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之上(10首)

◎韩宗夫



◎屋顶之上

在烈日的逼仄下,屋顶发生了倾斜
日光顺势而下,金花之瀑布
蔚为壮观。我那一直高举的视线
感觉很累,不堪重负的部分
会突然折断,类似骨折的声音
在空中次第响起,惊悚极了
即使太阳有水蛭一样的吸盘
也会冷不丁滑下来,在大地上
砸起一片眩目的金花。我的梦想就是
成为一名飞檐走壁的蜘蛛侠
在房顶上如履平地,让路人啧啧称叹
——没有大智慧,却有无穷的小智谋
这就是原来的我啊!
无论何时,都能够在屋顶上
找到一个理想的平面,而不是
整日生活在祈求之中(那将是多累啊)
屋顶是纤纤炊烟的故乡
是游子们寄托乡愁的地方
过去是,现在依然是。在我的仰望中
那些乳白炊烟被迫弯下腰来
朝着黑色的瓦片探出性感的口唇
现在,它们正处于令人面红耳赤的
胶着状态

◎河流

不许夸耀和赞美,一条河流玩命地
奔跑,是因为流水内在的血性
一条不死的河流,从纸上隐去行迹
又从大地中心浮现,劈开平原和丘陵的胸膛
摧毁一切阻挡的力量……
不许拔高,向下深入是它的本性
向远方延伸,向宽处穿插,并且带走
与生俱来的力量。
如果允许向上,只会害了它
一条河流怎么可以向上呢?
贴紧大地,让我也匍匐下来,保持一条河流
最舒服的姿势,让浩荡的江水
挤走那些无用的皮肉
……从动脉中流出的,肯定是一条大河
把上游的地貌和风情带向下游;
从静脉中流出的,一定是一条支流
作为一条被驯服的支流
也是幸福的,顺着大地的经络无声地蔓延
是一种默默无闻的幸福

◎结局

男人的伤心不流露于外表
但内心的江河,却是不一般地翻腾
缺乏足够的照明,这一堆皮肉的设施
不是一般的黑……我所理解的旷野
是狭隘的,蒸腾着红色的瘴气
蝮蛇在爬行,接近一座岌岌可危的森林
当声音的灯盏熄灭,风都放弃了
如果火焰夭折,光芒的贫困可想而知
巫师潜入人民内部,口中念念有词:
“一个人的心中不可能装下所有的
星星,况且它们都有尖锐的
高速旋转的齿轮”
——伤心总是难免的,但内心的山峰
并非我们想像的那样坚硬。
现在阳痿的部份,就是从前凸起的地方
当高耸的塔身倾倒于
黑暗的湖泊,鹭鸶闷死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身体之外的天空
是另一条昏暗庞大的躯体,松松垮垮
太阳曾经打这儿豪迈地走过

◎飞镖

那片褐色的山岗,可见红色的
雾岚迂回;最不可见的
是难以言说的秘密,在岩隙中深藏
说起秘密,不过是些遥远的往事
是曲径通幽之处,一座寺庙的绝唱
“深山不见人,唯闻鸟语响。”
在树洞下方,有树脂凝结为金黄的琥珀
“仿佛一只金黄的老虎,在穿越丛林时
弄掉了自己斑斓的外衣”
除了山蝎的毒刺可以篡改一切
时光是完全可以洞见的。委蛇而行的
飞镖队伍,溪水一样奔向大地纵深处
宽阔的四肢,插入林木的内心……
我仍记得月明风清之日
石鸡扇动紧凑的羽毛,闻风而舞
如果我是一只灰尾巴的喜鹊
也会为此蠢蠢欲动,追随一只飞镖而去
犹如鸟鸣滴落深涧
一只飞镖,自己射进石头的心里
埋藏了小小的阴谋。我一直在幻想
像清露一样,在草叶上缓缓枯干
美妙时刻,闪现于飞镖的毒性发作之前

◎疲倦

黄昏时分,世界终于恢复为草木世界
大地解开衣衫,露出空旷的河床
永远朝着天空敞开。低调的鱼群和瑟缩的
灰喜鹊,都是我们的同志
我坐过的土墩下,一定还藏有
冬眠的甲虫,我会在心里默默地喊一声:
你们好啊!在自然的秩序里
在虫草的国家里,因为我的祝福
它们将继续延续,期待着一声隐隐的召唤
下午5点,天空似铁打的营盘
留不住南下的雁阵,也不会被北上的
疫情摧垮。并且你会发现
脚下的潍水比以往叫得更欢,在封冻之前
完成了一次卸掉枷锁的飞翔。如果我
继续留在原地,会被渡河者
误认为我是一个看守挖沙船的人
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铁家伙
如今静静地泊在岸边,任凭冰凉的河水
百般蹂躏,既无招架之功,也无还手之力

