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刘海平等13首

◎侯存丰



忆刘海平

那是八年前,我们临近毕业,你早早回了
衡东老家。那是座落在大山深处的一间农舍,
木制房屋,屋前一尾池塘,
堂屋靠后墙陈设着一张枣木长几,
已是霉斑驳落,几上的茶瓶却是红艳耀眼,
五年后,它将紧偎你的半身像入眠。

我的记忆何曾遗失你的声音。在桃溪园,
一个清晨,你那如露的嗓音穿过幽密的
小径抵达我的耳鼓,仿佛薇罗奇卡的召唤。
而我站在水塔上,正凝视你手上狭长的英语课本。
整整一个夏天啊,校园空气中弥漫着你冰锥般的莹音。

而现在我将会把你忘却,我已老去,
每天在不足十平的榻榻米间捧读契诃夫文集,
我的嗓音已失,我不能再像2006年的衡阳那样,
陪着你穿迷彩服,盘着腿坐在南华广场上,
用汗津津的朝气唱军中绿花。
我一直想告诉你,那辆载着你微雨中驶进山崖的客车,
我有坐过,那一次我去了趟你的老家,去看你……

2018年6月28日


清梦

清晨来了。我从一场梦中睁开眼睛,
屋顶上扁圆的吸顶灯依旧发出银白
的光,昨夜熬夜看的书压在脖颈处,
我望望窗外,小区的宁静在一阵鸟
鸣中展开。我回味着梦中最后的结
语,“在临行告别的时候,照例都
得坐下来”,我模糊记得说这话时
是在栅栏外,还有那爬出来的藤叶。

我嗽嗽喉咙,从榻榻米上坐起身,
窄小的斗室舒适、干净,包裹着我。
我靠着墙壁,梦中的情景开始在眼
前浮动:那是一个夜晚(暮春或初
夏?),我们走出公园,来到你租
住的楼房外面。就着街灯的昏光,
我看到你额前披散着一绺头发,你
柔和的脸颊上沁出细小的汗珠,宽
松的衣服在腰间束起一层皱褶,我
捧起你的脸……守夜的牧犬在门口
吠叫起来,你望过去,它便把耳朵
往后一贴,又安静地伏在地上。我
该走了,夜已深,你踌躇着,低头
不语(是谁说了这句话)——这混
合着梦境与回忆的甜美,如今不再。

2018年6月4日


与别

在南校一处僻静的草坪上,我们坐下来,
初夏的晚风在空中流转,你开始讲述
你不幸的童年——“那时我还小,经济
风暴摧毁了我的家庭,佣人们全走了,
厨房冰凉,我一个人躲在卧室的角落。
整整三天啊,不吃不喝,无人过问,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父亲
发现了我……”沉静的话音细到了无,
你低头去摩吹皱的裙角。在我们身后,
喧闹的教学楼顶上,月光朦胧地倾听着。

沉默良久,我们起身离开了草坪,回到
我们共同经营的茶室。茶室里有一个
宽大的书橱,它占用了一面墙,里面
摆放着你喜欢的书籍,以及几瓶花卉。
你以你贞洁的眼光布置着这二十平的
狭小空间,一架钢琴座落在落地窗旁,
每天,招待完客人,你就笑盈盈地坐
在那里弹钢琴,而我站在你身边,为你
翻着乐谱。我们就这样度过了十年时光。

2018年5月1日


端居

早晨散步回来,往巷口的修补铺
迈去。临街的旧式门面,老匠坐
在矮板凳上,正侧身为鞋跟涂胶。
“坐坐坐,小姑娘,马上就好”
我并没坐下,而是盯着他的袖口,
那是从袖套缺口露出的一角补丁。

我为这补丁耗了多少光阴?上大
学那会儿,林荫道上琐细的话语,
荷塘边上,两脚印至今冒着热气。
忘不了啊,一个初夏夜晚,你来
我宿舍,为了膝头上的破洞让我
初试针线,之后你消失无影无踪……

“我要配一把钥匙”,老匠又开
始低头忙活。我也想自己的心事:
来深圳这些年,本打算一个人过
下去,这个叫园岭新村的地方安
静翛然,与屋前的白兰一样与我
相宜。然而那火车啸鸣而来,我
赶紧奔回家中,等待那熠耀时刻……

2018年5月6日


散步后

走出大门,我停下来,转身向这座果园
作最后的注目:青郁的树荫下果实闪烁,
渐渐为移动的暮云隐没,那曾经存在的
白昼,以及温热的苹果树根,也将在这
次长久的转身之后,回归自然。我重新
获得了自由,不再为每日的蚜虫而羁绊。

但我遗失了什么。当我回到客厅,向你
讲述一天的见闻时,以前我会说我去果
园转了下,一切如常。但现在我该说什
么,晚餐的桌面沉默着,你等待着早已
熟知的闲聊。这让我困窘,我无法与你

焦灼的目光相遇――不能再等了,我知
道我必须说出些什么,我试着鼓起勇气
――那是个温煦、晴朗的好日子,时值
八月末,我们回到乡下,对每家屋后的
柴垛产生浓厚的兴趣。你指着半拉在外
的玉米杆对我说,这才是乡村的味道!
那时,你十九岁,一脸城里人的惊奇――
你放下汤匙――枯萎的精神终于绽放了!

