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城夜话

◎杨四五



洪城夜话(杨四五)




诗是孤独而大众的。伯玉。洪水令人难忘
但世间的一切恰由浑浊涤荡
沙滩上被遗忘的鱼群
恰是灾民短促而实用的快感

不得不承认,诗正是诞生在这庸常的一面
水花其实多余
浪涛尽头焦灼的弧形也是多余
土垄上,留守的风骚妇女也是多余
 
天地就在这小小的噏动之间
下一扇黑色的门楣何在?黑色
可是光芒的瓶塞
 
诗在今时,炊烟仍有肠道最寻常的形体
我身后的跟随者,当消化于我的世界
无形比有形更甚的木枷
是不是先于这个时代,消散铜钟古老的长鸣




七月果子松软,花朵环状的轮廓在蒂结处
留下一枚饱满的扣子
若我解开,伯玉
村头沉默的喇叭将发出怎样的颤动?

或者雾气渲染,招来一只饮水的蜜蜂*

它误认的水井只接受我投下的倒影
绝非是水井外易碎的围栏,接受多次不同的拆建

诗是万物漂浮又真实的躯体。我尝试过抗拒
鱼群永不屈服的冒险
我未曾尝试的,正是银甲包围的另一付寡淡的口腔

它吐出的非是气泡而是动人心魄的光圈
阳光掠过正午,必然跌入
山峰无懈可击的漏斗
我们屈居两端,尘埃如道。弥漫松针剖腹般的骨头

*借于海子《春天的夜晚和早晨》




人性,私矣。
边塞参差不齐的鼓鸣,可有震破你的耳膜
幽州台上,悲愤又能何干
 
当年陈情地面滚动的头颅,得令后可有一丝满足?
天下为公,是诓言还是舌尖肿胀的意外

洪水冲走书院上的桥梁,人们困在水中
昔日从山顶塌下的石头聚满暗藏杀机的河床
 
修身,齐家。数目庞大的小腿
被我一次又一次锯掉
滩涂上,端坐也是秩序的模版
 
尽管血肉模糊,也不过浪涛转瞬即逝的一口
当怎样再次长出四肢?
在这连绵不绝的冲刷中
在众人悲号的日常中,外儒道内...抑或内圣外王?




七月林子里的树木,绿色涵盖一切
枝叶于狂风中的对抗
昆虫于狂风中的蛛网
我该朝向谁?还是如你直言,问卦已已

突如其来的闪电可是暗藏的天平?
总有人和树,在犹豫中被迫离开

我们注重的个体,自由是最好的陀螺
他在夜里安然熟睡
和白日相较噔噔的拔节
他的偏爱,甚至着迷的书本与刀枪
只有真善一只简单的笔头

将眼睛留在眼眶,水中怅然而去的墙体
正完成生命中最伟大的跳马
它有几个贴面摩裟的孩子
留恋和遗憾在这一刻化解

仿若阳光倾尽于江面,鱼群迎来最后一层玻璃
那裂开的必然洞晓陆地的危险和生机



我不能以我之力来安排万物的运转。伯玉
梁陈只是开始
在你之后的很多年,人们习惯
左右日月山河,六畜与五谷多有成人之气
 
我行走其间,常魅惑于迎风飞长的脂粉
交错而生的鼻息
时不时冲撞我清贫的门楣

颜色难以分辨,光芒如漆
涂抹一粒又一粒棚发的种子
有没有最好的一粒
存有温度,湿气和土壤的记忆?

当它并列于稻田,如何在盐铁的急速渴求中幸免
或者泯于仓禀
在暗天无日的时光中被侵蚀和消解




而诗歌予我宽慰,更不会拘泥。诗如种子与种子之间
贴合的缝隙,流水装在瓶中
与装在碗中,是良善与修缮的齐眉

伯玉,我们定然有所不同,“生平贵公子”与债台高筑者
定然有所取舍。精准,真切
犹如任侠好义,动容与动情亦如寒窗苦读

不必倾听柴禾在膛内的暴裂,假如种子成为一碗米粥
我喜欢在有人经过时,翻动喷香的汤匙

我将瞳孔中的向往当作赞美
这非是虚伪,而是季节剥落季节,碗底发芽的红糖




山路如今少有人走,刺藤缠裹疤痕
他们一路扔下的糖纸
放置于树干的象棋。在树荫下长满鲜艳的菌类
 
我何必向你跪拜?
道观中暗笑的人穿着你的衣裳
 
我投掷的纸币坠入木箱犹如坠入一个深渊
它有没有在烟气缭绕的房间
重复另一张的轨迹?

这轻描淡写的绝决之心。胜过山上
每一个阴晴不定的人
在这之前,书柜只是一块老鼠垂涎的木板

海子躺在水上,晃动波光粼粼的脚趾
我确信我对他的偏爱
源于陌生的结识,就像桐城黑池坝书写前世的中年
源于一次人去楼空的谜语

我应该坦诚相告,语言正是一次次搭建于偏爱
一次次处于漏斗的两个极端
如何让语言不在我们之间滑落?

那江面被折射的烈日之孔,道观被蛀噬的长龙之孔
犹如围在水中的人们,望见的群山之孔
皆于我击剑而歌的幻梦中
得到摘除般的伤痛与应时而亡的浪漫




寄生者,改革者与破坏者,均是我潦草的笔名
万物因我而生,也因我而死
天空风雷滚滚
是否桥梁一端也是天平黯淡的一端

沉下去的陆地和人们,必有高高在上的对手
水中飘浮的剑穗可是你的
沉没的剑体可是你的?
 



伯玉,四十二年何其之短,折草问卦的夜晚
可曾听见六畜此起彼伏的悲鸣
可曾有过宰杀为乐的瞬间
边塞贪功的将军早已葬身泥土,诗人何以为政

旌旗猎猎,可曾瞧见杯中层峦叠障的仁爱
仁爱不可消除,而君臣当以毁灭
有人曾言归于大道是消极的直观

如退缩于路边颓然枯黄的老松。而诗人的退缩
相对于悬崖。更是退缩于洪水退缩之后
退缩于村庄高昂的啼哭

江风吹来,或有腐烂的尸体正被修补
诗人将如你当年,羊毫淘洗于江面
诗人有令人生畏的自觉,诗歌犹如退缩后胸中独存的肝胆

远方归来的人,又要到远方去,那谜语究竟有多少
令人信服的谜底!
伯玉,你留下的,也是我将要留下的

我们缄口不言的“洪城”,在七月淋漓的雨季,漂浮在水上
仿佛诗歌混沌的边界,缺少一根晃动的摇橹

2018年7月  于浙江永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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