀爬



《告别》


那年冬天我十二岁
家里的柴锅一整天都在蒸一种黏食
我们在满屋子的雾汽里捉迷藏
有那么一瞬,你将要进来我将要出去
当厚重的门帘被我们同时掀起的
那一刻,似乎已经注定了我们此后的命运

有时候,我会看看你寄来的照片
背景里依然是起伏的群山
如果不去环顾不去仰望,只管低下头去
我想,这些年即使被困住,也不至于抑郁
而我这些年总是感到饥饿,无止境的
饥饿,说起来那年冬天你才九岁多



《天上只有一颗星星》


天上只有一颗星星
上面住着你的双亲
如果天上有两颗星星
他们分别住在其中的一颗上
天上不会出现三颗
或者三颗以上的星星
好像远处的路灯亮了
而你头顶的路灯还黑着
无论你多么期待点亮它
都不会再有可能了


《写给美丽车模的诗》


我至今不会驾驶汽车。
这在当前全球经济强劲复苏
一派繁荣的大背景下
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每当被问,
我不得不给诧异者做深入的导读。
当我坐在驾驶员的座位上,
根本没有方向感,好像坐在
四下打转的浮船上。但是当我
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就心明眼亮,甚至还能指挥他们
左满舵右满舵,同时兼职右侧的瞭望。
但即使这样,在这个世界上,
我还是错误地判断了经济形势
和个人未来预期,我几乎破产。


《仿民国》


体面但是寡居的王姓老太
和我们住在同一个单元。白天时
不多见,早晚偶尔会在电梯的角落里
遇到,但是也不和我们说话。
我们主动去搭话,她也总是以
“嗯啊”代替。我们年轻一些的
也不以为然。但总觉得她是我们过日子
的晴雨表。比如赶紧收起晒在外面的被子,
我们见了总是照做。前日早晨,
见她买了冬储的大白菜晒在院子里,
知道又到冬藏的时节了。但我们总是
忙碌,买上七八棵就散放在甬道边上,
为的是不妨碍锻炼的人跑步。
周日的早晨偷了会儿懒,我看见她时,
她正在倒腾自己的几棵白菜,从花坛沿上
搬到地坪当间去,手脚迟缓得好像
冬天的日照。我好奇地问她,她终于
慢吞吞地说:“院儿里楼高,我把它们
搬到太阳地儿里。”我有所思地看着
脚下的阴影,终于明悟这几日她为何整天
坐在院子里,看似担心别人动了她的白菜,
其实是担心阳光动了,她的白菜不再良善。



《头痛帖》
     ——与女儿书

昨夜头痛,
像雨天的木门紧塞在
门框里。在这个世界上,
还有来自我的血液的压力
撞击着我。你,尚不懂得
它们的意义。好像睡前,
我看了一眼预报中的天气:
53分钟后将会下雨,大约
持续4分钟,之后还会继续下……
但是我没看窗外的天气。
到了这个年纪,我已不再
思考上帝是否存在的问题,
不再慰问窗外的雨滴几许。
你尚未出生时,我
可不是这样。那时候(现在也是),
我认识很多草木,唯独很少结识人类。
但是不久我就不再记得那些草木的
名字,至今我依然牢牢记得几个人的
名字。时日自然而然,
好像骡子后面掉出的粪便
和上帝顺口说出的光。
虽然你需要一架纸飞机,
但是我需要像飞翔那样休息一会儿,
休息一会儿。


《婚姻史》


一场秋雨之后,
树林里充斥着氨气的气味。
我们俩走过那些落叶,
看见两只不再光洁的喜鹊
忙着分巢,从一棵树上
到另一棵树上。
天气冷了,上帝分别
给它们穿上了两条裤子。
它们扎紧了裤脚,不再四处乱叫。
于是,我们颤抖着,
不再相互诋毁,并试图
挽回这就要残损的世界。


《一群麻雀》


一群麻雀在院子里飞,
今天的一群和昨天的一群
有什么不同?我问自己。
一群麻雀在草丛间啄食,
夏天的一群和秋天的一群
有什么不同?我问自己。
一群麻雀在草丛间被惊起,
今天走过的人和昨天走过的人
有什么不同?我问自己。
一群麻雀将在萧瑟的冬天变成
零星的几只或者孤单的一只,
现在的年月和曾经的年月
有什么不同?我问自己。
零星或孤单的麻雀会变得
更加惊悚,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今年腊月和去年腊月匆匆赶来的人
是不是同一个人?我问自己。

我知道,无常的世事如同欠下的债,
曾经欠下的不能带入年关,
而年关里亦不能追讨到门上。


《秋日的寒噤》



1.


红灯,一个接着一个,
直到出了城才渐渐减少,
接近终点一路畅通。
——从火葬场回来,
路况正好相反。可见,
活在人间有多艰难。


2.


