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各 ⊙ 马各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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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与巨婴

◎马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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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今的社会,有一个普遍现象,当争论双方发展到人身攻击的阶段,“农民”这个词往往会成为一个骂人的词,那么“农民”为什么会成为一个骂人的词?
 

究竟什么叫农民?在中国古代,是一种身份制的社会,农民首先是一种身份,士农工商,农民这个身份它的等级还在工和商之上,所以在中国古代,农民是并不是一个受社会所歧视的身份,所谓耕读传家,它反而是社会所倡导的一种正面的价值,农耕社会的王朝历来重农,所以“农民”在那时不可能像现在一样,成为人身攻击的时候一个骂人的词。
 

在不久的从前,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农业户口和城市户口,作为身份制社会的标志,它并没有脱离古代社会的范畴,农民仍然首先是一种身份。农业户口和城市户口的区别,相信每个经历过的人,对此都深有体会,这里就不再累述。农民受到歧视,可能很大的原因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有一种说法,古代社会到现代社会,是从身份到契约的过程,这种说法流传很广。而农民在现代社会,它不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职业,和千千万万的其他职业一样,它并不存在高低贵贱的身份之别,农民,即一个从事农业生产职业的公民,所以现代社会的每个人,他们的政治身份首先都是公民,由于每个人都是公民,所以身份在现代社会失去了区分人群的意义,作为一个公民从事农业生产的职业,这是农民。因为农民它不再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所以“农民”这个词也不可能是一个骂人的词。在一些农业机械化大生产的国家,农民往往都是一些拥有众多土地的农场主,这些人与其说是农民,不如说是资本家,而传统的小农经济已经不复存在了,受雇于这个农场主的人他也不是农民,而是农业工人。
 

“农民”作为一个骂人的词,它不可能指向的是这种职业,而是对某种身份的歧视,而“农民”之所以还能成为一个骂人的词,那只能说我们的社会仍旧还处在一种身份社会的状态之中,正如古代社会对娼妓优伶的歧视一样,那么“农民”作为一种身份它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记得有一种说法,大致意思是:农民指的是对自己的资源无法自主调配,而受制于某个中心势力所掌控的人,这种说法有点意思,可能他把农民和奴隶混了一谈,如果按这个说法,我们每个人实际上都是农民。
 

要说清楚什么是农民这个问题,仅仅从身份或者职业上去说,都是无法完全说清楚的。农民一个最重要的特征就是依附性,因为农民首先是依附于土地的,土地是其赖以为生的资源,农民就像庄稼一样,是根植于土地之上的,所以由这种职业而来的依附性往往会内化成其人格特征的一部分。一旦流动起来,就意味着丧失了赖以为生的根基,所以农民具有天然的保守性,这种保守性又会加深他的依附性和依赖性,所以要说什么是农民?这种依附性就是农民的典型特征,农民习惯于依附于某种外在的东西,比如土地、宗族、集体或者国家,所以中国的统治者自古就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农意味着稳定。
 

如果我们从农民的这种精神特质去理解什么是农民这个问题,农民无论作为身份还是职业,在现代社会都是可以改变的,但农民的这种精神特质,它经历了长久的历史,往往会内化为我们民族性格的一部分,它不像农民这种身份或者职业,是无法轻易摆脱掉的。比如我们看到某一个中国球员加盟了一支国外的队伍,瞬间无数的中国球迷占领了那个球队的官推,这种占领行为就十分类似于撒娇,而撒娇在心理机制上是一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存在的行为,即“看着我”这样一种婴儿的原始冲动,就如依赖性就是“抱着我”,所以说,这非常像一个巨婴国,撒娇与依赖性都是婴儿的典型特征。他们把自身的价值依附于那个球员身上,因为那个球员在他们看来并不是他个人,而是代表国家的荣誉、代表着中国人,而国家就是一个母体的替代物,所以通过这个球员他们获取了某种自豪感和价值感以填补自身的无价值的空虚,哪怕这是职业体育的领域。在这些球迷的意识中,无论是个人还是职业体育,他们首先都是依附于国家之下的,并不具有什么个人或者组织独立的价值,所以仅仅从中国球迷身上,我们就可以看到,农民性在我们整体的民族性格中的清晰的遗留。
 

2
 

我们说“农民性”其实说的就是某种巨婴的状态,这种巨婴状态我曾在武志红的《巨婴国》一书中得到不少的启发,接着我们就从为某个人自豪这种心理机制开始说起。为某个人自豪这种感觉其实质是通过这个人照亮了自身的存在,而照亮无非就是被看到、被注意到,我们看到某个中国球员在赛场上大放光彩成为目光聚集的焦点,在那一刻,仿佛自己也通过这个球员被他人看到了即被照亮了,上面所提到撒娇这样的行为,他的心理机制是一样的,通过别人照亮自身的存在,则意味着我们把自身的存在寄托在别的事物的身上,心理学上有一个名词叫“共生”,可能很好地描述了这种状态。
 

存在就是被照亮、显现,就是一种被看见的状态,否则人的存在就处在一种灰暗之中,所谓锦衣夜行,也就等于不存在,有一个流行语——“刷存在感”,说的就是通过某种特别的行为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古语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所说的无非也是被看见、被听到,而人的生命力可能就源于这种人要存在,要被看见的一种内在的动力。那么这种要存在、要被看见可否再用另一个更常见的词来替代呢,我想尊重就是这样一个词,人需要被尊重,说的就是人的存在和价值需要被看见、被肯定、被照亮,这种被照亮的状态,就是被尊重的状态,尊重就是注意到另一个事物独立的存在,为什么那么多球迷急切地要去占领别人的官推,就是因为他们需要被看见、被尊重。
 

