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畏惧】

◎楚雨



男主角:留声机
女主角:猫儿

电梯维修工:A
电梯维修工:B
电梯维修工:C
电梯维修工:D
电梯维修工:E
电梯维修工:F
隔壁老吴夫妻和他们的女儿
楼上的【】宾馆
一楼服务台Q小姐M小姐R大姐
送快递小李


【与世隔绝的高层建筑】



尽管留声机在这栋楼里已经住了三个多月,但他平时不怎么出门,有时候连吃饭都叫外卖,他想感受一番与世隔绝的滋味。这里对他来讲是另外一个世界,他不需要了解太多,只是暂时寄居在这里。他计划把手头的一批货出手之后,就可以安心地做他自己喜欢的事情。他的朋友去海上海做生意,把这套房子暂时借给他住。他曾经邀请留声机到海上海发展,不要留在这个海边小城。留声机委婉地拒绝了,他喜欢这种悠闲的半隐居生活。但为了生计,他还是很努力,他并不想露宿街头,居无定所。他逃离童年生活的城市,来到亚热带这个对他来讲几乎完全陌生的地方,内心有一种重生的喜悦。好像过往的一切和他突然完全割裂,不再有任何关系。

退一步来讲,他的相貌不是特别出众,但还是招惹人注目的,整洁的服饰,略带冷峻的表情,嘴角在不经意之中透露出他内心的某些信息。从某种角度来讲,他喜欢被遗忘的感觉,从小即如此。母亲忧郁而略带内向的性格似乎毫无保留地遗传给他,他有个哥哥,但他们从来不曾交流过什么,哥哥大他七岁,很早就离开家,后来他也渐渐忘记他有个哥哥。小时候母亲顽强地撑起这个家,他的性情随了母亲,喜欢读书,喜欢画画,喜欢音乐,喜欢发呆。再后来他也离开母亲,一个人在外漂泊。他知道母亲对他有所期望,但这种期望短时间内很难实现。

他经常不断变换自己的住所,现在,他对新的居住地非常满意。这个楼道有六户人家,他住在朝北最里面一套,倒也没人打扰。白天他打开门,往外一看,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在这里,大家估计都出门去。晚上,更是安静,从高处往下俯瞰,喧闹而嘈杂,却又丝毫不影响他。

虽然足不出户,但他的消息一点也不闭塞,他比较关心时政新闻。每天晚上必定上网了解新闻,这消耗不少时间,但他无法舍弃。打开信箱,回复一些重要客户的邮件,然后他打开音乐,把头靠在沙发软垫上舒服地跟着打节拍,有时候他就靠在沙发上看书。那些书从快递员小李的手里传到他手上,迅速地占领了书房、客厅和床头柜。他喜欢一本接一本地阅读,读后的书就放在角落。城市里钟楼的声音经常把他惊动,有时候他跳了起来,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找水喝,如果没有温开水,他会冲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一捧一捧地喝生水,喝完他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把头摇一摇,然后又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或睡觉。


【电梯维修工入驻——搬运——堆积的钢架什么的】


某天早上,留声机被一阵噪杂的声音从梦中惊醒。有几个嗓门高低起伏地争论,重物落到地上的声音,嘭嘭嘭,乒乓作响。他披着睡衣,打开门,往外张望,过道的尽头,有几个人影晃动,他们不知从哪搬来一堆东西,正分头忙碌着。

留声机一直在期盼那些人消失。有时候他从客厅穿过书房,来到阳台,他发疯地捂住耳朵,那些低沉而又缓慢的声音顽强地灌输进来,它们在客厅里盘绕一周,然后大摇大摆地穿过书房,迎着留声机扑面而至,它们似乎在嘲笑他,看吧,我们所向披靡。留声机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似乎被梦魇紧紧地攫住,无法挣脱。他来回走几步,犹豫一下,然后顺着原路折回书房,打开音乐,他不能输给这些该死的声音。他需要能掩盖过它们的音乐,摇滚。疯狂。他渐渐平息下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绑架的毛毛虫,毫无反抗之力,却又拼命做挣扎状。

