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它风流,让它纯粹

◎张耳

城铁连作

◎张耳



城铁

哪儿来的这么多人?年轻人?都是
独生子女?攀缘而上的各式建筑
幢幢叠幢幢,重重复重重
把北郊沿线的这个早晨隐秘地涂成紫色—
购买门槛,有轨交通,大容量公交
火山喷发式地人上人下,取消以前以后的
空隙,只有现在,只想现在,只为
现在,上班族沉默着,看窗外,看地板
也有人看报,看课本,玩游戏,随身听
消磨青春的铁杵,为了在将来连理的窗帘上
刺绣更新的楼群。 “前方到站
商场,燕莎”,点睛之后
这些披鳞的宇厦就会飞起来
在李素妍之后,也在嫦娥之后
依然让我很羡慕。“前方到站
公主坟,白云观”,神的后裔是我们
鬼的后裔呢?耗尽自己的灰烬
不在下车的行列中。除了站台上
那个姑娘的白连衣裙,看不见云
也没看见公主—
神肯定不在了。“前方到站
党校,五七干校”,积雪的台阶
“前方到站人民公社”,那些人
“前方到站碰头会”,难以落脚
“前方到站东方红”,当初的
“前方到站东交民巷”,黄昏闪耀
“前方到站八国联军”,不止一层胭脂
“前方到站颐和园”,只有
“前方到站永乐大典”,涂抹
“前方到站智化寺”,精华的精华
“前方到站五色土”,足足最早
“前方到站圜丘坛”,让着云彩
“前方到站玉兰酒”,不知道一个时间
“前方到站灯市”,词语枯萎
“前方到站邸报”,叫一声
“前方到站紫禁城”,我们不再说什么
“前方到站宋礼、泰宁侯、蔡信、杨青、蒯祥”
“前方到站大都萧墙”,开锁
“前方到站金中都”,甚至铁器
“前方到站南京”,重复的柱子
“前方到站蓟门”,依旧隔着山林
“前方到站幽州台”,独怆然而涕下
“前方到站居庸关”,是山
“前方到站蓟城,琉璃河”,黑暗中的镐,陶井
“前方到站夏家店”,根芽
“前方到站大东宫,燕丹”,温暖互相推委
“前方到站东胡林,北埝头”,鸟儿还在树上
“前方到站周口店”,撞击的火
“前方到站北京湾”

一小撮男女徒步,自带火种



小方家胡同记[1]

幸福的时光就是记忆摩擦中
早已消亡的和尚头,小时候的歌谣
缺了娶嫁,相亲,后妈和绣球
门神瞪眼,驱逐这里一片平民风景
 
羔羊。君子兰、龙舌兰、万年青
不哭泣的棕榈等在门口,等来秋天的呼吸
这些突忽的细节敲打橱柜里
鸡毛遍地,不,是倒扣的脸盆脚盆

有意夸张水泥窗台上过时的一片晴朗,谜底
梦一样醒来:八月,危旧房的门槛
顺势踮起脚尖—双龙搬家,利通搬家
创新、宏达、大众、大方、百顺、焕发、老兵

顺心、顺鑫、燕京、廉政、革命到底
也还在八月的大汗里急迫不停顿地真诚
连通、亚运、福星、华龙、鸿兴—搬家!搬家!
在砖墙前或站或坐,要陷下去的结果,却也不是死亡

定格。一曲接一曲的连锁歌,首尾相接
东边不亮西边亮,把一张写黑了的纸
裁剪成干净的微笑:学生、学生、工人、工人
退休工人、教师、保育员、家妇、职员、干部、待业、待业

也有垂下的嘴角、眼角把能直接说的东西
挂上茄科小灌木,八月里由绿变红,叮叮咚咚
精心养在盆里的是能带走的文化,留在推土机下的
绊倒找不到屋顶的风,无愧于关外大漠

照料我们一代又一代此起彼伏,盖了拆,拆了盖,仿佛
永远在画一个圆,却不是阿Q的签名,也不是
你想要的句号。没有的正确的图纸,这样或者那样
区别于对与不对,好比两扇临胡同的街门不对缝

却能快快转折,看摇曳的国槐在诗里惆怅,然后
挑起真正的逃避者—“天若有情天亦老”。而被天遗忘的
人们必须把握补偿系数,服从城市建设需要,来不及商量
水龙头勤快地细细思维:红条蓝条墩布,鸟笼,新洗的

