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 ⊙ 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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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所爱,不过如此……(2018年诗选)

◎晴朗李寒



晴朗李寒2018诗歌

©晴朗李寒
 
晴朗李寒简介:诗人,俄语译者。河北河间人,生于1970年10月。1990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92年毕业于河北师范学院外语系俄语专业。1992-2001年间在俄罗斯担任翻译工作。2002-2012年,从事报刊编辑工作。2012年,与妻子创办晴朗文艺书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参加《诗刊》社第二十一届青春诗会,获得第六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第二届闻一多诗歌奖、中国当代诗歌奖(2011-2012)翻译奖、首届中国赤子诗人奖、第五届(2013-2014)后天翻译奖等。著有诗集《三色李》(合集,2006)、《空寂•欢爱》(2009),《秘密的手艺》(2013)、《敌意之诗》(2014),《点亮一个词》(2017),《时光陡峭》(2018),译诗集《当代俄罗斯诗选》(合译,2006)、《俄罗斯当代女诗人诗选》(2005)、《俄罗斯60后、70后、80后女诗人诗选》(三卷,2014)、《午夜的缪斯:阿赫玛托娃诗选》(四卷,2009-2015)、《英娜•丽斯年斯卡娅诗选》(2010)、《帕斯捷尔纳克诗全集》(合译,2014)、《孤独的馈赠:丽斯年斯卡娅诗选》(2015),《阿赫玛托娃诗全集》(2017),翻译小说集《孩子与野兽》、《我的朋友托比克》(2013),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作品《我还是想你,妈妈》(2015)等。现居石家庄,自由写作,翻译。

◎伊朗童话

游行庆典的队伍
走过街头,
一个小女孩
突然扯掉头巾,
指着前面的皇帝
高喊:
哈,没内衣!
哈,没内衣!
哈-梅-内-伊!

2018.01.01

◎小路

树木落光了叶子,
小草也都枯黄,
此时,这条小路才显现出来。
光溜溜地
从一个村庄通向远处的
另一个村庄,
像串联起寂寥大海上的
两座孤岛。
我想,肯定有一个懒人,
要抄近道,
第一个从这里穿过,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也可能就他一个人
从这里,到那里,来来回回,
踩死了一些杂草,
踏实了松软的泥土,
在草木丛中,
用双脚雕刻出这条小路。
于是,本来不相干的两个事物
突然间有了联系。

有了路,
一些故事就可以延续,
这足够美好。

2018.01.04

◎鱼

葬身食客腹中的

无论来自河流,湖泊,还是大海
依然爱着水
吃过鱼的人
始终都会感到
口渴

2018.01.06草稿
2018.06.10修改

◎大姑奶奶说……

现在滴农村哎,
真似(是)乱得要命啊!
揍(就)说这女滴吧,
动不动就打离婚。
订婚滴似(时)候,
又似(是)要楼,又似要车,
订婚钱,少滴也要十万二十万。
等过开了日子,
为兹(芝)麻粒儿小似(事)儿就闹离婚,
离个一回两回,
也都不在乎哩。
可似,你瞅瞅,
这离婚滴,哪个有好下场?
比方说你老姨家淘淘,
离了婚,那个女滴带着孩子
又信(寻)了个主儿,
和那男滴又僧(生)了个孩子,
嘿(谁)知道哎,没过多长,
揍又离了,
那个孩子留给了人家,
带着淘淘滴孩子回了娘家。
身边有个大小子,
老长时间
也寻不着新主儿,
后来,孩子到河里洗澡,
淹死哩,
她这才又嫁出气(去)。
你凑(瞅)着吧,
不似(是)我咒她,
这个也长不了……

2018.01.11草稿

◎风还在吹……

风,吹了一夜,
到早晨都没有停歇的意思。
还有比它更能吹的吗?
官员的总结和计划都自惭形秽。

连日封锁的尘霾退尽了,天地万物
回归本来面目。
透蓝的天空里,一枚月牙儿,一颗小星,
——哦,叮当作响的耳环。

城市亮出参差的牙齿,
西山裸露巨鲸般的脊背。
大风吹过之处,
傲气的神祇也低下头颅。

它吹过石头,坚硬的事物
就要开口说话。吹过湖水,
最温柔的事物,也板起了面孔。
还有什么,是它不能吹的?——


当它吹过我,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人,
就像吹动一本印刷粗陋的书,
吹乱了它的页码,
吹飞了那些平庸散碎的文字。