而当人的存在普遍地处于一种灰暗的状态之下,此时的人就会急切地寻找一种寄托物,所以越是无价值感的、不被尊重的人,就越会产生依附性,进而产生一种“共生”的社会现象,我们看到很多父母把自己不能实现的东西寄托在了子女身上,这就是一种由于无价值感而产生的“共生”现象。由于正常的“共生”现象只出现在婴儿6个月大之前的母婴一体的共生状态,而成人的“共生”现象,因此就叫做“巨婴”现象。
 

由于一个人把自身的存在和价值依附于另一个事物之上,所以他就不能容忍这个寄托物与自身的意志有所违背,否则这个寄托物作为我的一部分,就会与自己产生分裂,进而瓦解他脆弱的心理安全的基础,所以“共生”必定指向统一,统一则产生不宽容,进而造成这种巨婴状态下的人不能尊重别的事物的独立的存在,也就是不能尊重他人。
 

所有被寄托的物都是巨婴的“我”的一部分,而其他的则为“非我”,巨婴的世界没有我和你这样的平等和独立的存在,只有我和非我这样的混沌体,比如媒体经常有一些新闻称“美媒”说什么什么,这时候我们不会认为这个国家的媒体有各种各样的立场,这里美媒可能只代表某一个立场的人群的声音,我们会自然认为这是美国人怎么怎么样,即“非我”怎么怎么样;又如哪怕是某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在国外做了什么不道德的事,也会说他把中国人的脸丢尽了,在巨婴的世界里,没有个别的人这样的独立的存在,只有作为“共生体”的“我”这样的混沌物,他不能区分这个和那个。
 

而所有归属于“我”的这样一个“共生体”都必须围绕着自己的意志转,这就叫“全能自恋”,这是一种最重要的心理机制,他表现为上面提到的不能容忍任何异己的存在,在这种“全能自恋”之下,“我”即“共生体”必须被设定为好的,而那么那些坏的则被排斥到“非我”的那边,这样自己就成了永远的“圣人”,而非我即敌人则被“妖魔化”,这是一种偏执分裂。就如那些没有出事前的官僚个个都是孔繁森,而一旦出了事,首先就要开除党籍即排斥出“我”之外成为“非我”,随之马上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如那些被排斥在“人民”之外的阶级敌人一样,又如古代的“蛮夷”、近代“洋鬼子”之类的称呼,这是一整套自欺欺人的心理机制,而在我们的政治话语中,自己人、家里人、同胞类似这样的词,都是这种“共生体”心理的另一种表述形式。为什么在“巨婴”的世界里,总是到处都是敌人呢?因为巨婴的“全能自恋”的心理机制和客观的现实是必然要产生冲突的,因为事实上,任何事物都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不可能总是围绕着任何一个人的意志转,这就造成了所有东西都在与他为敌的假象,所以“全能自恋”往往伴随着的是“受迫害妄想症”,而这种“受迫害妄想症”它导向一种对人和世界的敌意,它表现为极度的敏感和仇恨心理即强烈的攻击性。
 

好了,说了这么多,回到农民这个词上,农民这种依附性其实就是一种典型的巨婴状态的表征,即我们的民族在整体上的心理还处在一种婴儿的状态,种种所谓的劣根性都可以通过巨婴的典型特征得到解释。我们可以看到的是,对个人自由最为有效的压制,并不是国家,而是这些无所不在的巨婴所自行充当的审查官的角色,“全能自恋”所追求的必须围绕其意志的统一就是“暴君”,他们充斥我们社会中的每个角落,如果没有这个条件,国家控制的成本会大到让任何政权都无法承担的程度。这就是我们说的,这种“农民性”对社会进步的危害,当然,前提是如果我们把成为一个现代国家视为一种“进步”的话,这是另话了。
 

回归母婴状态,是人的一种原始冲动,这是每个人都具有的一种原始情感,它体现在人性上就是保守和懦弱,它源于人性对于某种绝对的安全感的寻求。人可以说是历史和环境的产物,任何一种具体的民族性格,它总是为适应某一种特定的历史和环境的需要而产生的,但这种为适应而产生的民族性格反过来也会塑造着历史,这是一种双向互动的关系。当这两者处于某种协调的状态下,这种状态就是稳定的,这种稳定只是一种事实,它不包含好或者坏这样的价值上的含义,而如果当其中的某一项发生了改变,那么另一项如果还处在原地的话,那么这种稳定的结构就会被冲破,进而造成种种剧烈的动荡,直至达成下一种稳定的协调状态。
 

也就是说,在古代社会,人选择这种“共生”的状态,可能更多是因为具体的历史和环境的条件所决定的,即人没得选择,或者说这是一种自然的状态。人从“共生”走向独立,这可以说是从自然走向自由的一种过程,而如果在自由的历史之下,强行人把人压制在“共生”的状态,这种“共生”就不能说是一种自然状态,而是一种人为的选择,那么这种选择就有好或者坏的价值含义,至于这种好坏这里就不置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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