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只眼睛

◎还叫悟空

野马多吉

◎还叫悟空



 

◎一只藏系羊

  

看到它们的时候,并不知道它是哪一只  

都是羊的模样,靠墙站立着,警觉地张望  

其中,有一只分外镇定,弯弯的角  

在泥地上投射出微凉的影子  

直到卓玛把它拖住,我才确定就是它了  

它挣扎,它冲撞,可是无济于事  

她熟练地把它捆上,扔进捷达的后备箱  

车子往格尔木方向驶去  

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衰颓的草场  

路不好走,不时听到它和车体的撞击  

正午时分,车在下曲沟停下来  

他们把它栓在一棵榆树上  

硕大的树荫里,它撒了泡尿  

他们吃饭,喝茶,聊天。歇息够了  

又把它捆上,用绳子勒紧它的口鼻  

它蹬了蹬腿,又撒了泡尿  

自始自终,都没有吭过一声  

完全不像鲁西南的山羊,在贩卖途中  

就一长一短地叫,听起来像小孩子的哭嚎

 

 

◎风吹过来了

 

风吹过来了,云没有过来。它们拥在一起取暖

藏人的墓地,汉人的墓地,回回的墓地

都在恰卜恰东面的小山包上——

 

 

◎故乡的棉花

 

在恰卜恰见不到玉米、棉花、大豆、高粱 

那些我所熟知的作物

漫山坡上 只有青草

间或有一小片一小片的青稞 

好长时间

我把它们当成了小麦 

已经立秋了

它们还没成熟呢 

这时节在鲁南、在苏北 

棉花已经白成了一片

模糊了两省的界限

广袤的田野里,到处都是拾花的女人—— 

 

 

◎听一听火车的模样 

 

雪越下越大,再也走不动了 

两个孩子趴在积雪上 

清出一小块空地 

把耳朵贴了上去 

轰隆隆的,轰隆隆的 

他们同时叫起来 

听到了呐 

是呀,听到了呐 

今夜在恰卜恰 

再次听到了火车的轰鸣 

只不过那两个孩子 

一个去了马达加斯加 

一个去了热贡峡谷 

恍惚间,有汽笛声响起 

四月十七日的凌晨 

它们越过一座座雪山 

远远地传来 

天就要亮了 

我租住的这间民房 

也是一节火车车厢么 

可我,怎么也望不见 

那在群山之外 

喷吐着星星的车头 

 

 

◎越过雪线的羊

  

再往上去,就有雪了。总有那么一些羊  

喜欢去雪地里觅食,也许雪线以下  

草太绿了。贡布说:这样的羊  

都是天上的星星转世来的  

它们去那里,只是为了找见回家的路  

贡布还说:在五月,这样的羊  

是最好吃的。天色暗下来了  

它们,一步,一回头  

重新回到羊群里,我看它们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白色的羊

 

 

◎落在墓碑上的雪,最先化掉  

  

城外的小山包上,有大片大片的墓碑  

覆于其上的雪,已率先化掉  

  

死去的藏人仿佛有历久不衰的余温  

每到初春的时候,就释放出来  

 

两只羊不知是上山,还是下山  

在那些墓碑中间,来往晃荡  

  

来自什乃亥草原的阳光,经过了它们  

止步于恰卜恰小镇一扇紧闭的窗前

 

 

◎在张掖到西宁的大巴上

 

出城半小时,有人拦车  

三十只剥掉皮的羊被装上车顶  

中途,又上来一些人  

在过道里,安静地坐下  

路,越走越高——  

远处,有星光和藏人的灯火  

那些羊应该看得更清楚  

剖开的胸腔,如深陷的眼窝  

足以吸纳任何东西  

包括这辆大巴  

包括不时把头斜靠  

在我肩上的陌生男子  

以及他轻微的鼾声  

它们到底会把我们带到哪里  

是星空,还是西宁  

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不时闪过的路标  

像一张张脸在无声尖叫  

凌晨两点,车戛然到站  

它们纷纷跳下来  

先于我们消失在西宁的夜色中

 

 

◎大地的呼吸 

 

牛羊们在露天睡下了,从没听到过它们的鼾声,不像普布朗杰 

一沾地就打呼噜 

这样的夜晚,星星们是不睡的 

它们在云呆过的地方,不停地交换眼神 

央金拉姆关上炉子的风门 

又把帐蓬的帘子紧了紧 

所有的都稳妥了 

她一件一件脱掉衣服,挨着他躺下。他那双大脚,可真臭呀! 

 

 

◎野马多吉

 

野马多吉从平措家的围栏逃出来后  

就一直在卡拉卓尔山上觅食  

后来被通缉的才让  

也逃到了山上  

他和它走到了一起  

人们常常看见  

才让骑着多吉  

从一个山头走向另一个山头  

又从另一个山头折回  

七八年了  

他俩从没离开过卡拉卓尔山  

这天中午  

多吉驮着才让从山上走了下来  

才让的头发已经白了  

整个人病歪歪的  

而多吉还是当初的模样  

只是它的鬃毛  

已被才让编成了一条条好看的辫子

 

 

◎央金去见顿珠次仁  

 

央金牵着一只羊,翻过一座雪山,来到一个小镇上  

她要把羊卖了,买新衣服  

她要穿上新衣服,去见顿珠次仁  

可是一个上午  

她都没把羊卖掉  

她的羊太瘦了,她的羊太丑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  

央金牵着羊,往回赶  

那只羊太不听话  

总是跟不上央金的脚步  

有一阵儿  

它还扯着绳子,不肯走了  

央金生气了  

她掏出小刀子,杀死了它  

她吃了一块羊肝  

她把羊皮披在身上  

她想好了,她就披着这块羊皮,去见她的顿珠次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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