2018.01.11草稿
2018.08.11修改

◎惊天揭密

2050年,世界最著名的考古学家
纽德曼•狄奥扎田教授,
在权威的历史学核心期刊《TIME》杂志上,
发表了一篇震惊全球的学术论文,
从而爆出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和他的专家团队,经过多年
刻苦钻研和实地考证,
他们发现,实际上,
人类历史上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一个叫做“中国”的国家。
至于“中国”——
只不过是一个叫“沃尔考•达皮登”的人,
杜撰的一部游记,名为:
《神游中华大帝国》,
他自称是马可•波罗的随从,
与其共同游历了一个东方神奇的国家,
实际上,这是一本集科幻魔幻玄幻神幻梦幻晕幻虚幻杂幻超幻的长篇小说,
里面记载的都是荒诞不经、拍案惊奇的故事。
游记出版后,引起巨大轰动,占据了
世界各大媒体的头条。
一版再版,据不完全统计,据说
再版了一亿次,超过了
有史以来任何一本书。
单单书的装帧设计就有:
简装本精装本珍藏本毛边本镶钻本牛皮卷羊皮卷人皮卷等。
据说,全世界人手十本,
分别放在饭桌上书案上枕头旁卫生间书包内手机里……
总之,它无处不在,触手可及。
许多人为这个遥远的国度而魂牵梦绕。
许多探险家都希望到此一游。
后来有人说,自己去过中国,
其实他只不过是
听人说起过这部小说的部分情节;
有人说,自己就生活在中国,
他只不过是读过一遍这部长篇小说。
有人说自己三亲六故祖宗八代都是中国人,
他只不过是被此书洗脑,做着白日梦,
整天沉浸于书中描写的场景。
实际上,那里的一切都是
“沃尔考•达皮登”杜撰
从语言,到文字,从民族,到风俗,
从自然到历史,从制度到宗教。
他为每一代帝王和每一个平头百姓
都虚构了或平凡或精彩或悲催或艰难的一生,
甚至就连草木虫鱼都有各自的命运。
实际上,它的人民都是虚构,
它的城市都是蜃景,
它的大地和山水
都是被虚拟出来的梦幻泡影。
其实,谷歌地图发回的地球照片上,
从喜马拉雅山以东,美洲大陆以西,
蒙古高原以南,澳洲大陆以北,
都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
那里从来就没有陆地,更别说
有人类的存在。
是的,地球上从来就没有一个
叫做“中国”的国家,但是
据说谷歌的总裁是沃尔考•达皮登的后裔,
为了掩盖祖先的惊天骗局,
每一张谷歌卫星发回的地图,
他们都请了世界最顶尖的PS高手修改,
绘制出精细的山川大地,飞禽走兽。
其实,中国就像传说的亚特兰蒂斯,
本来就没存在过。
它只不过是一个叫“沃尔考•达皮登”的作家,
为了赢得一位公主的欢心,
打发漫长无聊的时光
而编造出来的国度。

这篇报告甫一问世,全球哗然。
纽德曼•狄奥扎田教授
收到许多据说寄自中国的匿名恐吓信,
必要剥其皮饮其血食其肉而后快,
有不少“中华大帝国教”的忠实信徒,
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们上 街 游 行 示 威 静 坐 绝 食……
有的或卧轨或上吊或服毒或跳水自杀
另外,他还收到据说来自中 国 政 府的
最最最强烈的抗议,
认为这是一小撮别有用心的西方人
蛊惑人心,妖言惑众。
中国有一万年的光辉历史,勤劳伟大的
中国人民创造了灿烂的文明……
最后宣布,把纽德曼•狄奥扎田教授
列为最最最不受欢迎的人,
并永远禁止他、他的团队成员,
与他有血缘或姻亲关系的所有人,
他家养的宠物,
都不许踏上中国的土地。

“嗨,你们这些捧着手机,阅读
这首诗的家伙,
你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你们谁也不是!
都散了吧,
像没有存在过
烟尘一般地,散了吧!”
“那你是谁啊?”
有个家伙,看似比别人清醒,
冲我——这首诗的写作者——喊道: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和你们一样,
也是沃尔考•达皮登虚构出的小人物,
不过,在他的书中,
我是一个文字记录者,你们可以叫我作家,
或者诗人,
他让我告诉大家这个秘密,
并揭穿他的骗局。
至于书中以后情节如何发展,
我的命运将来如何,
我也无从知晓。”

2018.01.16草稿
2018.01.17二稿
2018.08.09三稿

◎等待孙子(小情景剧)

时间:冬日午后。
天气:阳光,晴暖。
地点:晴朗文艺书店门前的小花园。
人物:
妇人甲,六十七岁,稍瘦。
妇人乙,五十八岁,微胖。

她们都来自附近的郊县,还是邻村,到市里都是给儿女们看孩子。
午后,她们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等着接放学的孩子,一边聊天。

妇人甲:
前些日子,老伴儿洗脑袋,
烧了一大壶热水,
结果,一进卫生间,把水壶给踢倒了,
一壶水一点不剩都洒到脚上了。
可把我吓坏了。
不知道怎么办,
儿子媳妇没在家,姑爷也没在市里。
赶紧给外甥打电话,
让他帮忙给送到了烧伤病医院。

妇人乙:
哎呀,烫着爷爷总比烫着孙子强。

妇人甲:
哪儿啊,甭提啦!
接着孙子又烫着啦。
也是洗脑袋,
盆里水太烫,没放凉水,
烫得孙子跟我说:
“你是我亲奶奶不?
你回家吧,别在这儿啦!”

妇人乙:
哎,看这事闹的!

妇人甲:
这还没完呢。孙子洗了脑袋,
光着屁股满屋子跑着玩,
结果,又冻感冒哩。

妇人乙:
哎呀呀!人家市里都淋浴洗澡了,
谁还烧水洗头啊?
也浪费不了多少钱!


妇人甲:
是啊!咱们不是在老家这样习惯了嘛!
后来呢,
我个人洗澡,打完香皂,
地面太出溜,结果又摔了一跤。
幸亏我身子好,没摔骨折。
这一出一出的,
闺妞说我,娘,你还会看孩子不?

妇人乙:
哎!我也有一个闺女,一个儿子,
我在这家住了,在那家住,
一年到头不回去一趟。

妇人甲:那为嘛呢?老伴谁管啊?

