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诗选(30首)

◎一树



2018年诗选(30首)


《麻雀》

那丛野苇尚未秃顶,故
我不愿
凝视尘世间任何没落之相。
我想,那些麻雀也不愿
喜群居的她们
起起落落,无枝可依
脖子上挂着
一嘟噜嗟来之食与浅灰色哲学。
还好
被我目击的是她们,而不是她。
在天降祥瑞之前
会有一颗孤飞的心脏一直
在我的体外循环
直至,守夜者将其彻底染黑,摘除
安放在雪地上。



《风月》

三十年前,牌找套路。
三十年后,套路找牌。
再见时,一双禽兽,互赠衣冠。
我们只谈熟饭,不提生米。
庆幸啊,河东找到了河西
我们相拥,仿佛
老坛蓄满陈醋。
抱歉,伙计!
余生只能够,绕远路,抵达彼此。



《白露》

露从今夜白。仿佛是真的
那一地的白月光和白手套忽然干净起来。
晃若我在你泪水中
暂时赊到凉下来的山河和余生。
只要,你与身边的小花小草都还健在
我已不在乎
这是人间第几张被洇透的白条了。



《向日葵》

一个刚刚擦去眼屎的人
在嗑瓜子
阳光照在他邋遢的头发上。
抬头之前
他反复揉搓脖颈上
那些深浅不一的勒痕。
落日有些圆滑
他忽然想起一个金灿灿的
比喻——
瓜子壳洒落一地
宛若
一笔无人认领的遗产。



《病人》

都散了吧
护法,探马,与小二。
最后一次拜别
白社会,灰社会,黑社会。
诊断书暧昧:
花非花。
雾非雾。
我非我。
慈悲的!请在尘世所有阑珊处埋我。
现在,我只剩一个念想——
提头出走,下落不详。



《午睡》

白云马虎。清风大意。在我枕上落下
第九百九十九颗,尚未熟透的头颅。
柠檬如谜面,蝉蜕如谜底。斜阳软
鸟鸣脆,为假死之人免费派送叫醒服务。



《摩崖》

铭文一再脱落,辨不清
哪一行平庸,哪一行崎崛。
有野鹤在孤绝处放出风凉话------
好事者,大可煮沸肉体
豁口闲置,只镶嵌清空的灵魂。



《七月》

七月无用——
鸟鸣蝉嘶已然熟烂
狗尾草顶着一头空欢喜
垂扬柳披着两肩旧落寞
湖面上堆满,花不出去的碎币。
技止此耳——
推草机欺软,小二怕硬
我惜那半坡上徘徊的南风,无人接应。



《苹果花开》

四月的寺河山一袭薄衫
斜坡通灵,香囊开口。
遍野似有染,白里透粉——
娃娃音在左,孩儿面在右。
我忽然有些不适
在长着虫牙的天使面前
我的忧伤,像一枚坏苹果。
还好,老江湖尚存一颗,装嫩之心
在春风沉醉的暮晚,终会
被枝头脆生生的童年,砸中脑袋。



《一半而已》

李白说:杯莫停。
杜甫说:别硬撑。

雨后,左鼻孔是格桑花香
右鼻孔是下水道味儿。

刚直的小麦忽然矫糅起来。
盲目的野鹤忽然斯文起来。

月半弯,云半匹,山半腰,人半途
青黄不接处,我忽然想要,分半滴露水给你。



《草本生活》

其实,吐纳早已开始——
开与关。明与暗。伸与缩。吃喝与拉撒……
清风如戒尺。星月如戒疤。
露珠里,绿手党的训诫如下——
逃学。旷工。开小差。或割掉大舌头
去文明烂掉的旷野
同幼竹、小蓟、狗尾草一起,演翠绿哑剧。



《看花》
——致母亲

你曾经是梅花杏花桃花李花芍药花牡丹花。
你现在是菜花槐花枣花葱花眉豆花丝瓜花。
我们在花下,依着你靠着你嗅着你吃着你。
直到,你成为背影般的,荻花棉花与雪花。



《五月,雪如残联》

雅歌未唱完,你便失声
一再揉,迷眼中的乱世。
看啊——
花香正掺入消毒水
天使正戴上口罩
一碟榨菜正暗自,肢解青春。
所谓的完美,不过是好看的病句。
喔,五月,雪如残联
正一一收容,漫天的梦幻与泡影。



《端午》

切莫在午夜端着,掖着
与清明类似,这是一个靠捐躯换来的节日。
屈大夫投河后一分为二——
一半是山中碎玉,一半是五花大绑的粽子。
屈烈士仿佛在说,过节,就是苦中作乐。
故,应向张寻欢李寻欢王寻欢赵寻欢学习
不可有恨——荷叶正青,糯米正香。
不可有恨——龙舟上的昏君早已退位。
不可有恨——每一根麦芒都深谙还魂大法。
不可有恨啊
酒席上宜邀屈诗人落座,微醺之际
听他聊聊思美人的艳史,如何把末日当成节日来过。



《落日城头饮酒》

暮色围城。烟鬼酒鬼色鬼浪荡鬼
纷纷自垛口呼啸而至
三十六计,乱为上——
彼此撕破脸皮,互唾,互掴,之后互抱
向天一笑泯恩仇。来来来
饮罢东风饮西风,就过小二就小三
一万句"娘希皮",不如一声"可得介"!
失散的故人,也请提头来见
68度的好心情己斟满,讫了这杯
再摸一摸这浑圆的落日,便戒了此生。



《清明》

依旧,用青烟和雨丝连线
走散的故人。
清露,白羽,绿坟,红纱巾……
似遗物,待认领。
健忘又如何——
春和,景明,人安祥
多看花,饮茶,品酒,听鸟叫,任风吹
少言万古愁。



《飞花令》

风中,百花忽然加速
提前抛出,四月的曲线——
喔,那一沓沓芬芳的遗书!
        那一张张缤纷的画皮!
飘飞的灵魂啊
慢一点儿,等等
那些还未来得及,想开的肉体!