半夜,他睡不着,穿上软布拖鞋,打着手电,他像是来巡视工作进展的。这是左边的一部电梯,现在这个楼层的电梯门已经被撬开,用一条非常醒目的带子围住,几个歪歪斜斜的字体软塌塌地附着在上面:“危险,请勿靠近!”他用手电照一下那些堆放在地上的杂物,都是些银色的钢架子,非常平整地堆积在一起,还有其它一些不规则的器材,看上去是要换掉整部电梯。在电梯口,居然还散乱地摆放着一些粗大的麻绳,这些要做什么用呢?难道是他们用来捆扎货物用的,看上去不像,这些麻绳深棕带黑,好像是用了很久似的,甚至令人想到渔船上的纤绳。留声机一下子恍惚起来,突然,右边的电梯停下来,他急忙逃进去。后面的声音追上来:“看来这个电梯要装好长一段时间。据说有人因为电梯的嘈闹影响休息去电台投诉,不过这个事情看来并……”他关上门,把声音留在门外。


【新新人类——猫儿】

现在留声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灯光不适合看书,他半眯着眼睛,好像快睡着的样子。侍者中那个瘦高的小伙子从远处看他几眼,他心里也不舒服,但他不想太早回家。一回到家,他总感觉那些尖锐的声音在追逐他,仿佛他是猎物,被手段老辣的猎人追得无处藏身。他有点气馁。几乎想拨打手机,告诉朋友他准备……不,他不可以这样,因为他手头还有一些事情没办完。这回是他挑战自己的时候,他必须挺过去。他觉得自己一直是个逃兵,逃开人群,逃开监视的眼神,逃开亲人,逃开爱。

一个柔婉清甜的声音响起,可以在这里坐下吗?哦,坐吧,如果你不介意。他一边喝冰啤酒,一边透过杯沿上方看对面的女孩。她看上去有点单薄,细瘦的身形,一头染得泛黄的直发垂到肩头,大眼睛透出顽皮的神色,皮肤微黑,却透着一种令人信任的气息。她点了几样东西,侍者满意地离开。她一定也感觉到他在看她,友好地对他笑了笑。他忙假装吹着热气,喝到嘴里,却是冰凉冰凉的液体顺着喉道迅速滑下。



她,或者说他和她是怎么攀谈上的,事后他忘得一干二净,也许心理作祟,让两个人一下子挑开话匣子。后来,猫儿带着他逛了这个城市很多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她带他爬五老峰,看日出日落,一起看午夜场电影,吃胖子王五一做的三明治和冰激凌。走出冰激凌店的时候她居然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她把身体的重量靠在他左臂上,他怀疑自己是否有这样的兴致。她的脸色告诉他不必要犹豫,他还是有点犹豫,坐上出租车的时候,他问她,先送你回去吧?不。他尴尬地笑起来。她对他来讲是熟悉而又陌生,他对她一直彬彬有礼,不想逾越雷池。不过,现在他很需要一个人陪着,帮助他挣脱出来。


整个过程并不令人满意,他还在噪音的折磨之中,并没有那样的心境。她却兴致勃勃地骑着他,好像他是她多年的情人一样,她的外表有点柔弱,却迸发出某种力量,仿佛要把他席卷进去。但他一直在风口飘,无法进入情境。抱歉,他挣脱她缠绕的手臂,坐起身来。她笑了笑,笑声有点失落。没事。她低声地讲起她的一些事情,这些声音仿佛把他的对手驱散,化为无痕。他在极度困倦中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这是他的一个梦,身边好像也并没有其他人侵入过的痕迹。