妇人乙:
年轻时候,我家男人长得好看。
有一回,在地里干活,
一个人路过,问:
这个女的是谁啊?
你猜他怎么回答?他说,
这是俺们家雇的做饭的。
既然是他们家雇的,
我干嘛在他家呆着。
他说的那句话,我记一辈子。


(未完待续)
2018.01.19草稿

◎父亲的菠萝

那是一个冬夜,出门的父亲回来时,
我们都已钻被窝儿睡下。
这里的我们,是指——
母亲,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大哥,二哥,和我!
也许我的记忆有偏差,家中的土炕太小,
大了的哥哥姐姐,
早就去村里别人家借宿,
和伙伴们睡觉了。
反正我睡在炕头里,迷迷糊糊,
不情愿地被人叫醒。
煤油灯昏暗,谁给了我一块东西,
说,“破锣”,吃吧!
这是父亲出门带回来的。
那时,我就听说,在村里当会计的爸爸
经常出门,从他们的谈话里
隐约记住了
沧州,河间,衡水,任丘,徐水……
这些地名。
那是七十年代初,在北方,我的父亲
怎么舍得给我们带回
一个菠萝呢?我们称呼它的名字
类似“破锣”。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香甜,这么好吃的
——“破锣”!
我不知道它长得什么样,因为
我只分到了一小块。
至今想起来,还有些恍惚,
不知那是梦境,还是现实。
而多年以来,去世的父亲
在梦中,一次次外出归来,
还是那么年轻,清瘦,疲惫,
我总是问他:
你上哪去啦,怎么才回来?!
每一次,我都没有得到父亲的回答。
我十岁上就没了父亲,
没了父亲,我也再没有吃到
那么香甜的菠萝。

2018.01.20晚,草稿

◎梦母亲

死去的母亲,又回到老宅的院子里,
她死了,还放心不下,
不愿意看到那里杂草丛生。
她用剪刀剪下白色的花,我问
这叫什么花啊?
她说,四种兵器。
后来,她走到屋檐下,抚摸
一只斑斓的花猫,她说,
这只流浪猫,你福能叔收养啦,
还给它上了户口。
母亲一直忙碌,我一直
跟在她的身后,
围着她转,我看到了
四十多年前的自己,那个
任性淘气的男孩,
而我的母亲还那么年轻,藏蓝色
大襟褂子,面庞红润,
梳着油黑的发髻。
当她递给我一个
刚出锅的馒头时
我小声说:娘,你都没洗手呢!
哎,在梦中
我还嫌弃着自己的母亲。

2018.02.03晨记

◎新春快乐

盐罐里注满食盐,水桶里打满净水。
擦去器物上的灰尘,
露出来它们原有的光泽。
水仙花似解人间风情,
也选在这一日绽放。
玉盘金盏,只一小盅
便足以将人灌醉,
更何况它们斟满了十四杯。

妻子从温暖的阳台上,
收起晾晒好的衣服,抚平,叠好,
一件件放入橱柜。
女儿暂时不必为作业苦恼,
她斜倚在床上,
安静地读一本书。

而我一直在厨房忙碌,
幽蓝的炉火上,咕嘟作响的铁锅里
散发出饭菜的浓香。
一只斑鸠的啼鸣,突然在银杏树上响起,
让我停下手里的活儿,
侧耳聆听,直到声音远去。
此刻,没有什么干扰内心的安宁,
想起远方的亲人和朋友,
在哈气迷蒙的玻璃窗上
我一笔一划地写下
对他们与自己的祝福:
新春快乐!

2018年2月16日,正月初一草稿
2018年2月17日,正月初二修改

◎过年杀猪及其他零碎记忆

父亲请来了屠夫秉义,少白头的秉义
身材魁梧,为人憨实。
每年年底都是他最为忙碌的时候,
东家请,西家叫,
等他那把锋利的刀子,
宰杀自家的猪羊。
人们都称赞他的手艺好。
村里的狗见了他,都会夹起尾巴
蔫吧刺溜地跑开。
大人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会说:再费力(淘气,爱哭)叫秉义来啦!
孩子立刻老实了。

腊月二十六,秉义被父亲请来,
把母亲喂养一年的猪,
宰杀了。
大锅里蒸腾的热水。锋利的屠刀映出寒光。
那头猪四蹄捆束,被几个人摁倒在案板上。
猪临死前的尖叫。喷流到瓷盆里的血沫。
猪屎味儿,血腥味儿,杂乱的人声,
弥漫了三间土坯房的小院。
猪毛,泥泞,血迹,
门楼上的枯草,矮墙下的残雪,
来回走动的人们……

我跪在屋里的热炕上,头抵着玻璃窗,
胆怯地向外窥探。
母亲喂猪剁的青麻菜,熬煮的稀粥,泔水的酸臭的味道,
仿佛仍旧停留在鼻尖上。
那头猪曾经躺在阳光下,舒服地让我们搔痒,
哼哼着给它拿虱子,
一会儿就被开水褪净了黑毛,
白花花地仰躺着,被手脚麻利的秉义
一刀剖为两半儿。
有人拿着梃杆儿(高粱杆)
在猪圈边倒空肠子,在热水里涮净。有人
拔净猪头上剩余的猪毛。
母亲抱来劈柴,烧火,
熬制好血豆腐。她还要炖一锅肉菜,
晚饭好好款待一下秉义。

我知道,不一会儿,我会得到一个猪尿泡。
它被扔到从灶火塘掏出的滚烫的灰里,
用脚踩着,揉搓,蹍薄,
然后吹得鼓胀起来。
放进几粒玉米,慢慢晾干,可以提着玩耍,玉米粒在里面哗啷哗啷直响,
像大大的气球,但是,沉重得不会飞起来。

那时,农村的孩子还不知道气球为何物,
只记得有小伙伴吹起葫芦一样的气球——
透明的大泡泡儿,
扯着绳子,在大街上得意地奔跑,
我们几个小孩子在后面羡慕地追逐,欢笑,争抢。
后来,他的母亲突然出现,三步并做两步,
追上他,劈手夺下,反手给了儿子两巴掌,打得孩子一怔,哇地一声哭嚎起来,
我们吓得像木头人,呆立不动。
而他的母亲,做贼一样,掩身闪进了院里。
那是七十年代初的我们,
我们还不知道,再晚几年,有多少弟弟妹妹
被那枚薄薄的气球阻隔,
而失去了来到这个繁华世界的机会。