2018年5月24日


老家

去年今日我回到家乡。是去作一次游子的指认?
或跟随直觉,想翻一翻老家书橱中的少年日记?
不记得了,我记得的是我走下客车,
正逢张营的集市,我穿过拥挤的赶集人群,
到街角买了一袋烧饼──那白色袖套在炉中
流畅地穿进穿出,吸引着我,和我身后站着的小男孩。

十二年的城市生活,已使我不习惯作长久的步行。
我叫来了三轮车,把背包和身体
一起塞进去。随着“呜呜”的电机声音响起,
我想我这是回家了。我端坐着静默着,仿佛在
接受一场肃穆的受戒。车窗外是一片广袤的麦田,
三轮车正奔跑在两旁都是金闪闪的麦芒的乡村小路上。

半个小时后,我站在了老家低矮的檐下,
并没有人出门相迎,母亲许是到邻家串门去了,
狮形门鼻上挂着锁把。我把包裹放在门角,去找母亲。
我走在平整的水泥路上,经过一棵又一棵修剪痕迹的杨树,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可是我的家乡?那杂乱无序的亲切,
那敞亮院落的无碍哪里去了?眼前一排排平房,
一堵堵高墙让我陌生、心怯。我不相信这是我的故乡。
我朝村外走去,村外有我童年的小溪。
可当我满心欢喜地走到那里,却只看到蒿草丛生的枯沟。

还有什么能给我安慰?母亲为我的归来杀了一只鸡,
夜晚在厨房里为我调制辣椒油──那煤气灶的灰蓝,
替代了记忆中的炊烟。我带着无奈的失落把母亲扶进堂屋,
一边倒酒一边听她述说久远的往事。

2018年5月31日


居民区

“看,你看到那棵梧桐了吗?”
“看到了”
那是一棵离我们很远的树,模糊的
树冠,几点摆动的鸟影,我们还仿佛
看到了那漆得红亮的栅门,正在打开。

我蹲下来,开始抽烟,一边察看
前些天在工作台上试灯时,爆管擦伤的
食指,伤口已结疤,我朝它吹了一口烟。
而你仍趴在窗台,双手捧着下巴,
在你视线之外,是雾蒙蒙、闹嚣的工业区,
灰白的厂房,灰白的围墙,灰白的运输车,
那蓝色食堂外的下水沟里,蚊子真是又大又肥呀!
突然,你转过身来,踢了一下地板,什么也没说地
走下六楼。你那玻璃般的长发啊,从帽底抖落。

我那欢畅的灯具厂生活从何时结束了?中午下班,
我喊住新近认识的女孩小安,我们一起爬上六楼,
来到那个窗口旁,我指着远处的居民区对她说:
“看到那棵梧桐树了吗?”
“看到了……在这儿,我们一起厮守,已经足够。”

2018年4月8日


杜若

临近傍晚,我在书房里抄写契诃夫文集,
你在厨房,案板的切菜声欲上围裙。
卧室的门敞开,望过去,家里的白猫
卧在枕头旁,蜷成一团,呜呜地打着呼噜。

楼下不时传来学生的谈论声,教职工食堂
打扫桌椅的抹布声,就在对面,透过窗子,
食堂门前蒲葵的叶影,越过林荫道,映入
眼中。多么舒服啊,久违的宁静暴露无遗。

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在更远处的城市公园里,
奏乐队演奏民歌,人们心平气和地走走坐坐。
我放下书本,暂停去写一个顶神秘的字眼,
你走了进来,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橘片蜜茶。

2018年4月12日


这夜

五月一个雨水连绵的夜晚,我来到这片
葡萄林,找到那株挨近石凳的藤蔓,默默
立着。周围幽暗的路灯灯光,为我照亮
伸进半空的枝头的花苞,它们在雨中趋于
完美,正像十年前你来时那样。我们坐在

石凳上,透过繁盛的绿叶,观看路对面的
正午操场,那里一群光着膀子的低年级
男生正在练习篮球的投篮动作,你仍然
一面瞧着摊在膝头的必读课本。有时候
你会带来一本契诃夫文集,满林子抱着走。

直到一天夜晚,七月或八月,我们从租住
的宿舍漫步到这片葡萄林,看到我们经常
坐着的石凳旁,一串葡萄晶莹透亮的披挂
下来,你奔过去看着,愈来愈轻地捏紧我
的手。我知道,这一生的欢乐从此开始了。

