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诗稿(21首)

◎李不嫁



新年试笔

最初,把我当做傻瓜的
是我的小学
每逢新年,校长的致辞
必向我们描述国家如何富强
生在红旗下多么幸福
我们衣着单薄,瑟瑟如一群小麻雀
而他视而不见
对我们居住的茅草屋
对啃着红薯度日的乡下父母
对看不起病、屋檐下等死的老人,只字不提

只有我的外婆知道
生满冻疮的小脚需要一双棉鞋
冰天雪地,那份温暖不再;那些谎言,年复一年
                       2019-1-1
元旦日赠某人

你所爱的,夏日的沁凉
寒冬里温暖的南方,摇晃的海湾
我都爱!
你所痛的,我却无力分担
就像天空倾注全部雨水
扶不起一朵睡莲;就像河流耸起脊背
把一只小鸭送回岸上
你痛经的时候,颤抖如莲花;做人流,无助如小鸭
                     2019-1-1
月亮的背面

真相已经明了!亿万年
它用皎洁的面孔
将我们照耀,
却把一张冷冰冰的屁股
正对着荒凉的宇宙
老年人一样的皮肤皱褶里
没有水,没有空气,没有生命的痕迹
亘古不变的山地和高原
永远看不到地球,我们的出生地
这蓝色星球上的仇恨、苦难、连绵不绝的战乱

这多好!如此广袤的沉寂
正适合安放我小小的骨灰盒,不再与人类发生关系
                             2019-1-4
夜行航班

无论黑夜多么辽阔
云朵洁白如故。当我升上
万米高空,俯视机翼下安静的云海
忽然有纵身一跃的冲动
和一切脱离了羁绊的人一样
我也怀着一片羽毛的幻想
相信这千万顷棉花
堆积的重量,托得起沉重的身体
禁锢于土地太久了啊,
我始终胆怯,不敢有片刻松懈
也不敢张望天使般的空姐,胸前垂挂两颗人体炸弹
                  2019-1-7
冬天的夜晚

冬天的夜晚,围炉烤火
读书,写无用的诗……我已满足
这种缓慢、落伍的节奏
最新的探测器都已经
抵达月球的背面了
可我还就着原始的木炭取暖
宇宙的探索者都已穿越到
梦的边界了,可我还在抱着猫打盹
他们的下一步是探测小行星
为规避失控的一颗
撞向地球。这些罕见的头脑
自诩保护着人类的安全,拯救我们的家园

可我还在用蓝黑墨水
逐行写着无用的分行文字
以警惕来自头顶的光明,和不动声色的造神运动
                  2019-1-8
春天像个报丧人

春天像个报丧人。这些年
噩耗不断从故乡传来
我的伯父,担任过生产队长
因无钱医治于前年去世
我的老师,被错划成右派
下放农村数年,世上再无他拉犁的背影
我的邻居,一个投诚的国民党军人
临终时做出扣扳机的手势……
每到春天,家乡的父辈们
接二连三地凋零。那些悬挂在枝头
酸涩的柚子,捱过严冬,到万象更新,才掉入泥土

我因此难忘高速公路旁
起伏的山峦。桃花汹涌澎湃,拥堵在千里奔丧的路上
                          2019-1-11
最接近月亮的一次

最接近月亮的一次
是在午夜的航班,机翼挑动一下
月亮就像被鸡毛掸子扫过一下
可惜那小窗不能推开
安全门上的把柄不能随意扭动
冷峻的空乘,像在阻止
一个老排球运动员
在内心里传球、防守,像铁榔头扣球
明月千里万里,铺就白云,庞大而平坦的球场

从长沙到济南,我把指关节
一路攥得嘎嘣嘎嘣地响
马启代,你别忙着接机了!我把月亮砸下来,准备接球
                         2019-1-11
墓志铭