补记:
最后一次见到秉义,
是多年以后,我母亲的葬礼上。
他有六十多了吧?模样没有多大变化,
缓慢地走在送殡的前列,
簸箕里端着烧纸,手里提着马灯。
他引领我们,送母亲最后一程。
再后来,回老家时听说,他被确诊了癌症,
他怕花钱破费,拖累孩子们,
喝药死了。
另外,我们村里人家早就不养猪啦,
他无猪可杀已经很多年。

2018年2月18日,正月初三草稿

◎那时候的母亲

那时候,母亲们会生三四五六七八个孩子。
那时候,母亲们会用碎布片打夹子
(有的地方叫袼褙,是用破旧布片一层层用浆糊粘起来,晒干成纸夹子样,用来做鞋底)
会搓麻绳,铰鞋样,纳鞋底,做鞋子。
那时候,母亲做的鞋子,春夏秋冬,从小到大,有老虎头,有单鞋,有棉靴,千针万线,千层底,结实,耐穿。
那时候,母亲们会做豆瓣酱,腌咸菜,腌鸡蛋,鸭蛋,鹅蛋,焖咸菜。
那时候,母亲们会缝打补丁,会纺线,会织布,染布,絮被子,做褥子。
那时候,母亲们会做许多饭食。贴饼子,熬粥,打烀饼,烙大饼,擀面条,蒸包子,蒸菜团子,蒸粘糕,包饺子,疙瘩汤,南瓜饼,炖肉,耗油,做面糊,布拉(苦累),茄泥,醉枣,蜜枣。
那时候,母亲们会拾柴火,搂树叶,会割草,打野菜,会喂猪,喂羊,喂鸡鸭鹅,喂一大群家禽家畜。
那时候,母亲们认识许多田野里的野菜,她们会打来野菜,蘸酱吃,或包饺子,蒸包子。
那时候,母亲们,会把一切能吃的做成吃的都端上饭桌。榆钱儿,榆树皮,山药梗,南瓜叶,嫩苜蓿,稗子草籽……
那时候,母亲们都会摸鸡屁股,知道它明天会不会下蛋。
那时候,母亲们为了丢失的东西,为了受的冤屈,会爬到屋顶上,面对着全村,不点名,不道姓,高声骂街,诅咒,吓得理亏的那人家不敢言语。
那时候,母亲们会和男人一样,下地干活,
锄地,耪地,豁地,浇地,割麦子,劈棒子,削秫秸,耪畦背,撩山药腕子,捡豆粒,拾麦穗,积肥,撒粪。
那时候,哎,那时候的母亲们啊……我就暂时想起来这么多!
我知道,为了家,天底下没有她们不能做的事儿…

2018年2月18日夜草稿

◎沙土

1.
1970年10月,我出生在河间市景和镇方雅莪村。
当然,我出生的时候,那里的叫法应该是:河间县、景和公社、方雅莪大队。
我们这代人,都是睡沙土长大的。
不用说,凡是比我们大的、老的人,更是啦。
农村出生的孩子,只要是经历过冬天的,谁没睡过沙土呢?
那时候可没有尿不湿。只有尿介子,也就是尿布。
不冷的时候还好,尿布湿了,洗干净,可以晒干了再用。
可要是冬天呢?天冷,洗起来困难不说,也不容易干。
婴儿可等不及,一泡又一泡的。
于是,就让婴儿睡沙土。谁发明的?不知道。反正是老祖先们呗。
眼看老婆快生孩子了,丈夫都要提前预备下一堆沙土。尤其是冬天之前出生的孩子。
男人会骑着“大铁驴”(自己攒的大水管自行车)驮着口袋,或套上马车牛车驴车,去几里外的子牙河大堤下拉沙土。
我们这里的土壤比较丧,都是黏土,胶泥似的,可不敢让婴儿睡这样的土,不然一尿湿的话,那肯定得粘糊黏糊弄一身。
而子牙河大堤那里有沙土地,特别是河滩里,沙土让风吹得一窝一窝的,干净,细。
沙土拉回来,再用筛子仔细地筛一遍,在太阳地里晒干了。
给孩子用的时候,都是等做熟饭,用锨头或者是铁簸箕盛了沙土,放进灶火塘中。沙土热了,就取出来,给孩子换上。
大人要先试试沙土的热度,不能太烫,倒在小褥子上,然后再让光腚油儿的婴儿躺到上面。
每当换了热沙土的时候,孩子舒服得不行,伸胳膊蹬腿儿的,妈妈会抓起沙土,往孩子的大腿根儿、有褶皱的地方撒一些,为了保持皮肤的干燥。然后,就得飞快地把小褥子包好,孩子的手脚都会笔挺地裹起来,用布条捆扎好,不让孩子乱动,据说这样孩子能长得直檩。
孩子睡在沙土里,不管一宿拉尿几次,也不用担心了。
看看,多绿色,环保,节能,省钱,多接地气啊!
农村人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土里生土里长,土里刨食。

2.
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来,2001年,冬天,她刚两个多月大吧,我们租住在孙村一户人家的二楼。那间小屋南北大窗户,透风。暖气是房东自己烧的,抠唆的房东舍不得烧煤,暖气一直不太热,到了晚上,睡觉前炉子一封,就不烧了,屋子里变得冰冷。
那时候商场里已经有尿不湿了,但我们日子过得拮据,舍不得买。本来我们给女儿准备了十几块尿布和五六个小棉垫子,可是,不到一天,就用的差不多了。
记得有天晚上,我迷迷糊糊被妻子叫起来给孩子把尿,她就是不尿,可刚把她放进被窝儿,尿了!这是最后一块儿尿布。当时,我又急又气,抬手就扇了她屁股两巴掌,孩子哭了,妻子和我嚷了起来……
想想,要是有一堆沙土就好了!
我媳妇插话说:瞧你这出息!要是有钱,买尿不湿不是更好?!