◎土墙

它一直站在那儿,未曾倒掉
土就一直高于我们,土就有足够的力量
把我们淹没、覆盖。
头顶上方的土,和脚下踩的土
相互用力,挤压着我们
把我们的想像逼短
一群人佝偻着身子,从它的阴影下
穿过,过着低三下四的生活
土墙居高临下,代表着土傲视一切
老鼠在墙基中打洞,暗度陈仓
黄鼠狼穿墙而过,像一位
神出鬼没的隐身人;蔷薇,攀上了墙头
与麻雀一起凌驾于墙头之上
墙外,是一片黑压压的玉米地
一眼望不到尽头
时刻把生活的巨浪,挡在墙外
墙内,一位鳏居多年的老人
在与土墙的较量中早已落败
蹑手蹑脚地走路,小心翼翼地咳嗽
有时,突然大喊自己的名字
却苦恼于没有人回应。一张猫皮贴在墙上
昔日曾经的伙伴,代表猫科动物
蔑视生者,怀念死者
没有猫叫春的夜晚,出奇地平静
他每日早早入睡,心无杂念

◎必有深渊

有睡意沉沉的石头,必然有
默默涌动的流水,慢一些,再慢一些
让河边纳凉的人,感觉不到
它的流动,只见它在轻轻拍打石桥
就像安抚面孔淡红的婴儿
但它一直向前,怀揣巨大的梦想
无需光阴提醒,无需
青草送行,流动本来就是它的使命
有流水的地方,必有桥梁
浅水有浮桥,深水有高架桥,把岸与岸相连
流水湍急的地方,必有
船只和渡口,撑船人艺高人胆大
长篙破细浪,与凶险的涡流斗智斗勇
有涡流的地方,必有深渊
寄居着蛟龙和水怪,平日里它们相安无事
洪水来了,便兴风作浪
尤其是晚上,什么都暗了下来
夜色掩护下的大河高深莫测
可见远处,护堤人的草屋灯光闪烁
很像蛟龙红肿的眼睛

◎仇家洼的残雪

一夜风雪,拉长了人们想像的距离
此刻让我停止思想,也不会停止幻想

有人把残雪中的村庄比喻成
不可抵达的乌有之乡,亦不为过啊
亦不粗俗。那个说大话、喜欢吹牛皮的家伙
那个声言能阻击风雪的狂人
反而遭大雪抛弃、戏谑,狼狈状惨不忍睹

躲在炉火通红的暖房里
躲在低端的人间
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呓语
都会被似曾相识的呓语识破,何其痛哉!

某日下午,朔风紧凑,阳光尚可
冻僵的河水,迎来了一个迟钝的呓语练习者
透过挂满冰花的汽车玻璃,我看到
所有的行道树都在颤栗
都在不停地后撤……

鸽子咕咕叫唤着,雪的碎屑纷纷弹起
扒开泥土,无处寻找虚拟的故乡

走出村庄的醉汉,重重地跌倒在沙石路上
他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
来自地心深处,如同有人在奋力击鼓

◎飞鱼

我用时光喂养了一群飞鱼
它们不仅在水中游动,还能在空气中飞行
个个身手不凡,超凡脱俗
练就了一身飞越江湖的本领
与鹰隼有的一拼。2009年某夏夜
循着闪电的痕迹,它们
突然集体逃逸,飞向黑夜的不同方向
雨痕斑斑的玻璃上,留下了它们惊悚的影子
漆黑的夜空中,鱼的鳞片依次闪烁
它们可能遭遇了更加强硬的流光
唉,这些可以摆脱水的家伙
如今又被天空无情地拦截
在穿越水的过程中,它们折损了翅膀
只能换用阻力更小的鳍下潜
在下潜的过程中,它们或许掩藏了
秘密的杀人武器

◎魔镜

不言而喻,我森林中的朋友
凶猛和温顺的动物们
以及小不点的昆虫,交缠上升的葛藤
旁若无人地穿越,或者被穿越

那位丑陋的女巫
总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她代表着
财富、贫穷、梦想,她主宰着
小女孩的命运。乌云多变
现实也如此多变,它使天空莫测
也使大地深奥。

我们生活在大的地上
思想的膨胀,掩盖不了大地的沧桑
脚印叠加,词语拥挤,垃圾遍布
生存的欲望深如沟壑,思想的贫瘠
掩盖不了诗篇的苍白。

如果可以,我就做一个男巫
做一个搂着镜子跳舞的人
吸吮忧郁,吐纳快乐,向明天承诺

熊熊燃烧的篝火不会死亡
躲在镜子里
篝火使丑陋的脸部燃烧、碎裂、爆炸
使受难的灵魂在镜子中隐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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