我曾经祈求
死亡带走一切邪恶的生命
我曾经用一己之力
诅咒魔鬼早日沉下地狱
但这一次,死去的不是别人,而是本人
我很坦然地笨鸟先飞了
如果你还记着我在人世的英名
诵读我冷峻的诗句,陌生人,我祝福你,在天堂
                     2019-1-12
关于肉食植物

花朵也有蛇蝎心肠
我从不知晓,西红柿和土豆
这些熟悉的蔬菜却是可怕的杀手
在生态农业基地
那位农技师,教我仔细观察
蓬勃生长的叶片
无不是带着细密的粉刺
用以御敌;而那些白色的花簇
分泌甜腻腻的粘液,用来诱杀昆虫
蝴蝶与蜜蜂,屎壳郎与苍蝇
一旦被黏上就无法逃脱
那些叶片会迅速反转,青蛇一样卷住、吃掉

他没有告诉我
谁纵养了这些肉食植物
有人类的地方,就有土壤,供它们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2019-1-12
花朵的力量

这世上,能骄傲地
称为母亲的,无外乎荷花
她有儿子在淤泥里,摸滚打爬
暗暗长成健壮的胳膊
而她不得不,用美丽承受风吹雨打
并抗击委身淤泥的命运
就像我第二任妻子,这个小巧的寡妇
和我赌气时嘴角上扬,眼里噙满泪水,却无恨意

在我庞大的家族
她多像一棵落花生啊,细细密密的小黄花
开成针,只为结一大把果实,而向泥土奋力扎根
                            2019-1-12
鹿回头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
立定在绝壁上,朝那追捕者
回头一笑。我相信那一刻
山川凛然不可侵犯,小小的身躯
令手持弓箭的人瞬间胆寒
但我不相信,铁石心肠会向美投降
高傲的头颅绝不会
卑下到以一招美人计
乞求与仇敌共枕,终老于山林
那委身强者的必遭屈辱,刚强的心总会临渊一跃

我有一个梅花鹿一般的姐姐
像梅花鹿一样被杀掉
我有一位母亲,名叫张志新,因为美而被割断喉咙
               2019-1-15
自画像

在春天,我萎靡不振
总是被女人揪着花白的胡子
说我老了,嗜睡,懒散,不顾忌形象
也确实!阳光明媚的日子
我打盹的时间,超过离退休老干部
有时还会无聊到,捕捉飞过花丛的蝴蝶
或者漫无边际地思考人的前途
可我的邻居对我很友好
除了冬天,在极寒的深夜
他们乒乒乓乓开窗,对着黑咕隆咚的小区里诅咒

这只叫春的老猫,像婴儿挥舞拳头,撕心裂肺地嚎叫
                            2019-1-21
三春鸟

人是有恻隐之心的
春天里,母亲会藏起我的弹弓
不让我们打鸟,巢中有幼鸟声声啼唤

现在我已到了赋闲的时候
写诗、遛狗,爱上垂钓
但一到春天,就赶紧把鱼竿收好

因为饥饿,这时候的鲫鱼
不顾一切咬钩。腹中万千鱼籽
每一粒都急着发育,而每条鱼,都是没有奶水的娘
                       2019-1-22
鸟巢

我一直误以为
大部分的鸟,都是在窝里睡觉 
直到防风林上空
遮蔽了黄昏的翅膀
才纠正了我常识性的错误
所有热爱飞行的
只需要一片宽阔的树叶
就能安静地过夜。那些付出艰辛劳作
一口泥,一根树枝搭建的鸟巢
只是产卵,孵育的地方,一旦下一代羽翼丰满
就会像我们穿旧的鞋子,即被抛弃

那是一个暮晚,洞庭湖的落日
如蛋黄。鸟粪渐渐落满头顶,腋下慢慢长出翅膀
                    2019-1-22
每逢大雪,浏阳河就冬泳一次

天已经暗下来。趁我喝酒的时间
雪早已停了。小餐馆的檐上
甚至挂出几粒寒星
照亮我回去的路。家就在对岸
只隔着浅浅的浏阳河
刚结冰的桥面
像洒了一层油似的溜滑
我得小心地过桥去,将一路的寂寞
踩得嘎吱嘎吱响。白雪映衬下
河流像冬泳的中老年男人
扯一条浴巾裹紧自己,瘦长且乌黑的身体