3.
沙土其实还有一个用处。
过年的时候,可以用来炒棒子花(爆米花)和长果(花生)。
把沙土倒进大铁锅里,烧火,炒热。我惊奇沙土竟然也会咕嘟咕嘟的像水一样沸腾冒泡儿。
大人用铲子翻动沙土,铲子和沙土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
屋子里浮荡着沙土灼热的清香。
倒进去的玉米粒,不一会儿就噼噼啪啪地从沙土里蹦出来,爆出花。屋里又增加了喷香的玉米的气息。
人们也这样炒花生。
炒瓜子和豆子不用沙土。
过年的时候,孩子们就吃这个,也用来招待来客。

4.
如今,老家的人们早就不让孩子睡沙土了。
大都一两个孩子,宝贝蛋似的,都舍得花钱买尿不湿。
人们也不用沙土炒花生了,更不用说炒棒子花儿了,商场里、集市上有的是现成的。
我们睡过沙土,但是我们对沙土都没有了记忆,如同吃过母乳,却忘记了母乳的味道。
如今,老家喜欢种地的人越来越少,许多地都荒着。
人们拉涛儿(聊天)不出三句话就会扯到挣钱上。
有钱了,谁还稀罕土里土气的东西。

2018年2月19日,正月初四


◎寂静

最好的寂静
是在孤单的鹰翅下的
阴影里

最美的寂静
是古玉从内向外
发出的润泽之光

最深的寂静
是微风拂过瓷瓶
我听见了
空腹中悠幽之鸣

最喜欢的寂静
是你用整个身体
握住我根须的刹那,哦——
这向泉源挺进的冒险。

2016.08.12草稿
2018.05.13修订

◎暴风雨之夜

乌云,死神驾驭的愤怒马群。
狂风,无处不在而又不可捉摸的谎言。
骤雨,拼命抽打土地的鞭子。
树木,披头散发而又忘乎所以的巫师。
冰雹,劈啪作响的咒语。
一群蒙面的家伙,破门而入,
令人猝不及防。
粗暴地拍打着门窗,野蛮地掀动窗帘,
哗啦啦翻乱了桌上的手稿。
我认出了这些人的面目——
克格勃先生,文字检查官老爷,
闪电,是你们挥动的白手套,
在书页间查找反动的罪证。
是你们,篡改了普希金的词句,
是你们,删除了曼德里施塔姆的诗行。
是你们,让诗人的妻儿,母亲
惊恐地缩在角落,瞳孔放大,
看着亲人被带走,从此下落不明。
你们湮灭在了历史的尘埃,
但是,你们没有想到,
恰恰是你们
一次次把荆棘与玫瑰编织的
荣耀桂冠
戴在诗人的头上。

2018.05.12-13草稿

◎别了,旧生活

别了,旧生活!
从那天起——
你留起橄榄发型,蓄起小胡子。
从那天起,你可以穿着大背心,大裤衩,
可以趿拉着一双拖鞋
从早到晚,
穿过整个炎热的夏季。
(折磨多年的脚疾,竟然自己好了!)
不再设定起床的闹铃,每天叫醒你的
是窗下枝头的鸟鸣。

风雨交加的日子,
不必再纠结去不去上班,不必
再绞尽脑汁地编造谎言,想着
如何向领导请假。
甚至不再焦虑,也不再失眠,
每晚都心安理得地睡去。
一个曾在死亡边缘游走的人,
没有什么再让你忧心。

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店,
尽管它小,拥挤,昏暗,
但是知足了,这是你多年前的梦想。
从此,不必再背着妻子
偷偷买书啦,
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
搜罗来中外最好的诗集,
随便抽下一本,都是你喜欢的,
没有人再不停地催促。
每天侧身期间,从书堆中穿过,
像一支笔尖,慢慢划过一行行文字的缝隙。

从今往后,耳畔听到的,
是校园操场上孩子们的欢笑,
是教室窗口飘出的歌声,读书声,
上下课准时响起的
是《爱的纪念》的旋律。
大把的时光,如同泄闸的洪水
瞬间扑面而来,
你可以挥霍,可以浪费,可以虚掷。
生命本该如此尽兴啊!
不用再恭维谁,不用再讨好谁,
不用再委屈自己,
不用再口是心非,不用再言不由衷,
不用再和一群狗
争抢主子投下的一块骨头。
再没有人担心你挡住他们的财路和仕途,
给你下绊子,挖陷阱,
抓小辫,穿小鞋,
再没有人眼红
你用心血换来的成绩。
(操,他们也配!)
从此后,每一天
读的是自己喜欢的书,做的是
自己喜欢的事,
来到书店的
也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别了,旧生活!
失去什么了吗?
你只不过转了一下身,
离开了人潮汹涌的大路,
却发现了
一大片更为广阔自由的天地。

2016.06.04草稿
2018.05.18修改

◎后半生

后半辈子不想让自己活得太累,
生活越简单越好。
许多事都不再关心,
许多人可以慢慢远离:
高调爱国的人
谦虚得过分的人
是非不清爱憎不明的人
经常谈论理想和人生的人
大庭广众之下喜欢秀恩爱的人
把正能量和孝道时常挂在嘴边的人
标榜自己淡泊名利的人
穿着统一样式的制服的人
酒桌上喜欢许诺而从来也不兑现的人
对一件事情过分狂热的人
卖力劝说你与他们一起做某事有大好处的人
突然对你热情有加的人
三句话不离“钱”字的人
经常赞美你的人
一见漂亮女子两眼放光、立刻话多的男人
在男人群里满嘴脏字儿或犯嗲的女人
以工作忙碌之名义而不顾亲人死活的人
当你被侮辱欺凌后那些劝你要宽容大度的人
……  ……
随着年龄渐老,不管是自愿,
还是被动,远离的人
肯定会越来越多,
(实际上,他们有些人也早已对你忍无可忍!)
最后,你连自己都厌弃了,
(身上的恶习比别人一点不少啊!)
那就干脆甩掉它,
让灵魂
干净地回归到二十一克。

