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父亲墓前十八首

◎李敢




目录:
1、本相
2、塔蒂姆
3、裸树和哑鸟
4、离开,让一切重归于陌生
5、黄金坠
6、悲歌
7、树心引
8、数落
9、父在晨光中
10、站在父亲墓前
11、和父亲一同到老
12、哭嘴的鬼
13、早晨的悲伤
14、柜中肉
15、阴阳无界
16、蜕皮三章
17、姐夫和舅子
18、我们的田野



◎本相


青石台阶上
小和尚一直清瘦着

双手合十
在山寺门口站立
山风激荡
他宽大的僧袍向后猎猎飘扬
身骨清晰
阳具显突

白袜,青布鞋。戒疤浑圆
目若晨星
这样的和尚在现世中我没见过



◎塔蒂姆


横着的,是一根树枝
树枝上挂着的,是一只猴子
人们在崖边喊:
塔蒂姆!塔蒂姆!

塔蒂姆是一只猴子吗?
塔蒂姆没有应声
挂着猴子的树枝,很弯
很快就被折断了



◎裸树和哑鸟


望向窗外,看到远处树枝上一只鸟雀
它是灰色的。没有鸣啼

林中有衰草和落叶。冷风轻轻,没有一根树枝在摇曳
天很亮,一棵棵树干挺直。灰鸟雀振翅飞向天际



◎离开,让一切重归于陌生


我死之日,万物葱茏,阳光打在每一片花叶上
死,像一件青黑色的斗篷覆盖在消瘦的身体上。我是温暖的

我是轻的。胃肠中无有一粒粮食,筋脉内不再延宕着果子的甜和涩
一张皮裹卫着一架坚硬的骨骼

院墙下的劈柴。林中落叶。打火机。在鼎镬中,我把自己捣烂煮熟
埋在一棵树下。我和一棵树一同长大



◎黄金坠


时令小雪,银杏叶有压在胸腔的呼喊
阳光击打着光秃秃的枝条,黄金生天上,一直在下坠中

筑墓人,有八条汉子在从前,就叫相帮
在黄昏光着膀子。他们抽叶子烟,墓门口闲摆龙门阵

棺盖顶子上,大红公鸡直挺着脖子在从前,喔喔叫唤
它要死在半夜十二点,后吃进阴阳先生的肚子

天日越来越短
夜黑越来越长

走!我已经站直了——守在院门口
望你黑脸秋风般摸回家



◎悲歌


我知道
我要来

你看我坐在石头上,一个人哭得多么伤心

我跟在你身后

我已经看不到你的身影

风吹,无边无际的田野,麦浪滚滚
青草生在田地的边边坎坎
绿,在麦子禾杆的阴蔽下,在风中弯了身体

你不能丢我一个人,在田野……
跟在你身后
你不要一句话不说

坠在你身后的短命鬼,你清清楚楚……

你要大声咒骂我……挨刀的……砍脑壳的……饿痨鬼投生的……
你一声不响,大步走
丢我在大片的灰云底下……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哭

