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月》等五首

◎陈煜佳



晨月
——给父亲


我们走向她的眼睛
投出标枪之处。
此刻的田野无形状,
未被劈开。

初冬的风吹出倾斜。
走在你身边我却很安稳,
披着露水的鳞衣,挥动手臂
仿佛得到一个新的身体。

你弓着背,像套着轭在走,
艰难躲避着有限,偏执,虚妄,
交叉的火力。

我能听清你
和土地重叠的呼吸。
我能从上面轻轻跃起。






在晒谷场守夜


草席,藤枕,薄薄的被单,
在我的记忆里,最早的星空。
我躺下,把这片水泥地
当成我的靠山。

父亲睡在我身旁,无声的言语
横亘在我和他之间,文字
还没有勇气从笔尖淌出,分和秒
像露水泼溅在我们身上。

成年的黑暗隐没在墙角下,
模糊的边界,在我伸手触及时
向外扩展,远处的群山
像浮出海面的潜水艇。

夜幕中的星星,被冻结的
罂粟籽,开始响动。







父亲去世后的半年


每晚,阳台的洗衣机响起
历史的嗡嗡声。
来自一把蒲扇的风
在哄孩子入睡。

缓慢推进的月光,
像一把斧头,正在剃去
地上的胡茬,逼近
一张模糊,清晰的脸。

我温习着潮汕话,
它的音调像一根弯针,勾起
春与夏的铿锵,
最深处的锣鼓队。

在早晨哽咽的喉咙里,
天空会喷出雨,
然后是金凤树绵密,有序
却随意洒落的叶子。







方言


对一口井说话,
井水往上涌,
溢出的部分
足够你一次梦游。

对一所房子说话,
房子圈养孤独,
惊惧,恶化,
被一根鹅毛压垮。

对一座村庄说话,
村庄盘在你腰间,
在你跳舞时,
听清你的沉默。

对谁说话,谁
显现于双手
因祷告的摩擦
燃起的火。







田野的年龄


五岁。和我坐在板车上的,
是被贱卖的玉米。
犹疑,无助,沉重的尘埃
被父亲踢起。

十岁。金黄的稻田,
我奔跑时的披风。
脱粒机的轰鸣仿佛
在为起飞准备着。

二十岁。雨中的青蛙
无方向地乱跳。
锋利的燕子
切断身体的缆绳。

四十岁。静谧像一颗果实
在草棚上饱满,
月亮伸出长喙
耐心地啄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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