衣裳。举家迁移,还有更重大的事件吗?槐树
没有了,鸽子没有了,只有八月的雷声
那么响。那么,还是不直接说雨
掉在地上,漫砖的小院、剩下的屋顶

满眼瓦砾。仿佛又一场果断的旺火
断送了这里最轻微的种子,一切推倒重来
在一张写黑了的纸上求索最新的图画:草绿
嫩芽的绿,未来的绿。甚至

那些穿绸戴帽的,皮靴马刀的,长衫旗袍的
T恤短裤的,像来不及逃脱的果实,也参透了
秋天的赐予。像柿子高挂,打出我们的
出头梦、黄金梦、团圆梦、子孙梦

生根梦,关于家的梦。就这样吧
天边冉冉升起的十一座吊塔走在语境的
前面,红色掘土机,蓝色防护板,清晰度切开
砖头瓦块里暗藏的自然。黄土、灰土

你的名字:何九如、李德福、郭秀英、陈光军
杨淑敏、郑燕玲,赵英娟、王德旺、崔会萍、于红
于华、郭川、贾敏、张涛、朱跃、邱素华、张岩、张磊
刘文霞、松山、呼唤、李文波、杨国真、李彩红
 
风景重画。两个半月后,来不及呐喊
错觉敲打出这里的虚实:都在词语中
瓦砾也在,小方家也在
你来吧



自动柜员机

满树的果实任你摘,象征和平的
橄榄枝却不知道,因为言语被禁止
取消另外的思想不比杀一只鸽子—
自动放弃就更加可悲。星星隔着
高高挂起的光景,看我们默诵密码
猜测我们与我们的玩意儿不平等的关系

还是那么亮。女孩在窗外的路旁,银色轿车
街对面的柏树,树后面的教堂,霓虹灯
剪开当年自行车轮条的倒影,取消
继续彻夜回头话的可能。沿街电缆
哪去了?鸟的仪仗无从列队。瓦檐上的信鸽
变出盘中乳鸽,酱香,橘香,葱花香

输送刀口上蓝色的夜光。讲不清
此刻的追忆,看见的背景,远方
杀人和被杀,疯狂和错乱没有后果,像不像
常青的枝条一如既往地取消四季风景?
重新输入,再痛一次?再死一次?
生存的密码没有份量:630710

空无一物的是种子,是磨练的事物
是遮月的云低头,是羞涩的补丁
是历史幸福地遗忘你轻微的责备—
在雪融化前取消我们的约会。桂花油
搅拌发条上的时间,只是一个词,只是
我的一层心思。是这儿不是?

让松针。让云抬头看云,回到当初。取消
童年总吃不饱的噩梦,自信的技艺在喀嚓声中
撒放花花绿绿的应验—卫生橄榄 ,甜酸口味
黄金核,两头尖。让我们荡起双桨
在什刹海浸泡中痛痛快快地发芽
没有莫名,没有悲伤。


CCTV

天那么冷。蟋蟀的长脚抖抖地颤动
从西边看抖抖,从东边看也抖抖
北边看抖抖,南边看抖抖
CNN上看还抖抖。有没有道理不是

我们的问题。这个城市尘土那么厚
从西边看蒙蒙,从东边看也蒙蒙
北边看蒙蒙,南边看蒙蒙
CNN上看还蒙蒙。一枚刺眼的钻石别针

插在灰色中山装上。那么多挖墙脚的
躲在城根下。从西边看心虚,从东边看也心虚
北边看心虚,南边看心虚
CNN上看还心虚。德行不是叫卖人的

招牌。大珠小珠落算盘,商人妇
西边算急急,东边算也急急
北边算急急,南边算急急
CNN上还急急。大米和自行车轮子

与烟花比美。地上的意思重于
天上的意思。西边掂重重,东边掂也重重
北边重重,南边重重
CNN掂还重重。把窗户挪开也找不到

牢靠的口实。水立方仿制未来的梦:
西边蓝蓝,东边也蓝蓝
北边蓝蓝,南边蓝蓝
CNN上更蓝蓝。上下一条喉舌

集体大观园。传花的鼓点那么紧凑
西边咚咚,东边也咚咚
北边咚咚,南边咚咚
CNN上更咚咚。锵。

 
 
[1] 小方家胡同在东黄城根以东,朝阳门以内,2002被拆除,从北京的地图上消失。徐勇先生的坦诚镜头为小方家胡同的最后居民录像,见《小方家胡同》中国摄影出版社,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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