望着天空,大片大片的灰云在我的头上翻腾,没有一只灰麻雀飞翔
姐姐——姐姐——姐姐——

风要把我吹死啦



◎树心引


1

窗外有一棵树
一棵树上必有一只鸟在叫唤

如果有三只鸟
一棵树就他妈的太吵了

这时你必得拾起一块泥巴掷向
树的枝桠间

2

天日阴霾。昨天晚上下雨
今日田地湿滑,你的鞋底子沾着厚厚的湿泥巴

你看过了银杏树,已经是冬天了
还有叶子在枝桠上绿着

一些叶子已经黄落,它们在林中
地上平躺,继续死亡

3

紫薇花树,早早掉光了叶子
现在又有新叶

挂在细枝嫩条,不过是些假叶
寒风凛冽,迅疾凋零是假叶的唯一选择

4

现在,你望着紫叶李
紫叶李的枝桠尖顶挂着几片紫红的叶子

……你已经想到了初春时日,白花盛开着
一块田地将是一片悲悼的海洋

5

只有人,才有哭泣的能力
只有人,才去砍伐一棵树

但树有自生的力量

6

你还没有看到铁脚海棠
它有一身铁刺

刺疼你,它有花朵火红
在你沮丧时激励你

活着,不仅仅只是空拳紧握

7

说说桂子吧,它也有掉叶子的时候
但桂子,一年四季墨绿着……

桂子树心藏着一只鬼
活在人间,活在阴间

桂子举着一缕风
时时抽打着你的肩背

8

你和树一同活着,树在什么时间死亡
你也就跟着一起死亡

你已经死过多次,一棵活着的树拉着你的手臂
把你从阴世的凄冷中拽回到人间世

9

你没有活够,大风在你的胸腔呼啸
那些尚未投生的野鬼仍在你的血脉中嚎啕

那么活着吧,请继续



◎数落


秋深了,一些树还在长
一些树准备落叶子
我在准备。脱下一身的衣服

老苍妇人将在深冬继续活着
把落叶筢回家
把锅灶烧暖和

落叶树和天空赤身相见
我把一身的衣服丢进垃圾桶



◎父在晨光中


我走回家
我等着
我不哭

风从墙缝吹进屋子,感觉到了他的冷
但他说他是热的。我因此相信
他不会被没日没夜的疲累压塌在老式的木架床

我抱膝在旧屋檐下坐着。我望到了他的眼睛
像星子,闪亮在黑暗的天幕
裹一张白色头帕,扫除院中落叶

在风声中,在炊烟的呛熏下
树叶一片片落着
我望到了他,一个人躬着腰背跨过了院门槛

晨光中有老鸹叫喊,父在田埂上站直了腰杆
我缩着两条腿
我在旧日的木架床上侧卧 



◎站在父亲墓前


1

早晨天就亮了,望到窗外面的房子
墙壁亮着。天灰亮亮
那些灰云很软,像一件1974年的旧棉布衣服
扔在房顶上。

哭,需要慢慢学,不要把泪水挂在眼角,呜咽
喊叫吧,像一只狗崽子样
或者把小脑袋瓜撞到土墙上,昏死个三两日,在泥地上
被太阳晒着。

蚂蚁在枯叶上爬着,搓揉着两只前爪,准备打架
敌人和粮食,像月光般冰凉
生是男子汉,脸黑胡渣黑,要像一个父亲样,在傍黑时分望着院外的田地
一个人抽闷烟。

2

光膀子披挂:一件1974年的旧棉布衣服,宽广坚韧
有补丁细致,带着一个人的体温
捂热了胸膛:他一直活着,和一头耕牛在田中劳作,在晨光熹微时分扫除院内的竹叶
木瓢在水缸子中舀水喝。

秋阳很暖,把人都晒懒了
河水流着,很慢
还是走走吧,信仰自己的腿和脚,走在太阳底下
眼中光芒灿烂。



◎和父亲一同到老


在五十岁以前我要学会阅读
学会阅读亲人的脸
在她们身边说一些无盐无味的话
只要亲人们开心就好
幸福,它像流水一样在我和亲人之间流淌

父亲在。他一直佑护着。在神龛上微笑
——那个在园中捡拾柴枝的老女人
不是我的娘亲,却有着娘亲样慈和的笑容
温暖,如冬日的阳光照料
落光叶子的银杏树,暖热了我的胸膛

父亲,你还是那么消瘦
像一缕青烟,在
两棵银杏树的中间飘摇
我看不清楚你的脸
但我认识你头上缠裹的白色孝帕

父亲,亲人说
我有着和你一样削瘦的黑脸膛,和你一样
是犟拐拐的牛脾气
再过几年,我就和你一般年纪了
像一对双生兄弟样,我们在老家的屋檐下坐着

俩爷子抽叶子烟,相伴着一同慢慢变老



◎哭嘴的鬼


端着一只大碗出门时
看到一个老婆子坐在树下哭嘴
端着一盆脏衣出门时
看到一个老头子坐在树下哭嘴
 
我听不到老婆子老头子的呼告声
睁眼再望,树子下什么人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落叶
在处暑后,天已经开始凉了
 