2018.05.30草稿
2018.08.17修改

◎人间的血

时常在暗黑的夜里
被浓浓的血腥味惊醒
一个个染血的名字从梦中叫喊着饥渴

这是耻辱之血,罪恶之血
混合了自由与信念之血
这是童真之血,来自母亲的痛苦之血

这血溅在十四吋黑白电视机的屏幕上
染红了麦克风,从政客的演讲稿里
向着大地奔涌而出

我听见十字路口骨头折断的声音
一个影子被碾碎了
那颗突突跳动的心脏,还是完整的

那马蹄上的血,那十字架上的血
那价值五分硬币的子弹的血
那履带上年轻的血

一滴血,只要有一滴无辜的血
流下来
我就不会放弃对残暴者的诅咒

我何尝不是冷漠的刽子手,狂热的看客
何尝不是那个被砍下头颅的人
人间的罪孽之血,从每个人的毛孔中喷出

多年之后,一颗颗带血的头颅
竟然被天平的另一端
戏子的花边新闻轻松挑起

我的童年死了!我的青春死了!
我的理想死了!我的灵魂死了!
我的死,还要一再地死去。

谁在卷起血浪的大地上沉沦?
谁在泛着血沫的海洋里诞生?

注:“看不见人间的血” ,为诗人废名(1901-1967)《耶苏》一诗的末句。
2018.06.03草稿
后记:周日,午后,一个人坐在书店门前的藤椅里,写下这首诗。写完时,抬起头,恰看到西边天空残阳如血,染红天空。不久,天就完全黑下来了。

◎寂静

1
寂静是玉石托在手掌间,
有着欲化的清凉,
和小小的担心,有些多余。

2
寂静是一个人坐在午后,
喧嚣远去,
静看细雨,慢读诗书的奢华。

3
“寂静也是一种暴力。”※
一种美的暴力。
它把书页中的诗行
一字字地楔入眼睛,融入血液。

4
六月的伤口在慢慢弥合,疼痛
也在缓缓消失。
寂静是一把羽毛的熨斗,丝绸的熨斗,
抚过曾经褶皱的心。

5
寂静在夏日借雨水之舌
说出无法言说的美好,
而雨水,让树木的绿意
达到极致。我看到绿色的火焰
在细雨微风中招摇。

6
寂静是小小的胎儿,在母腹中
吸吮手指,吞吐着羊水。
这是又一个我,
从时空的大海中分身,复活——
哦,这等待诞生的焦灼与欣喜。

※ 注:此为诗人西川《南疆笔记》诗句


2018.06.10草稿

◎死人统治着这个世界……

死人统治着这个世界!
是的,一直是这样!
有一天,我突然惊讶地发现,
是死人通过活人统治着
这个世界。
他们真的死了,我们亲眼见证:
医生放下了听诊器,宣布医治无效,
我们哭着,亲手将他们
放进棺材,为他们开追悼会,举行葬礼,
送进焚化炉,看他们
化成灰,埋进泥土。
可是,他们并没有就此离开这个世界。
他们还挂在墙上,印在书里,
房间里还有他们的气息,
街道上还有他们身影,广场上
还矗立着他们的铜像。
他们的名字,还不断被我们提到,
他们的名言,
还不断从活人的嘴里冒出。
他们活着的时候只是一个人,
可他们死后,他们化作无形的,
隐蔽的,多重的,无所不在。
他们拥挤在我们的周围,
熟知我们的一切。
他们说过的话,我们还在说着,
他们唱过的歌,哼过的曲,
我们还在哼唱着。
他们做出的遗嘱
我们还在执行,他们没完成的事业
我们还在努力实现。
我们继承了他们的遗产,使用着他的遗物,
他们吃过的,喝过的,睡过的
我们还在替他们吃着,喝着,睡着。
他们的理想,目标,追求,
既定方针,决策,价值观,信念,
我们都是从他们那里
继承下来,稍加变通,或者
一点不变地拿来继续使用。
我们顺理成章的,
或是怀着崇敬的心理,或是无所谓地,
不自觉地,
我们就在重复着他们曾经的生活。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实际上,一直是死人
在统治着这个世界。
我们是他们的继承者,
也可以说我们是:傀儡,奴隶,临时工,
被躲在幕后的他们
操纵着
度过所谓的属于自己的人生。

2018.01.27草稿
2018.06.10修改

◎好的……

没有烦心事袭扰,我坐在
午后的书店门前。
藤椅是好的,可以安置我疲惫的
身心。
书是好的,从这一行行文字间
读到了苦痛,悲伤,欺骗,和死亡,
还好,这些都离我遥远。
鸟鸣是好的,它们闪耀在花园的灌木丛中,
翠绿的树叶间。
花园是好的,昨天突来的暴雨和冰雹
没有过分伤害到它们,这是好的。
这些植物的名字是好的:
白蜡,木槿,金银木,暴马丁香,
蜀葵,鸢尾,塔松。
微风是好的。阳光是好的。
这样的午后
是好的。
拒绝喧哗是好的,婉谢欢乐是好的。
一个人坐在藤椅上读诗,
没有烦心事来袭扰,
享受安静和孤独,是好的!

