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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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壁鸠鲁》(外24首)

◎金辉



《写在一幅苏格兰蓟照片的背面》


这是一幅苏格兰蓟的旧照,
灰色,肃穆,
拍摄于遥远的罗切斯特
和久远的1958年。
——正因为它永远不在了,
所以我们要常常怀念它。


《礼》


我爸说:生产队解体后,
集体的羊分给了各家各户,
但是大家还是习惯于白天时
把它们聚到一起放牧,
还像生产队时那样。
可是到了晚上,这些羊总能
准确无误地各回各家,
从没有发生进错门的事。
这确实有点意思,有点像
孔子讲的关于“礼”的道理。
好像我们在一起吃饭时,
大家都是客客气气,
因为我总不在家,就不停地
把好吃的菜往我身前挪,
唯恐我吃不好吃不饱,
但是挪来挪去就变成了
我一人独占一桌,好像
春秋战国时的分餐制。


《伤感》


好几天前,但不知是哪一天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又在下雨,
正是冬春交替的时候。
我站在可以遮雨的树枝下良久,
抬头,透过树枝,忽然看见
二楼人家的电视机正在闪烁,
非常明亮,每隔三五秒钟就切换
一个画面。那一定是一段感情,
年轻女子背对着大海,海浪洁白,
泛起泡沫,她激烈地说着,
但不知说着什么,又面对着谁。
一会儿是大海的深处,一会儿是
正午阳关下的礁石。直到今天
早上,我才暗暗地想:即使成为诗人
也没什么意思,即使写出一两首
所谓的好诗也没什么意义,只会
使人更加激烈,而不是平静。
现在,谁也不能打扰我的平静,
虽然平静总是让人有些伤感。



《忏悔》


在城外的女子监狱,
我们眼看着年轻的女狱警
押解着一个臃肿的女人上场,
我们要听取她的忏悔。
她说的那么冗长,而
其中的一个女狱警那么美丽,
她没有像另一个那样把十指
紧紧地紧紧地靠拢着裤线,
或许,她今晚就要去相亲。


《穿过下雨的田野》


年轻时,我甚至能飞身跃上
行驶中的公共汽车
当然,它的车门总有
不能闭合的时候
当然,那是遥远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
拥挤,凌乱,好像一切
都没有秩序
正在下雨,离开那个
不值一提的站台后我就穿入
田野。格外沉重
田野里有相对论不能解决的
问题。村庄依附着田野
田野又淹没了村庄
而雨,一直下着
好似舍利子阐释的问题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伊壁鸠鲁》


三岁时我应该学会爬树
我学习攀爬的树
是一棵苹果树
从颤抖的树枝上,上帝
探出头来,对着刚刚
爬到树根的我说:
你是伊壁鸠鲁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
赶紧离开
从那以后,我一直是
伊壁鸠鲁,或者
伊壁鸠鲁的化身
世人并不欢迎我



《梦》


早上起来我对自己说:
昨晚你做了噩梦
在梦里大喊大叫
但是你一直坚强地忍着
不想让别人知道。
是啊,一个被生活所迫的人
总有消耗不完的精力
老人说梦是相反的
所以我今天早晨觉得
我已经消除了一切苦厄。
——我这样安慰自己。



《当我干渴》


当我干渴
我就想想橘子
但当我想你的时候
这方法不行
它只会分泌苦涩 



《惭愧》


今天早上,我忽然感到惭愧。
相对于写诗,一棵杨树的树干上
深刻的“李雪梅我爱你”
让我更加颤栗。这是我年轻时
从未干过的荒唐事,
甚至在短暂的爱意萌生后
也从未干过。那时,他们
必定年轻,其中“李”字的
上半部分用情最深,已经露出
青色树皮下深深的灰色。
上午当我坐在桌前继续写诗,
总是有一种挫败后的无力感,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种
表达爱意和感情的方式,
我却选择了最无效且愚蠢的一种。
再次回想起今天早上,
看着那段经历了数年的感情,
我甚至不敢出声地念出来,
当无数个李雪梅从我身旁经过,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观察着。我总是感到紧张。