该死的树子没有死透,在枝杈上
挂着几片绿叶子
在树下坐着,老头子身上的蓝布褂子被风扯破了
在树下坐着,老婆子的白发被风吹乱了
 
在老头子的阴囊……在老婆子的胃囊沉着
一粒粒活命的口粮
水饭一碗碗
闪亮着微细的白光芒
 
青蒿菜一株株,根须深植,潜行于老头子的脉管
盘着老婆子的骨殖。一棵棵活着的树子
叶子墨绿,繁盛
我坐在树下,阳光把我的肩背晒烫晒黑了
 
自注:水饭,过年过节时,献祭孤魂野鬼的饭食。



◎早晨的悲伤


我有一个早晨的悲伤。悲伤在早晨像晨光一样明亮
我的电话铃音在悲伤中一声声喊叫
一个悲伤的灰影人在帮我接听电话
他不知道,怎么接听一个悲伤的电话,电话就断了

晨光中,灰影人是无解的。他是永恒的
很多时候,我不过是在回顾一张老苍黑脸上的温和。我是严肃的
是不会哭的。闭着眼,我是肃穆的
睁开眼,我是认真的。在悲伤中,他给我端出一大碗面条

一大碗番茄煎蛋面:番茄在碗中永远悲伤着,有些微的酸和甜
一枚鸡蛋永远是被摊薄的。油当然是柔和的
盐一直是庄重的。最后进碗的手擀面条是被分行的
在悲伤中,我开始抽一支烟。他的叶子烟呛出了我眼中的泪水

我望到了夏日窗外,早晨金灿灿的太阳光亮。这个时候
我渴望听到一群麻雀在草屋顶鸣叫
或者是一个孩子,在楼下的水泥地坪大声哭闹
如果一个人被收存在细瘦的悲哀中,他是不会去死的。我准备一直悲伤下去

一个小孩儿的悲哀从来都不是巨大的。我曾赤脚去了很多地方
沟边。田坎。老河湾。麻柳树上。旧时光在归家路上
我举着纸风车,准备去一个我没有去过的地方。但是他一直阻挡着我的离开
在早晨半明半昧的梦境中,人们在街口举办一场丧葬仪式

白花惨淡,死者是看不见的。死者是听话的
我知道死者的眼睛无处不在
他望着我们生。他担忧着我们活。他不担心下落在夏末秋初的一场场雷暴雨
将他的一截腿骨冲荡在天光外。他知道,他是死的



◎柜中肉




你哭吧今日。天空下着瓢泼大雨
回家后,你踡足在竹椅上,压抑住胸腔令人作呕的倦怠
但记住吧,两个日子:
1967年农历8月11日,和1974年的冬月初三日

我不记得当初你曾否哭叫,但我能感觉到
你身子骨中的森森寒气,和凄惶
许多年过去了,那些时日的太阳一直埋在阴凄凄的云层
风在田原上吹刮,乌鸦呱呱叫嚷



柜中过年的冷肉。白色孝帕子缠裹在脑袋上
父,我记着
你有一件黑的灯芯绒衣裳,我没有穿过——已找不着了
但我买过一件黑的灯芯绒衣裳,在四十年后

和你一般年纪了,我仍穿不出你身上的味道
走在外边,偏耳子草鞋没有声息
我一个人守着麦秸屋,偷吃柜中的冷肉
父,我把身体吃坏了,你不打我也不咒怨我



一生的冷肉,需要多少年的身体才能捂热和,我受不了了
但我不哭。

趴在你的肩背上,望着一只只麻雀,在阴黑的田原扑腾着
什么人跟在我们身后?