2018.05.13午后

◎害怕

有个人,害怕一本书,
会扑扇着纸页,突然飞过来,
把自己夹住,夹扁,
变成一枚干枯的树叶,花瓣,
或蝴蝶的标本。

有个人,害怕瓶子,
各种空空的瓶子,担心一个人时,
从瓶子冒出一缕黑烟,
一个怪物钻出来,
让他说出三个愿望。

有个人,也害怕空瓶子,
担心有个声音
呼唤自己的名字
会不由自主地答应一声
嗖地一声被吸进瓶。

有个人,害怕香蕉,
她担心那些
金黄而淫荡的香蕉
会突然脱掉皮
飞快地钻入她的身体
以此类推,她当然也怕
蛇,黄瓜,胡萝卜,蒜槌子……
看到它们,就会尖叫一声
昏厥过去……

有个人,他害怕别人的嘴,
怕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吐出的吐沫,
会钉死自己,淹死自己。
于是,他希望所有人都是哑巴,
像只会低头干活的牲口。

2016.08.14晨雨
2018.05.16改

◎诗人

一个诗人要在诗句中
反抗自己
要让自己生不如死
死而复生
遍尝轮回之苦。
诗人不该去天堂,
地狱——
是他最好的归宿!

2018.05.27草稿

◎记忆

崔冯骂战,约等于“吹风”过耳,
转基因,约等于转瞬间,
疫苗,也就“一秒”,
性侵,也就一“星期”。
为人指点迷津的高僧,
自己也误入了“迷途(me too)”,
何况你我这些俗人!
(大师,请问您的法号……?)
盛世又逢盛夏,
袒胸露乳者遍布街头,
谁在乎什么“毛衣大战”!?
谣言似乌鸦,呼啦啦成群一掠而过,
人们没来得及辨识真假。
手指轻松滑动屏幕,
我们“抖音”,
我们拼多多,
我们P2P。
我们的记忆,
轻于“鸿茅”,小于“洪浩”,
甚至比不过一条金鱼,
更不会超过
一个女孩儿
从楼上
跳到
地面
所用的时间。

2018.07.28草稿
2018.08.02修改

◎嘘,请安静!

嘘,请安静!

禁止喧哗,请勿吵闹!
不要说话,不要咳嗽!
司机同志,请把你的汽车熄火,
不要拨打手机,不要接听电话!
谢绝扫描二维码,
不要用拇指随意掀动火机,
不要让火柴划过磷片,
此刻,全面禁止吸烟!

嘘,请安静!

孩子,不要燃放烟花,炮竹!
屠夫,不许磨刀!
士兵,不许擦枪!
妇人,不许做饭!
政客,不许放屁!

嘘,请安静!

是的,要小心突然爆出的静电——
不要撸猫,撸狗,撸串儿,
严禁自慰,拒绝拥抱,切勿握手,
床榻上的男女,不要脱衣服,
停止接吻,不准做爱!
教授们,不要在饭桌下偷摸女孩大腿,
公知,不要借着醉意
把脏手搭到女子的后背。
五毛们,停止敲击你们的键盘,
不许按下回车。
我们从小知道,摩擦起电,
活塞运动连接上下两个死点!
越高速运动的事物
越是危险!

嘘,请安静!

街道上的人民,不要为一点小事
大动肝火!
城管,放下你的拳头,松开
死死抓住小贩衣领的手。
挖掘机,推土机,请停止拆迁,
难道你没看见
人们眼中喷射出的是什么?
剽悍的旗手,请不要让你的骏马
疾驰而过,
不要让马蹄铁迸溅出火星!
你听,瞎眼的守夜人,
正孤独地穿过街道
他提着灯笼,敲打着梆子,
嘶哑的喉咙叫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嘘,请安静!

金小胖,请停止你的核试验,
普京,停止秀你的肌肉,
那谁,请不要随便到处撒钱,
特朗普,不要让你的一头金发
任性地在风中飘散!

嘘,请安静!

火山,请收回你的浓烟和烈焰,
赶紧休眠!
星星,你们这些不明真相的群众,
请不要非法聚集在夜空的广场,挤眉弄眼!
月亮,不要打磨你飞速旋转的锋刃!
老太阳啊,请躲到乌云后面去吧,
不要释放你的光芒!

嘘,请安静!

我们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
柴禾开始暴躁不安,
气温濒临燃点,
空中弥漫刺鼻的火药味道。
整个地球如同一枚地雷,
全人类就像坐在巨大的火药桶上——
听,不知哪里传出
煤气罐哧哧泄露的声音……

嘘,请安静!

2018.07.30
后记:午夜醒来,想起家事国事天下事,难以入眠,写下这些文字。这并不是初稿。在便签写完初稿,多次修改,插入图片后,发现图片不太合适,就打算删除图片,谁知不小心竟然把整首诗也删没了。完了,冷汗出了一身!在黑暗中躺着平静了一下,心想,我相信能凭记忆恢复它。于是,又慢慢写下了这首诗。在第二次写作时,甚至有新的构思冒出,补充了进去。

◎在民间,在田野

麦子消失后,高高的麦茬间
又长起了大豆,玉米。
农人一季也不让这片土地空闲。
此刻,正是农历六月,
坑坑洼洼的小路边,
冒出了那么多野草,像夹道欢迎的亲人
我能一一叫出它们的名字:
葎草,苘麻,大叶苋,藜,鬼针草,
狗尾巴,野麦子,地肤,牛筋草,
奶浆草,鹅绒藤,牵牛,稗子……
在一片片小菜园里,我还认出了:
冬瓜,丝瓜,黄瓜,
扁豆,芸豆,土豆,
青椒,茄子,西红柿……
它们比在菜市场和厨房
显得要水灵,活泼