【在电梯口】


现在,他决定主动出击。

他穿上牛仔短裤,套上体恤衫。低下头把皮带仔细地扎好。他好像要出门去,走到小区门口却又迂回,在小区前门宾馆服务台拿起一份报纸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几个女子从他眼前晃过,她们是宾馆服务员,白底蓝色细条纹的衬衫把姑娘们衬托得楚楚动人。他喜欢穿海军领的姑娘,给人飒爽英姿的感觉,他曾经的小女友有一张那样的照片,一直被他珍藏着。姑娘们走过来,那个A小姐有几分姿色,眼睛会勾人。W小姐比较文静,轻轻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白得晃眼。R大姐看上去有点凶悍,绝对是个厉害角色,她的短发怪模怪样,好像非常顺贴,却又流露出几分老气横秋的样子,让人看了生畏,貌似她生活不甚如意,整个眉头极不自然地拧成一团。他想象不出她男人的模样,或者说谁会爱上这女人。她们手中各自拎着一些物品,嘻嘻哈哈地走出去,走了很远好像还悄悄回头看他。他有点窘迫,低头看看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现在没什么其他人,只有修理安装电梯的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在忙碌着,他们的裤子早已经脏了,好像从没有换洗过一样。他大致算了一下,他们有六个人,这二十几层楼的电梯估计安装很久。他想,也许不会像他想的这么可怕,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能把电梯装好。他站了一会儿,他们起初也看看他,没说什么,也不介意,继续忙碌着。留声机不断地怂恿自己,走过去吧。姑娘们又从右边的电梯钻出来,嘻嘻哈哈的模样,但她们不会往这边看。

有人钻到电梯里,从里面掏出些杂物,A和B在往里搬运一些东西。D是个高个子的小伙子,他看上去很清秀,就像留声机年轻时候的样子,笑起来有点腼腆,他接过留声机递给他的烟,夹在耳朵上,说:谢谢。工作时不允许吸烟。他转身离开。矮壮的中年男人F则拉着留声机到一边,他点着烟,舒服地吸了几口,却因为吸得太猛被呛住,猛地咳几声。远看他并不显老,感觉还蛮年轻,近看却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皱纹和斑点,头发蓬乱,夹杂不少白头发。他问留声机,好像很少看到他出入。又说了一些关于安装电梯技术方面的难度,还有,现在糊口很难,孩子在读书,费用惊人,而且没时间管教。他有点悲观地摇着头,羡慕地对留声机说,真后悔小时候没有好好读书,只能做粗活,挣一些小钱。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留声机克服着不去看他一口被烟熏得焦黄带黑的牙,努力忍住不断涌上的胃液。小时候母亲生病,带着他一起到乡卫生所去,他远远地闻到那味道,混合的药水味或其他什么味,类似84消毒液的味道,这医院必有的味道令他一直干呕,后来,他的毛病也越多,看到血不行。晕针。海军领女友的妈妈非常不屑他这些小毛病。

他一直是自傲的,觉得自己似乎慢慢在改变,难道是因为离开原来的环境所产生的陌生感所致,还是因为他极力想摆脱某种困境的不自觉体现。现在他没时间考虑这些。他继续听着F絮絮叨叨,他们曾经有一部电梯安装了三年零六个月,并不是他们做得慢,是因为对方不给他们头儿钱。第一年对方只肯付30%预付款,头儿交代他们做到工程的30%就不必太认真,他们每天继续上班,拿着那些工具敲敲打打。第二年,对方又付了30%的工钱,却要求他们务必在元旦之前完成。那年天气特别干冷,整个冬天他们都吃快熟面或者面包应付,总算迎来了第三个春天。钱一到位,头儿就不停催促他们加快速度,后面还有很多订单累积在那儿。所以,他们好像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儿。

