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路作品

《忧郁》(长诗《不是虚幻》选第八章)

◎伊路




1
雨  小锤子般直直丢下来——  
那万径至深  草木醒来  千沟万壑水溅淙淙 
释放出压抑了一整个严冬的浓烈生息  漫过山头
来到我的书桌  使一个个字
成了氤氲的小坛子  倒出更多小坛子

雾随后就到  究竟在多少地方藏着熬蒸出它的大锅
弥漫围包渗透进一切 
公交车站等车的人湿湿地挤在一起 
一辆沉沉而来的大巴似乎再也无法承载什么
但还是停了下来

一直沉默地占居那墙角的石堆 
各种形状的空隙里储着阴影
像那些以为已经解决的事其实都留下来

水牛在陈旧的廊下闭着眼睛  它那四个循环反刍的胃
像到了额头里面  那头一动不动
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孩子也已长久地一动不动

那女人像把中药柜子端进了身体里 
散发着苦艾  女贞子  五味子  何首乌的昏暗气味

鸟儿一跳一跳的  把胸膛里的声音一粒一粒振出来
一粒一粒的空位又被堵上
鸟儿一直在叫着

2
满街挪移的伞
挪移进菜市场  商场  医院  街道办事处  小区幼儿园 
那挪移着的迟缓骨髓般的忧郁

那鼻子忧郁着  那耳朵在忧郁
那茶杯  烟灰缸  公文  电脑  梯道  回廊是忧郁 
那座大楼是忧郁

你忧郁
忧郁不会从苦恼愁闷里撤走  而是帮其腌制成忧郁
在万物神经密集敏感得像要互相吃掉的早春里 
忧郁百折不挠 
终于决定把自己分离出来却又吸附磁石般黏糊回去
诗稿因着方向的闷堵迟疑不前 
忧郁在继续填充灌满

或者必须保持这忧郁 
或许忧郁是一个还没孵出“丑小鸭”的蛋
今年的惊蛰前后都没有雷声来轰开这忧郁
仿佛闪电也钝钝地忧郁 
忧郁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3
那棕榈动得柔软妩媚  悬铃木是碎碎的动 
芒果树整体持重地摇晃  小灌木窣窣摩擦
草木如此自在是因为有一个为它们存在的强大纲领
忙碌的马路  大街  工地  股市  商店也有一个共同的纲领
永不停息的战争有一个共通的纲领
很多的纲领  交错  互套  相生相联     
不帮助也是帮助  不伤害也在伤害

有小风轻轻迈过  使那棵大树
千万张叶子细细碎碎地闪烁  闪烁 
闪烁进血液心窝里来  像无数的小钥匙
那树冠的中心  几根遒劲的枝条弯抱成空灵的杯状
什么从其间绕出去了 
会进到那昏暗的弄堂里去吗
那大树的根正吸着寒冷的泉水吗
那泉水在九十九重岩层下吗

汉语字典里找不到与那只鸟儿鸣叫匹配的象声词 
一声一声高起来了  又低下去 
像在逶迤的山峦排列灯盏 
激动激烈些了  似有光溅到悬崖上
忽然它窜出树冠  没想到是只黑色的鸟   
那打开翅膀的样子也如它的声音  像明亮的小爆炸
想那茫茫无边里无穷尽的小爆炸
它们有时是多么的寂寥

那浓密沉重一动不动的榕树 
真像从海里挖上来放在那的深渊
枝丛与枝丛间阴暗的缝隙  暗示着压迫和淤堵
一直看它  就看成一个苦难的心脏

你从无数方向  用无数方法让人活着   
那活着里的一切会发散在你的一切里
我的心情就是你的心情

4
比金字塔  长城  吴哥窟堆垒的石头
更古老严实高耸的是重重叠叠的叹息
因不是实体而不能打道穿通 
也不能挖出一块来切片  放在显微镜下

那做太极拳运动者把虚拟的空球从肝旁边推绕出去 
从脾旁边推绕出去  举到额前环绕一圈 
让脊柱跟着弯过去  扭过来 
带动全身的管道筋络气流 
又抱回到胸口  最后 
把那浓得化不开的一团往丹田压下去

回收站 
有大雁  蜜蜂  蝴蝶  山花烂漫  危险的太阳穴 
恐惧的肋骨  悬崖  幽灵  心结 
青石门边命如丝—— 
千回百转  百转千回
 
很久以前的风还留在仓库里  阳光还没用完
龙船  风筝  奶奶的箱子在闪闪发光
云朵压在绣鞋下面

5
那些山的腹腔里有最大的石头最黑的洞窟和永远密封的湖
有千架瀑布的声响没传到外面来 
高速公路  动车铁轨  岭  羊肠小道  藤梗盘绕纠缠
花朵们努力开放再开放 
小河流七拐八十弯遇到洪水  冲溅啊冲溅
山不动别的东西才能动

忧郁不在那些空架子里  不在峰巅
而是驻在强大丰茂的山腰和深谷  那些根都拧肿了
不得不逻辑混乱 
没有后门可开 
世界总有办法使自己不那么简单
  
海只能被加入
海是不会裂开的  海的责任就是弥合
就是深渊海沟都看不见  整体蠕动  永久地示范
海的身体里还有没有早春的声音  燕子胸膛的拥挤
有没有那雾
你不可以失忆
    
6
又听见呵呵呵呵的声音  
疑惑那包裹在烂布片里的究竟是什么
呵呵呵在楼下  呵呵呵从大门出去  呵呵呵在翻墙
呵呵呵在屋顶上
已习以为常
一个破了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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