这里是真正的民间——
蜻蜓低飞,燕子旋舞,
肥胖的大熊蜂贪婪地扎进花蕊,
大道边的白杨上蝉在高歌,
野虫的唱诗班
不分昼夜浅吟低唱。

2018.08.03草稿


◎新生

快立秋了,盛夏接近尾声,
炼狱般的日子
即将结束。

母腹随着呼吸起伏,胎儿
在羊水中打嗝,翻身,吸吮手指,
有些亟不可待了。

你能否听到尘世的声音?
蝉鸣,鸟唱,父母为你的未来
低声的交谈。

三十六周,二百五十二天,
炼狱般的日子接近尾声,
一个新生命就要来临。

你回应父母的呼唤,
当手指抚过肚皮,你扭动身体,
伸出胳膊,蹬着小腿。

对这个世界
你一定感到无比新奇
而我们有喜悦,也有忧虑。

你是崭新的,
而我们都有些陈旧,像四十多年的
老树,经历了太多雷电风雨。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美好,邪恶
也会不期而遇。去面对,无可回避!
生下你,我们也将迎来一番洗礼。

2018.08.05草稿

◎小兽

九个月,她在用身体
进行着一场小小的造山运动。
她的乳房隆起如两座丘陵,腹部
似一座浑圆的山峰。

两座丘陵下,在积蓄着泉水,
那洁白的乳汁。
拱起的山峰里,有一个新的生命
正在羊水里孕育。

为此,她有那么旺盛的食欲,
仿佛她要把整个世界吞吃,咀嚼,消化,
都化作养分
来哺育那一头肆意生长的小兽。

2018.08.07草稿

◎问答

——你看到了什么?
——恶行。
——你看到了什么?
——耻辱。
——你看到了什么?
——卑鄙。
——你看到了什么?
——谎言的疯子。
——你看到了什么?
——撒癔症的带鱼。
——你看到了什么?
——一切都看到了,但是我不说。
——你看到了什么?
——充气的球,快胀破了,还在充气……
——你看到了什么?
——钉紧的铁皮箱子,没有缝隙,无法呼吸。
——你看到了什么?
——密闭加压的火药桶。
——你看到了什么?
——别人看到了什么,我就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以新华社通稿为准!
——你看到了什么?
——掩耳盗铃的人,拔苗助长的人,为虎作伥的人,袖手旁观的人。
——你看到了什么?
——一把滴血的斧头。一个滴血的馒头。
——你看到了什么?
——我是瞎子。我什么也看不见,可心里清楚。
——你看到了什么?
——一只苍蝇,撞击着玻璃的苍蝇。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五分钱硬币。
——你看到了什么?
——母亲的泪水,妻子的呼喊,女儿的哭嚎。
——你看到了什么?
——骨头,雪白的,骷髅的舞蹈。
——你看到了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算老几?
——你看到了什么?
——白茫茫的雪野上,鲜红的血滴。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被豺狼追逐的人,一头狮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看到了什么?
——光着屁股的皇帝,向着人民挥手致意。
——你看到了什么?
——大海上,一把悬空的椅子。
——你看到了什么?
——越筑越高的高墙,挡不住自由飞翔的翅膀。
——你看到了什么?
——大地下沸腾的岩浆,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看到什么?
——恶鬼驱赶豺狼,啃食着人类的骸骨。
——你看到了什么?
——漫天洪水汹涌,大地裂开缝隙。
——你看到什么?
——黑暗后的大光明,新的物种诞生。

2017.10.01草稿
2018.08.09修改

◎说什么呢

说什么呢?
我能说什么呢?
语言的功能
仿佛被粗野地抽离
我已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徒劳地张张嘴
又闭上了
对眼前发生的一切
邪恶的,卑鄙的,丑陋的,无耻的,
悲哀的,剧痛的,被侮辱与被伤害的……
竟然不知所措
我不能表达愤怒,同情,怜悯,
不能诅咒,也不能痛斥
许多话,就这样被我咽进了肚子
像把一次次上膛的火药
紧紧地,死死地
又封闭进火药桶里
我不知道,何时超过忍耐的临界点,
突然就自行爆炸
粉身碎骨

2017.08.24夜草稿
2018.08.12夜修改

◎处暑小令

花事渐稀,喧嚣渐远。
露水浮上草叶,
果实在枝头集结。
这是腹部隆起,孕育待产的秋天。

2018.08.12

◎暑    日

“张子涵,张子涵……”
一个瘦削的少年骑跨在自行车上
站在楼下,仰头呼唤。
透过硕大的梧桐叶子,斑驳的阳光
打在他汗湿的脸上。

等楼上有了应答,他大声说:
“我在小广场上等你啦!”
话音未了,便跨上自行车,
穿过浓密的绿荫
向着远处歪歪扭扭地骑去。

墙根下的阴凉里,一位老人端坐在
马扎上,轻摇蒲扇,
一壶茶刚刚沏上,
小收音机里轻轻飘出的是: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此刻,我走出楼梯口,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
令脚步迟疑。我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那个少年,是我的四十年前,
这位老者,是我的二十年后。

2017.06.25草稿
2018.08.16修改

◎小雨是一个意外……

小雨是一个意外,不期然
便从树林的高处
细细地筛落下来,有些羞怯,
又有些调皮。
你听到由远而近,它们奔跑的脚步
如春蚕咀嚼桑叶的声音
忽然头上
就是一阵凉丝丝的湿意。
转瞬间,它们又跑开,
不见了,
只有脚下的石头变得润泽,
洼凹处,积了一汪清浅的水
青苔的颜色
也越发显得深碧。
而树桩后钻出几朵小蘑菇
像是背着大人
偷偷打伞跑出家门的小孩儿
欢叫着:
我们已经
等它们好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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