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第六期《安徽文学》“头题诗人”作品

◎沙马



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我会克服主观上的
缺陷,努力与客观
事物友好相处。在简洁明亮的
地方,安顿好贫困的生活

新的一年,我打算做一个沉默
而干净的人,做一个
管理好时间的人
做一个给灵魂让座的人

新的一年,我将关注诗歌在
汉语里的命运。关注
事物在诗歌里的
命运。关注风格中的危险边缘

新年的第一天,我将祝福自己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做到向每一个路过
我身边的人与物问候致礼


想想这一年

夏夜,满天的星星在沸腾
一个月亮在穿游
我独自坐在一条破
船上,看着这些,不说一句话

想想这一年,我没有敲开
一个人的门,也没有
写过一首像样的诗
我姐姐的儿子就死在这一年

风吹着我潦草的头发,破船
在无声晃动。这一年
我活着,在贫困
的尽头,不再感到羞耻

今夜,我就在这条
晃动的破船上,用
儿子的铅笔为自己画一张遗像


读老子
 
整个河山是老子的虚无
整个流水是老子
的哲学,整个百姓是老子的
寡民。五千年的烟火
在他五千言里云开雾散
 
为什么在“道”的路上
他首尾不见?
为什么孔子的周游
列国,成了我的文化中心
 
我只能以退为进,从
一片蝴蝶的眼睛里
阅尽人间春色
从女人的一滴水里
感受万河奔腾,紫气东来
 
最后我以一片落叶的姿态
擦过细碎的阳光
擦过无形的风
擦过“道”的边界
一路上发出心里的声音


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我得坦率的承认,我在自己的
身后留下了太多的荒芜
这一生啊,我的导师散落在风中,不见了踪影

我心怀善意,却羞于开口。对路过的事物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秋天到了,还是难以预测成熟的艺术

是时候了,若是灵魂还迟迟肯不回来
那就不妨转过身朝着
空无一人的地方,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


文字,生活

妻子认识的文字只有那么多
刚刚够她日常生活
的开支。要是
复杂一点,她就难以应付

我房间里的那么多书令她
厌烦。她常说
一本书里的这么多字
还不把生活围得水泄不通啊

那怎么办呢?我有些无奈
她说那就该把生活
过得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
只留下“生活”的本身


公园里两个老人

两个老人坐在公园里,太阳的光线
渗进他们脸上的皱纹
他们有一句每一句的说着什么

一个老人说:人这一生啊,就是
偶然性的东西多了
一些,叫人防不胜防

另一个老人说:人这一生啊
面对一些必然性
的东西,叫人可奈何

他们离开的时候,一个老人
朝这边走去,另一个
老人朝那边走去,像是背道而驰


桑德堡《夕阳》

每当进入了黄昏,我看看西边
心里在想,太阳马上
就要落下去了,是的,一定会落下去的

对于绝对的事物,我心存恐惧
不管有没有心理准备

进入夜晚,我转而看看天上有没有
月亮。这或许是下意识的
但感觉不错,这是月亮对太阳的意淫


一个夜晚

一个夜晚,我从梦中醒来,忽然
发现我的灵魂微笑了
瞬间,全世界的星星都亮了

我颤栗了一下,拥抱了自己
脑袋里开出了花朵

不知何时,微笑的灵魂忽然
离我而去,我又颤栗了
一下。瞬间,世界暗淡了起来

这是个尴尬的时刻,一个
无形的我,遇见了一个有形的我


如今

如今我已不在乎捧着父亲的
遗像,路过繁华。我
知道人的贫困,是世界的缺陷

退回到自己简陋的巢穴,认真
检阅曾经的事物
需要老子,也需要马克思

在一盏孤灯下,我独自打开
一本无人阅读的书
想想漫长的人世,短暂的人


我承认

我承认我写得很慢,我承认
我是一个害怕歧义的人
我承认经过打磨的语言依然
难以接近我想说的东西

就这样一天天衰老,灵魂
还是这样的幼小
没有什么可轮回的
为此我在动物园里漫游了一天

当我看见老猩猩对孩子们讲着
故事时,感到汗颜。我写了
这么多还不如她的一个
手势,孩子们被笼子外的阳光照亮


今生,我只能是我

今生,我只能是我,不会是
另外一个人。也不会
多出一个影子。每天我都在想着
如何把以往贫困的
日子收回,在空缺的记忆里
再摆放一些现在的果实

今生,我的影子注定是我的,无须
揣测其他的东西。现在
我要做的是把一生的东西
清点一下,不管多少也不会羞愧
因为我再也不会向
这个世界伸出一双疲惫的手


送朋友到前厅

那天午后,我送朋友到前厅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弯下腰,向挂在墙上的遗像鞠了个躬

我笑笑说,朋友,就不要
这么客气了。他说路过
死者,不鞠个躬就有点不礼貌了

刚跨出门槛,他忽然回过头说
请你把遗像挂在后厅合适
为什么?我有点惊讶
他说,路过死者的人都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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