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轻松 ⊙ 垂落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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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组诗)

◎李轻松



                   地下铁

这地下铁,是又一个世界的入口
我埋没于人世又浮出人世
被裹挟的一段黑暗,又被一阵光明截止

卖唱者的琴弦上,埋在地下二十米处
那歌声像从山谷里传来,有绝壁的冷
带了一点点刺痛。扶梯在下沉,下沉
有泪流满面的人,摸出纸币或硬币
摸出那生存之脆!

那穿着马甲的人,那油腻的人
都戴着不同的面具
那不安的试探、那快意的摸索
被挤压的喘息、微汗、从四处伸出来的爪子

在换乘车站,一些迷宫里走失的鱼
彼此都在一次冲锋里相遇、绝杀
又在呼吸间摩擦,蜕掉满身的鳞片

在隧道的入口。那切开大地心脏的钢铁
那穿越人间缝隙的针,那冰冷的剑
都带了金属味道。在张嘴的刹那
爆出了头顶的菊花
柔软的鱼群,散向林间的鸟类……
我的身心披着火焰与深渊
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
                            201838

                     请扫码   

乞讨的人举着二维码:生活所迫,只要一块
能找零。可微信、可支付宝,请扫码——
请在那交错的图形里找到犬牙
在那纷乱的欲望中找到猛虎。
那隐秘的个人丛林

只需“叮”的一声,一朵花绽开
一块面包飘香,却有一点污渍。
春天是那么美,盲眼里遮着乌云;
瘸腿吊着拐杖;哑人打着手势
手心朝上的人,那真伪世道中的人心
流量里的善恶?还值不值得手手相传?

那些被打断腿的人、折断脊骨的人、毁了容的人
被搅动在时代的漩涡里
成为砧板上的鱼肉、良知里的伤疤
每个细胞里的二维码:
“我只要一块,请扫码吧!”
                                 201839

                      豆芽菜

卖豆芽菜的女人比豆芽儿还细
她白,顶着鹅黄嫩叶。她手里的叉子,
能准确到斤两:养在水里的事物都是精细的
从浸到萌芽,她在膨胀、抽出叶片,黄的与绿的
都成了她的翡翠与黄金
在阴暗的地方,她翻墙偷菜
土壤是多么奢侈!

她没有根须,像饥民、或没有男人的夜晚
被风抽走了水分的腰身,也是瘦弱的。
干瘪的豆芽儿都没有卖相——
那青春的细软、那爱情的珠宝
都被婚姻抢劫一空。
在窗棂上找到猛兽出没的痕迹
找到虚拟的一夜情,挺好。
之后起身,她用指甲掐过豆芽,换过水
也轻轻地掐过自己的皮肤
所幸还有痛感,还能冒出一股水……
                                2018310

                      半杯咖啡

肯德基店,晚10点之后,他带进一股寒气
一个不能御寒的人,身无分文的人
旋转门闪进来的那些刀与寒光

还有什么可以抵挡这个冬天?
现在外面是零下25度,里面是零上25
隔着50度的温差。那些着夏装的人
像养在花瓶里的绿萝。她不用叶子看他,
只用枯藤般的眼神一瞥
像瞬间的霜打、风折、雪暴
请挤出一点微笑或一点伪善吧!
请,夹进一片肉,给点蕃茄酱吧!

那穷困者的手从汉堡包里面伸出
那卑贱者的嘴巴躲在红唇的背后
那流浪者的脚趾露出有闲阶级的败絮
一对情侣,手里的咖啡只喝到一半
那败坏了的心绪,那交缠着的欲望
都随着饥饿者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起身换位,用剩下的半杯水交换眼色

他只能置身之外。在这盛世的锦绣中
他只能是一点渍迹,一股酸败的味道
许多涂了指甲的手捂住自己
他端起半杯咖啡,不用加糖和奶,
运气好的话,或许还有一根鸡翅或半包署条
或许,他在砸摸滋味的时候
比五味多出一味……

他喜欢那溢出的泡沫挂在嘴角上
食物的残渣从胃里泛起
带着一个温暖的饱嗝,或者打个盹儿
临窗而坐,让朦胧的灯光照着自己的脸
却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灯红酒绿,还有什么可以击穿他的铠甲?
                  2018313    

                       流浪者

流浪者是城市的精灵。尤其是在冬天
有暴风雪的夜晚,在零下20
他们蜷曲的地下通道、街角和屋檐
都成了他们的避难所。那霓虹与喧嚣
都是他们的刀刃与伤口
在一个僵死的时刻,突然被唤醒的那场暴雪

那些街头的行人、那些广告牌、小巷里的一对老猫
仿佛都是旁观者。多少往事与温暖的流失
多少眉毛与胡子的冰凌,饥饿与忍耐
无产者的天与地。在灯火中一片片地睡去
只有他与雪花醒来,只有伪装的圣诞老人
还可以掏出最后一份糖果
那些分享的手涨满了羞愧
却没有一颗卷边的糖纸
可以包裹住他的心。一心的玻璃碎屑

那柔软里的一根坚硬的刺
那坚硬里麻木的脸,那伪善与真恶,
那一声声践踏的脚步,从小店里飘出的烧烤味
从机械上传出的金属碰撞声
从垃圾、从驱赶、从鄙夷中醒来的清晨

春天似乎还早,窗口与门扉满是冰霜
如果有人赶走了魔鬼,天使便将死去
他们本是一对孪生子
                          2018315

                     法轮寺

每天在寺里走走,寂静的黄昏
微弱的灯火半明半暗
转经筒会无风自转,风铃是清脆的
其中的一声喑哑会拉得很长
几只鸟雀落在雪地上觅食
一个和尚为它们念经,垂首,闭目
长明灯一直亮着,像一片火海
添一遍油又轮回了一次
或游,或匐匍、或入地或上天
都会被莲花接走。那晶莹的白塔
一座玉玲珑,被围得密不透风
萨菩们长相一样,慈眉、善睐、似笑、安详
我叫不出你们的名字,只能以恭敬之心
绕塔三圈,看那些信男信女,行五体伏地礼
我屏住呼吸,看大寄骨寺已无骨殖,灵魂散落于世
                               2018315
                 
                     广场舞

一只天鹅落于湖面,惊起一阵风
与一个女人停在广场如此相同。
她们引颈怅望,那独步芳华,那凌空绽放
都有着孤独的美。本都是小青蛇、小狐狸或小花枝
假装不识这水上游鱼
不识这人间况味。羽毛是她的利器
从疏理中嗅到那软、那香
从瞳孔里窥到那隐、那伤
她们仿模了伸缩的动物
都有着水蛇的腰。那集体性的快感
被从四面伸出的爪子拿捏
枝蔓延伸,山川都有了横陈的脉络
那一两眼交集,像一团人性的交织
浊沌难言。天鹅在或深或浅的水里立足
她们在不安的波涛或不明的风暴中立命
还有那流水阵、桃花宴与杯盘之间……
                            2018318

             暴走团

我们要上山岗,我们要下四海——
风暴的起源都在内心,寂寞与恐惧
隐去了性别,红灯笼爆裂
那黑旋风自带杀器!那被席卷之处
只剩下那哀鸿、虚无。那滚滚洪流
是时代的又一次颠覆!
那原罪之花顶着刺儿,抽着筋儿
放肆地开!那被揉过的面团,那一夜桃花
此刻都让路于疾风、一摄灰或一星火
让路于海阔,鱼亡。浪静,人嚣
在这苍狗般的浮云间,行走于波涛
悬崖、高潮或一段长长的虚谷
                               2018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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