《八月》


八月的酷热里
终于迎来三天的凉雨,
我们几乎没有了
干燥的柴火。
但仅隔两日,我爸
便张罗着给菜园浇水。
我记得他说:天上常有
怨念。或者类似的一句。
我们用水泵把井水
引到渠里,再在田埂上
掘开一个口子,
让清冽的井水流进
豆角秧和黄瓜秧下,
直到灌满。黄瓜的叶子
最是浓密,常有
水漫田埂的时候。
在浇其中一畦的时候,
我怀疑自己听到了
孩子的啼哭,尽管微弱。
许多年后,我知道
正如我小女儿初生时。


《慈悲》


直到有一阵子
日子实在难以为继
我们就用昨天吃过的青鱼
加入今天的豆腐
明天的豆腐里再加入
后天白菜,大后天的
白菜里又加入不知道
第几天的粉丝
如此,在最后的粉丝里
我们加入哭泣
直到遇到慈悲
我们才罢了手
且不再哭泣


《我曾经过我少年时读书的学校》


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一点砖瓦
和残土的痕迹
没有一点人们刚刚离开
尚还温热的痕迹
没有一点我们曾经学过
但是现在已经遗忘的知识的痕迹
我在心里说:一切皆空
这很好,像从前一样
它曾经是一座庙宇
曾经供养过几个空无的僧人
这也是宿命的一种



《爱过之后》


“你死时又是几岁?”
上帝终有一天会这样问我。
“哦,我记得我的悼词里写道
我已经八十又八,在人界算是长久。”
“那你活着时又是几岁?”
上帝继续问我。我微微低头
沉思了一下,打算如实回答:
“在天界和地界之间,我曾经
深深地爱过八十六年。但是我曾经
因为卑贱向天界借了一岁,
又因为浅薄向地界借了一岁。
现在,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虽然在人界,我曾经深深地爱过,
但是那种爱总是充满遗憾
或者残缺不全。”



《我试着安慰自己》


我想我不必缺席这样的乐事:
一大群麻雀在一株幼松的
清荫下欢快地啄食。
繁忙的春事里好像只有它们置身事外。
忽的一下,它们又都飞上了
疏朗的松枝,反复地上下跳跃
并开口啾鸣。其中的一只
独独飞上了二楼的空调孔,
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放耳整个院落,雀音里
还夹杂着其他鸟鸣,都是好听。
只有二楼的那只并不歌唱,
它好像在谛听一场音乐的交响,
它并不开口说话,不为别的,
因为大提琴并不在场。



《愿望》


我第一次感到气馁时
还很小。
我和我兄弟去钓鱼,
用缝衣针和吃过的罐头瓶子。
水塘很深。
当别人家的孩子有了渔获,
我们依然两手空空
天快黑了,
水塘很深。
我们不是忘了鱼饵
就是忘了装鱼的桶。
许多年过去了,
许多读过的书我都已
忘记。
我已经断定了一生的
运气。
但是,吃鱼的时候,
我依然期待它。


《今早醒时》


今早醒时
脑际忽然闪过上帝。
很奇怪
不是我的双亲。
所以我没感到特别的
幸福。
他只会驱使我们:
去吧,不要错过开往
齐齐哈尔的火车。
然后接到双亲的电话:
孩子,去吧,今天
诸事皆宜、不避凶忌。



《方圆十里依然》


天还黑着时,我父亲就开始
刮他的胡子,吃几口简单的早饭
然后出门去,我母亲一定要
送出十几米,再叮嘱上几句……
每天都是。这是我小时候的
一点儿印象,但是至今不知道
他每天都去了哪里,方圆十几里
并没有汽车或者火车

现在,他还是容不得有一点儿
胡子,即使已经过了七十
他已经不再出门,只是每天
天没亮就起床,刮过胡子后就坐在
厨房里,夏天的时候大多坐在
院子里。他不讲,我依然不知道
他每天都去了哪里,方圆十里
依然没有汽车或者火车