留声机一问他这个电梯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装好,F用怀疑的眼光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一番,他露出某种不信任的表情,沉思一会儿才缓缓地说,说实话,这个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然后他把头凑近留声机,机警地看了一下四周,问留声机,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不是!他神情恢复正常,一本正经地告诉留声机,估计需要半年多吧。啊,不会吧。留声机一开口嚷嚷,才发现自己失态。他大步跨出大厅,不想再听下去。在门口他看到W姑娘向他迎面而来,非常灿烂地笑着,他甚至忘记回她一个微笑,就奔向路边的一辆的士。

猫儿没有出现,逗留了一个晚上,留声机悻悻地回家,在大厅的拐角处,A姑娘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谁让你欺负W姑娘。他摸摸脸颊,对她笑了,把A姑娘一下吓跑了。


【猫儿再次出现    门洞里微弱的灯光  上升的空架子  下一个街口】

他来到家门口,刚掏出钥匙,从拐角闪出一个人影,想我了吗?他迅速被柔软的胳膊缠绕,虽说内心有点期待,但真来临时,还是让他有点措手不及。等她落座,上茶,茶水差点洒到她白色的紧身裙上,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马上沉默下来。他忙着道歉,找些不着边际的理由,直到猫儿扑哧一笑,他的心才放下。猫儿随手拿起他放在一旁的书,要他读几段给她听。他读罢看到猫儿眼睛红红的。他内心涌起一股浪潮,扑打在礁石上。他们走出客厅,月色不错,阳台上的花似乎有点蔫,空气中留有白天的余温。他拉着猫儿回到室内,一起看电影吧。正看得入神,他耳边似乎又想起嘶嘶嘶嘶唏哩哗啦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推开猫儿枕在他胳膊上的头,我去去就来。


他顾不上猫儿惊诧的眼神,拿上手电筒带上门离开房间。一走出大门,他内心就开始犹豫,去还是不去?去。他回头看看门,毅然地走向甬道的尽头。通道的灯光微弱,好像是一个人在梦境里走动,一直走不到尽头似的。他渴望碰见一个人,比如对面的小吴夫妻,他们曾经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他们年龄相差不远,小吴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儿,梳着高高的马尾辫,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叔叔好。真好听!他坐上电梯往上升,看见17楼H女士归家,她疲惫的脸和上次早晨碰到的样子判若两人。20楼的年轻人似乎要去赴约会,手不停地整理头发,身上洒了好闻的男士香水,好像和他的那个牌子不一样。16楼那对年轻夫妇肯定在怄气,看到他他们有点不自在。

 

他到了顶楼,看到杂乱的场景,他蹲下,用手抚摸这些光洁的器材,一阵冰冷的感觉直逼皮肤,并没有令他有任何不适。在25楼,卸下的旧电梯随意摆放在一块儿,他用脚踢了几下,发出单调的哐哐啷啷的声音。比他还要长的铁家伙躺在那里等待被判决的命运,它的右下角有明显的灼烧痕迹,蓝颜色蒙上灰尘之后并不显得特别旧,不过依然能看出它们已经使用了好长时间。他看到那些滑轮还绷得紧,似乎随时都可以启程出发。


在电梯口,水泥砖被敲击成零星的碎片随意堆积在那儿,如果电梯也有记忆,这些是它们的记忆碎片吧。而有些人却努力地想忘记自己,比如留声机,他总是努力去遗忘过去。新的家伙安装上去,感觉的确不一样,它上面的薄膜还没来得及拆除,却令人有某种威严冷静的感觉。

在23楼他凑近电梯口,看到微弱的灯光,也听到低低交谈的声音。莫非F他们也和自己一样睡不着,在这里盘亘不走。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它们困扰,同时又离不开它们的诱惑。他跌跌撞撞地从急速下降的电梯中走出,穿过高高的大厅,外面下起雨来,他毫不犹豫地冲进雨中,雨水斜斜地打下来,不一会儿便顺着他的头发一滴滴往下淌,他的视线有点模糊,现在他已经走过第一个路口,来到下一个街口。远处灯影迷蒙成一片,渐渐地雨越下越大。


2012、8、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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