2018年4月27日


春忆

早些时候,大概2015年4、5月间,我去赴一场
诗歌交流会,那是大学生诗社组织的小型活动。
就在这次诗会上,我结识了An,一个端庄聪慧
并在以后的岁月里不断给予我无限欢愉的女孩,
那天,她穿着浅蓝色牛仔外套,翻领匀称如翅。

诗会结束后,我们约定夜晚一起游平湖,这是
离学校很近的一座开放式公园,我本科的时候
去过几次,对中心湖的音乐喷泉印象深刻。由
于双方都有点迫不及待,出行时间被大大提前,
我们走出校门,顺着公路一侧的建筑物行进——
当我们躺在床上,述说着这次约会时,An总会
不无温柔地提起,在横过马路时,我向后伸出
手她接住我的手的那份自然,说这是命中注定。

我不否认。即使现在,我们共同居住在虚无的
房间里,看着你熟睡的面容,轻微的呼噜,我
仍以书页裹遮长颈台灯,这样我能离你更近点。

2018年3月2日


新望

傍晚我来到小镇中心的菜市场,
高耸的伞形大棚,整齐的口字菜摊,
买卖总是隔着色泽艳丽的菜蔬,
而今天天色不早了,菜商们准备回家。

我拎着西红柿,从宽阔的大马路下到
沿河岸蜿蜒延伸的泥土路,这是一段
温暖的路程:河岸斜坡上杂生的青草,
擦肩而过正吐出嫩芽的矮杨,模糊的
流水声,嘎嘎声,远处屋檐闪烁的灯光……
我一一认清这些点缀,还有,在我前面
走着一个女人,她刚丢下菜摊,神采奕奕。

厨房咝咝油叫,锅与铲与碗碰撞的声音
不时传到客厅。客厅窄而有序,书桌,茶几,
老气但打理整洁的梨色长沙发,处处显出安谧。
我坐在沙发上,机遇性的随手一摸,摸到了
一个封面是一棵向日葵的厚厚笔记本,我望望
厨房,眼前忽浮起十年前的校园生活:
昏暗潮湿的二楼租房,《玉观音》的彻夜长说……

注释:《玉观音》,中国作家海岩著作的以缉毒题材的长篇小说,玉观音亦是书中女主人公随身佩戴的一枚吊坠。

2018年3月17日


踏青

清晨,我们在北门口等公交车。听说鸡窝山
的草莓还有,下课后,你径直跑到我的宿舍
告诉我,兴奋得束头绳从发辫滑落。我至今
记得你站在门口,张着小嘴,咻咻喘气的样子。

四月中旬的衡阳,天气已初具夏季迹象,
溽热无风,懒散的民房疏于打理,挪到马路沿
的冰箱,饮料,沾染的饭渍因时间太长而发黑。
我说An,这里的草莓能吃吗,你低头钻进
大棚,对此置若罔闻。在隧道一般的大棚里,
你仿佛头次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美,你时而长久地
蹲下,脑袋挨近绒毛细密的茎叶;时而快速地
跳过一条条土垄,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取出一颗
晶莹硕大的红草莓,全然不顾脚上的泥土已溅上裙角。

当我们精疲力竭地回到宿舍,春天已接近尾声。
夕阳透过树枝间重叠的叶子的缝隙输送进来的
光斑,在离床不远的地板上停滞明亮,那摘回来
的草莓就放在窗户下的书桌上,雾一般的塑料袋――
里面有几颗草莓呢?没数。我说An,你能原谅我吗?

2018年3月24日


过神木

火车慢了下来。中途停站,我睁开眼
瞥了一下窗外,月台的廊檐下吊着
一块发亮的显屏,神木。啊,到神木了。
我移开一直贴在窗框边的脸颊,摆正坐姿,
开始注意起那推着小车的售卖员。绿色的
服饰,上了年纪的脚步,端庄的面庞,
淡眉下的眼睫毛很长,焦油般的眼睛,
正寻觅地望着下车的乘客。她一边吆喝,
一边不时地用手理理面前的食品袋。
她并不年轻,但那纤细的手指,白净地
令我想起你来。你那挤牙膏时的小拳头啊。

火车渐渐开动起来,月台和小车慢慢后退,
仿佛一只倦鸟在收敛翅膀。终于消失在视野,
继而出现在车窗外的,是一片广阔的麦田,
挺立着的麦芒,被快要落山的太阳涂抹成
金黄色,偶尔出现几只水牛,几间农舍,
几点鸟群,也很快地被暮色吞没,忽然,
麦田与远处的山峦连成一体,天黑了下来。
我重又闭上眼睛。快了,过了神木就快了,
当我到达你的城市,我们就会一起生活,一起
讲古老的故事,一起大笑,面前是金色的蝴蝶。

2018年6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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