我的女人,应已守着一炉温暖
等着我将他领回家
喝一壶热茶后,用暖烘烘的舌头,亲一下脸颊
                                      2019-1-17
酒后沿浏阳河赏雪

铁路桥像乌黑的肋骨
很硬地,卡在河上
这样的夜晚,如果不小酌几杯
沿着雪白的河堤走上一段,简直就是辜负。

如果雪已经完全停下
天边闪现几颗寒星,将含有酒精的血液点燃
简直就是谋杀!

貌似冰封的星空剧烈旋转
貌似枯萎的芦苇着火
脱光了一身的柳树,欢呼中
将你一把扯进河水中翻滚,咝咝地,冒出热气
                         2019-1-22
丹尼尔•笛福的警句

无数个温暖的夏天
已从我的生命中流逝
但我记得,蝉鸣最凶猛的那一年
就像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我蓬头垢面,对同样邋遢的一群人
背诵起鲁滨孙漂流记的片段——
我们今天所挚爱的
往往是我们明天所痛恨的   
我们今天试图记住的
往往是我们明天所竭力遗忘的
我们今天所追逐的梦想,往往是
我们明天必经的梦魇,因追悔莫及,而格外胆战
                           2019-1-23
某年冬天

我们去湖边,以艺术的名义
拍摄人体的艺术
为避免偷窥,那一湖深蓝
巧妙地藏在山间。坚挺的马尾松
经阳光反复拍打与抚摸
已平息初时的喧哗
与骚动。而寒风仍如刀割
一丝不挂的女模,或坐,或躺卧
却捱不过三五分钟,
被石化,速冻成僵硬的朽木
黑红的乳头,像桑葚;双唇像被死亡吻过

一堆堆羽绒服,迅速把她们
穿回本来的面目:白狐,或飞过湖面的绿孔雀
                          2019-1-24
巨鲸

又一头鲸搁浅。没有人救得了它
一桶水无异于杯水车薪
当然,也搁不下那张巨大、焦渴的嘴巴

它也无法自救!如此庞然大物
习惯了骑在波涛之上
最终却把自己压垮
大海有序退潮
并以恢弘的声音宣布,对身旁的死亡负责

这是多么温和的结局
就像今天早上
委内瑞拉浪潮般的呼喊
人们可以忍耐,也可以像大海,将独裁者抛开
                         2019-1-25
札记二三

见过残忍的
斗鸡斗狗,场面略带血腥
我远远躲开,不让血迹溅到手上

但没见过如此残忍的
人对动物下手,不流一滴血
就像嗜好狗肉的广西人
从不用屠刀,密集的狗肉馆
为人进出的门敞开着
铁笼里的狗瑟瑟着
你点一只,他们就拎出一只,当街摔死

更没见过比这还残忍的
除了我的一位朋友
他领教过,现行的一切霹雳手段
如今慈眉善目,一副菩萨心肠,逢人便请吃斋
                          2019-1-26
忏悔录

在广州吃过甲鱼
蒸笼里的煎熬,逼迫它
从预留的小口伸出头
把一碗香油当做救命水
当它喝饱,身体也蒸烂了,味道好极了
在郑州吃过黄河鲤
整条活鱼端上来,纯正的鲜红
证实黄灿灿的血统。熟练的河南厨师
用滚油猛地烫熟鱼肉
嘴巴还在翕动着,尾巴还在摆动着,味道好极了

我知道这很残忍
但经不住美食诱惑,和同桌之人
推杯换盏,狂欢达旦。我知道我们必遭天谴,但时辰未到
                            2019-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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