一声声哭叫……他那么小,四肢着地爬不过张家的青石桥
但是父啊,你的脸为什么一直青黑着……

父,我记不住娘亲的样子,但我记下了刻在碑石上的日子
父,你为什么一直睁着黑如晨星的眼睛?



◎阴阳无界


他在生前一直说:我去死,你们去活
他果然就死了,那又怎样呢
该活着的人继续活着,该死的人即将死去
或正在死去。阴间的路漫长宽阔
他一个人走着倍感凄清
没有一个鬼认识他
没有一个鬼搭理他
那些鬼干着生前一直干着的事
低头忙碌着
卖气球的举着黑气球
卖烧饼的揉着黑面团
……他们张嘴吆喝
那些声音被一团黑气包裹
他听不清楚那些鬼在吆喝着什么
街道两边,黑树在飘落
无一片黑叶飘落到他的手掌
……这黑漆漆的阴间啊,阴风啸叫着
无一粒尘渣迷糊他的双目
唯有无边无际的阴冷围拥着他赤条条的身体

阴间清净,阴间辽阔
阴山壁立千仞,阴河暗浪汹涌
他在阴山牧放活在阴间的山羊
他在阴河濯足长歌
他在阴山峡谷内搭建了一间小木屋
他说:我准备在阴间再死一次
由你们去活,活在阳间,活在阴间

他说他需要彻底地死,不在阳间,不在阴间



◎蜕皮三章




是,我必须守着
死在银杏和桂树的绿荫中

等秋深时,银杏就在我的躯干上披一件金衣
桂树花细,几阵秋风过后,树下地上一层银

天色晦暗,我倚立在树干上
听雀鸟鸣啼

我死。银杏不死
桂树不死

青草年年绿



我有三条狗伴着
寸步不离
摇尾乞怜于我

紫薇花树每年蜕一层皮
夏季开花
一串串红

广玉兰在初夏萌新芽……年复一年,它们盛放纯白的花朵
在园林中赤脚逛荡,摇曳于枝叶间的阳光温暖了我,养育着花木



茶花和海棠,你拿去
栽植在屋顶

打春时,铁脚海棠一树红火
茶花从冬日开至次年的春暮

我不吃饭。狗必须吃饭
狗吃饭,我也吃一点,饿不着



◎姐夫和舅子


1
夜雨。一个工人不到场,
两个工人到场;
两个工人是俩郎舅,一边做活路一边话家常。

姐夫是糟老头子,
舅子是中年汉子,
舅子不和姐夫讲荤话。

姐夫家远,舅子家近,舅子婆娘在家煮饭,
舅子请姐夫吃中午饭;
傍晚收工各回各家:舅子走路回家,姐夫骑摩托车回家。

2

姐夫、小舅子搭把手做活路:
姐夫知道舅子性情,
舅子了解姐夫脾气。

姐夫抽叶子烟,舅子抽卷烟,姐夫说
抽叶子烟有清肺的作用;
叶子烟味浓叶子烟呛人,姐夫不咳嗽,舅子在咳嗽。

年关渐近,姐夫家已经准备好过年的香肠腊肉,
舅子家也腌制了过年的香肠腊肉;
过年期间,姐夫提一挂炮仗去舅子家,舅子提一挂炮仗去姐夫家。



◎我们的田野


我们的田野。我们的灰暗天空
风吹着水泥路上消晚食的农夫
我们在乡村住
我们听着哀乐飘荡在绿田原上空                                                                               

乡村水泥路平整干净
还没有落窝的麻雀一声声鸣啼
四月清明天,油菜花
已然完谢,油菜籽在慢慢生成

那个死去的詹老倌儿烂在木架床
他有三个儿子,已经是有些家产的老倌子
三个老倌子要停丧七日
后再安葬他们仨兄弟的烂老倌儿

我们每日前去詹老倌儿家打麻将吃饭
我们在詹老倌儿的灵前烧化一些冥钱
都是本乡本土人
我们不要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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