《去苗源农林看樱花》

跋过喜玛拉雅,涉过日本海峡
今晚,你在匡城的一隅落脚。
雪白,是你的童年。
火红,是你的少年。
你灿烂的笑容告诉我,你没有中晚年。
在春风里与你匆匆相见,有点儿唐突
最终,我以一杯53度的单相思
做了你,醉歪歪的芳邻。
我想,在某一场雨中
你清冽的一部分,会不辞而别
你柔韧的另一部分会陪我,留在人间。



《白云深处》

其实,她和尘世
只隔一层薄薄薄薄的,灰而已。
在搬运净土和青山之前    
她怀揣经年的雨水和落叶 
开始脱——
先是一层层七彩外套
之后,是浊酒般的血肉之躯
最后剩下
白发,白骨,以及白棉朵一样
柔软而虚空的心。
一身轻的她,无语
斜倚着一只清凉的,蔚蓝色靠枕。



《捉妖记》

春水为画师
春风为捕快
三月的枝头挂满被通辑的
粉面,纤腰。
喂——
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妖们
撑不住
就往这些坛坛罐罐里来
与我一起
念法外香经,品乡野陈酿。



《器官之美》

春来,有灵通小虫在细细吟诗:
"暖阳如薄刃,万户竞剥衣"。
哇塞!一身轻的草木纷纷亮出了
自己的性器——
桃花红。杏花粉。梨花白。丁香花紫……
经年隐和私,忽成开坛酒!
莫辜负,这三春尤物。朝闻香,夕可死。



《写给绿柳》

允我在你的青丝上簪两三朵落梅与燕啼。
不允,我便以发作绳,绕颈,吊在上面。
夜雨如诗,托微风在你的耳畔沙沙吟咏。
明朝满城飞絮,是我,撇在暮春的告白。



《春天无大志》

姹紫嫣红,多是前尘往事再提。
厚厚二十四史,我只留温软那卷。
新后主携小清欢,与枝头填词唱诗的
梅小小,梨小小,杏小小……
会晤,遣斜风,使细雨,重组花样内阁。



《新春诏曰》

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牙床上
我如小小牙签,怀挑剔之心——
挑残渣,剔腐肉,捉潜伏的鬼魅魍魉;
又如空空杯盏,蕴酩酊之意——
山水风月斟上,唇红是酒,齿白为诗。
快哉!春光宣春旨——
深情厚谊不打折,花香鸟语全免单。




《春夜》

像一块海绵体,泡着。
春风替旧人,敷上月光的面膜。
她的眼神里溢着68度的花汁。
温热的酒糟旁
两株野枸杞幼稚得只想发芽。
春夜,是一扇浅粉的纸窗
不捅,自破。



《有些花儿是开着玩的》

许是站街太久
玉兰们刹那间顿悟
仿佛见玉
仿佛见兰
仿佛见色香声味触法
风一吹就开
再一吹还开
跟闹着玩似的。
天上的玉帝笑了
地上的兰贵人也笑了——
花儿随性
干卿何事?!




《花酒》

嵇康喝兰酒,就《广陵散》,挥五弦送归鸿。
陶渊明喝菊酒,就山岚鸟语,倚竹篱黄昏独饮。
李太白喝青莲酒,就明月清风,与自已的影子对酌。
杜子美喝韭花酒,下驴,茅屋内就夜雨,呼左邻右舍共饮。
辛弃疾喝稻花酒,摘剑,就英雄泪,邀青山溪水蛙鸣作陪。
陆放翁喝梅酒,解甲,就唐婉的叹息,连浮三大白。
先师远矣!撇后生在诗中,拾落花以泡散酒
就着空,席间摔杯,斜睨那重重,钢铁雾霾和霓虹。




《醉己诏》

53度的城门洞开。
丢了缰绳的骑手,招徕一记
三月的回马枪。
新标签搅混一池春水。
饕餮兽呕出一座难民营。
杨柳岸,晓风残月说:
让酒精返回糟糠
让油头灰脸的咏叹,返回草纸。



《野》

一直被追捕。细狗细。斑鸠斑。恁好玩啊——
上午红烧,下午清炖,傍晚上笼蒸,魂犹不老!
山高水远。捉迷藏,扮鬼脸,钻铁圈铜圈,练缩骨柔术。
呼朋,引伴,在彼此眼中栽藕种花,赠弹弓翎羽,灌旧酒新茶。
在公告打盹的地方建别墅,收容走散了的,月丈风婆,梅妻鹤子……



《大寒》

北风萧瑟,万物露骨——
沙白,鹤白,云白,某某鼻梁上的
豆腐白。
我与小雪,卿卿我我山盟海誓了一夜
之后互递衣冠,一拍两散。从此
我习惯了在幽暗里把盏,悄悄灌醉那颗
伤禽困兽之心。


返回专栏
©2000-2019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