我一路认下的植物有:
栒子、忍冬、白杜、黄檗
牛膝菊、元宝槭,等等。
但是我依然不认识我自己,
我不知道该把自己归入
哪一界哪一门哪一纲哪一目哪一科。
特别是在我写诗的时候,
我使用的语言都是单性繁殖的。


3.


游乐场里的寂静
不同于别处的寂静。
你的心里始终装着一只山羊。
在斗室里,你写道:
喊啊跳啊笑啊,即使声嘶力竭,
他们也是无声的。
游乐场里的寂静却充满了人声。


4.


什么叫做“粮食”?
粮食就是苞米籽儿。
即使连年干旱,
我父亲也种了一辈子地。
今年更是绝收。他跟自己说:
“好活的是不用交公粮啊。”
他好像活在上个世纪。
而我们年轻又短暂。


5.


在终南山算不得隐居,
大致相当于印度教的苦行。
如果和一切人断了联系,
也算是隐居的一种。
然后每天说草木的语言,
拜访并诘问每一位隐逸派的诗人。


6.


天气凉了,
幼儿园的孩子还在
庭院里临时搭起的舞台上
表演好看的舞蹈。
下台后欢乐地领取廉价的
小礼物——一条又一条布偶鱼,
然后被她们的妈妈领回家。
只有池塘里的鱼一动不动,
任凭一阵秋风刮过。


7.


做梦就是叙事,
不会使用一切技巧。
我不太在意我的语言,
我只想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醒来又给你讲了什么。
如果我梦见一只蜜蜂飞向
大海,我会告诉你:
大海是蔚蓝的并且广阔无边。


8.


我母亲笃信中医,
因为每次就诊回来
都能拎上几包药。这就相当于
给了一个结果和希望。
而我们带去的钱还不够
交纳西医开出的检查单据,
实在是没脸见医生。



《他们要到哪里去》



东北的天色晚的早,五点钟已经擦黑儿。
他刚从机加车间里出来,停在地铁口上。
今天早上刚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秋衣
还带着积雨云的味道,他的旧皮鞋
还带着老机油的味道。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
右手放在唇上,他抽着烟,头发里
缭绕着劣等烟草的味道。一个中年女人,
带着厨房里的油烟味却没有床铺上恼人的香脂味。
她抽着烟,看着车站里通往地下的台阶。
一个男人,坐在台阶上翻着手机,屏幕的
亮光照着他的脸。他抽着烟,把烟灰掸到台阶上。
另一个男人,把拉杆箱放在脚下,站在稍远处,
他抽着烟,大概是刚刚出站正在等待把他接走的人。
——地下有琳琅满目的地铁,
    地上有一会儿一个逗号的巴士,
    他们要到哪里去呢?


《灯光》


当我走向一盏路灯
我的影子离我越来越近
当我离开那灯光
我的影子也将离开我

当灯光在我的头顶闪了一下
我本能地想紧紧抓住它
好像忽然响起的口哨声
四下里却找不到吹口哨的人


《在行驶的公路上》


入夜以后我们全都噤了声。
只有开车的朋友一脚紧似一脚地
踩着油门,不停地切换着光束,
让近处的光追上远处的光。
我们贴在车窗上使劲往外看。
夜是一个平面,飞退的树冠和青纱帐
是其更加浓郁的部分。偶尔会经过
一座桥梁和河流,夜色开阔一下,
瞬间又弥合。 在不安的胎噪里,
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思,都渴望发现
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一户依然
亮着灯光的人家。这种近乎久远的渴望
很久没出现在我们中间了。那时候,
我们还都是孩子,时时都容易激动。


《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我把窗边的书往里挪了挪
顺便也给心里腾点地方
连日的阴云,感觉身体也是沉重的
这大概是这个秋天最后一场雨了

中年以后挂怀的往往是诸般的不愉
无论秋叶多么绚烂,它的影子也是黯淡的
此后就要下雪了,初始的雪不会太大
刚好像午后两点钟的样子



《行政区划》


我不得不研究这座城市的地图,
为了一所重点中学,以及不得不
按照行政区划被分配的普通中学。
我发现凡是重点的区域都标注满了
街路、建筑、商业,甚至幼儿园,
密密麻麻。普通区域则少的多,
仅有几条街路,零星的几家汽修厂
和便利店。我们所居的是新兴城区,
住满了外来人口,更是鲜有标注。
这种情形也可见于故宫和它的周边。
而它的农村地区,则一字未著。
这个世界就是以这种形式持续存在的。



《犯罪心理学》

                                                                                         
有一次,在树林里
一阵慌乱的大风从树顶上经过
枝摇叶动
只有周乍的树干和身边的深茅
兀自安息
那一刻,我甚至想到犯罪
直到我钻出树林
继续被大风吹着
才想到
静极是多么可怕


返回专栏
©2000-2018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湘ICP备102052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