《论开阔》


火车上妻就不停地问:
家里的电暖气关了吗,
你确定家里的电暖气关了吗?
我试着安慰她,但是我也
不太确定。直到下午,
我们在我母亲家吃了晚饭,
然后出去散步。冬天的田野
有点萧索。电暖气关了吗
像辽远的雾霾一样经久不散。
临近晚安的时候,妻再次
和我确定电暖气关了吗,
但是我真的不太确定。
妻说:我们必须回去一趟。
然后我们决绝地约了出租车,
等我们在暖烘烘的空调里
囫囵了一觉后,已是凌晨时分。
当我们拔掉那个怨念的那一刻,
感觉人生无比的释然和开阔,
而其他时,处处泥于局限。


《淬火的云》


有一年春天,肯定是春天
但不知是哪一年了
天空里只有一朵云
那么白,好像淬了火
风从我背后吹过去
一会儿它就不见了
有时候你必须经历一种绝望
不管是出于何种必要


《箴言》


上帝总是姗姗来迟,
特别是当你想要求助于他的时候。
现在,他问我:你想要一个
怎样的童年?
我在心里默念:
童年是个什么东西?
这让我想起当一首诗的开头或者中间
来临时,我的心脏总会震颤一下。
现在我已平静如初,
越来越顺应自然之物,顺应自然之时,
虽然它患有早期的冠心病。


《孤独说》


惭愧的说,
保罗•奥斯特的这本《孤独及其所创造的》
我买了四年。它出版的时间
更是可以追溯到2009年,
但是我依然未能把它读完,
虽然它的封面是黑色。
现在,它掉进了河里,
当我妄想在河边读上两页的时候。
捞上来时,它已经
洇湿了大部分,估计正是那
被“创造”的。即使没洇湿的部分,
很惭愧,我估计也很难读完,
那几乎是整本书最孤独的部分。
但是我感到很快乐,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在人众处,
我终于可以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是何年何月?


《春风辞》


玻璃窗呼哒呼哒地响了一夜
且伴有阵阵呜咽和低吟
但不知是哪一块哪一个缝隙
这是典型的北方春天的症候
直到天亮时才稍有减弱
但是今天夜里还会如此
但是,如果没有窗户
或者只有一扇一声不响的窗户
我几乎不知道
现在置身何处


《树》


今天早上实在无事可做时,
我就去看树根是怎样
从土里长出来的。
但是已经晚了,它们
已经逸出泥土许久。
像现在这样,我曾经
在一棵树下站了很久。
我只是感到孤单。
我从未想过爱情会在
我们之间发生。
我倾听它枝桠间的轻响,
但从不主动开口。
我静静看着它的枝干,
但是思念会在从未有过的拥抱
之后到来。所有的
爱情都是黑暗的。
它会一直站在我的院子里,
看着我每天经过,
期待我停下来,即使
静静地站上一会儿也好。



《未遂》


刚抽上两口,
妻就冲进来骂:
X你妈的,
谁让你在厨房抽烟的……
十三实在不是
一个吉利数儿。
但是我感到屈辱,
我没给她机会
再骂。当她
骂到“厨房”的时候,
从敞开的窗户,
我纵身跳了下去。
就是死了,我也要
让她骂人
未遂。


《知识》



无疑,陪小孩子学习是
这世界上最难的事。
我早早地读完了小学,
但是我现在正在忘记那些知识,
当然也不是全部,还有些许
残存的记忆。我不得不把它们
重新组织起来,用那些记住的知识
判断已经忘记的知识。
——你真的学到了知识吗?
是的,我学到了,
我正在这个世界上不断地否定自己。



《后来的事》


在乡下,用过期的报纸
糊墙还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的时候
我忽然对那些漫画感兴趣
并开始识字。这是开始
至于说后来我没有成为画家
至少是一个漫画家,而仅仅对
文学,对分行的文字
写就的诗感兴趣,那是后来的事
从几个字到几十公斤的大篇幅
再到极简的几行十几行
我经历了什么,未来又怎样
——没有一条河流可以估量
时间的距离。好像
十二月剪枝时犹豫着
伸出去的手,你永远不知道
花期之后从哪根枝上
结出什么样的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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