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短评三篇

◎沙马



                     于坚:一个对精神事物的缅怀者


       于坚的诗,一直在坚守着精神事物,并通过这个事物向世界打开了一扇窗口。云南不仅是他的物质故乡,更是他的精神故乡。他试图在后工业文明时代挽留他记忆中生活过、思考过、悲伤过、快乐过的地方,并赋予了挽歌的性质。也许,他喜欢荒凉甚于繁华,喜欢遗址甚于街市。也许,正是过去的景象孕育出他的思想,他的词语,他的隐秘,他对世界的认知。他用理性的光芒穿过遮蔽,让曾经的文明显露出来。他对过去的眷念,基于对现代文明的失望所带来心理上的担忧和迷茫,甚至形而上的绝望。
      苏珊·桑塔格曾说:摄影是一种“挽歌的艺术”。我以为,于坚的诗歌具备了摄影的特征,成为一种悲怆的、悠远的、深刻的挽歌艺术。为挽留那些即将消失的事物,他用饱含血液的词语,在旷野里呼唤它们,在荒凉里触摸它们,最终抵达它们。在重新划定时空的秩序中,为它们保留一个存在的地方。为此,一个个灵魂复活了,这些灵魂在诗歌的夜晚,燃起了篝火跳起原生态的舞蹈。
      文化工业加剧了精神生活的危机,窒息人的自由思维,继而迫使语言庸俗化,娱乐化,引诱文学及审美滑向商业化的边沿,向资本市场脱变,这是于坚痛心疾首的。他在诗歌里,远离了“现代的狂欢”,远离了“物欲的喧嚣”,在一个人的夜晚进入内心语,默默的进入了对精神事物的缅怀。他绝不是为了挽留而挽留,而是想在混乱中开辟一个新的秩序,使过去的文明与现代文明达到和谐的融合。你说是理想主义也好,你说是乌托邦也罢,于坚已经打开门,在现代的路上出发了,向着幽深的、斑驳的、弯曲的、空无一人的地方深入。他在重新挖掘被现代文明遮蔽的东西,赋予“过去的事物”以新的显现。
      过去的故乡,在那个寂静的地方,却看不到时间的暗流,词语,在内心脆弱的地方难以支撑沉重的事物。为此,他的诗歌借助于这份记忆,在流动的水上,在风中的落叶里,在旷野的石头上,在前辈的遗像里留下清晰的痕迹,从而触动人们从遗忘中清醒过来,感受生存的连续性。这种连续性,“仿佛在过去的路上,遇见了未来。”或许,他呼唤的声音,在无序的风中散落四处,形成碎片。但碎片的光芒依然是尖锐的,灿烂的,继而照亮它们曾经存在过的那个场所。
      于坚的诗歌,有厚度、有温度、有预见性、有辽远的时空、有撼人心魄的力量。这力量来自于“一个灵魂的对话者”。在无形的对话中,显示出一个成熟诗人的对过去和未来的高度审视或对自身的警戒。他在孤独中闪烁出自身的光芒,照亮词与物相遇的道路。
       布罗斯基说:一首诗如果不能植入人们的记忆,根本就不算是诗。而于坚的诗歌,在人们的记忆里不断扩张、繁衍、延异,产生出异乎寻常的艺术力量。而于坚的诗歌,在人们的记忆里不断扩张、繁衍、延异,产生出异乎寻常的艺术力量。

                                       
                              海男:钟声带来的夜晚


      读海男的诗,给我一种夜晚的感觉,这是云南的夜晚,这是词语的夜晚,这是身体的夜晚,也是灵魂的夜晚。在这个夜晚,诗人敢于通过词语,向世界交出灵魂的证词。她将这个夜晚视为自己通向诗歌的一个隐秘通道,呈现出人性的丰富性。可以说,她的写作是人道主义的写作,是敞开生命的写作,是赴向精神火焰的写作。
      写作的夜晚,是孤独的,海男用她孤独中个性化的诗歌,抵达人类生存的境遇,抵达悲剧性的内涵,抵达某种抽象的高度。她用自身的体验触动事物的内心,道出了人在世界里的命运,并给出了温暖的亮度,使忧伤的眼神,闪烁出夜晚的光芒。
      当语言,成为了诗歌的现实,它必定要接受这个现实的盘查合检验,我想,海男的诗歌是经得起这个盘查和检验的。因为人道主义的写作,是倾注了理想主义的写作。这种写作会赋予每一首诗的呼吸和温度。在穿过寂静的夜晚时点燃了那颗孤独的星辰,照亮大地上一切卑微的存在。她捕捉住这些存在,召集它们回到自己的语言里,再给予全新的揭示。如同她的诗歌:“往哪里去,遍地闪烁的金子闪开后,我们看见河流”。
      在这个喧哗与躁动的时代,海男似乎与诗坛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为自己的写作保留一份宁静的时光。在这个时光里,她努力寻找事物与词语之间的内部关系。在沉思默想中,通过诗歌接近世界的真相,然后再呈现出来。在这个真相里,“是我看见过的堕落,比一个天使更加堕落”。在这个真相里,“他们的目光是我们的祭奠之日”。海男的诗歌,如同海德格尔的一束光芒,穿过被遮蔽的事物,瞬间倾泻而下,仿佛人们在未来的路上遇到了自己的过去,仿佛“通红的早晨山岗上隐隐闪现的马匹和季节”。
      海男诗歌中的“情人”,或许是理想的化身,或许是形而上的符号,或许是自己通向世界的隐喻,或许是一个内在的对话者。她在这个“意象”里注入了新的内涵和艺术形式,从而丰富了诗歌的张力。
       诗人,必须考虑的不仅是经验的复杂性,还要考虑思想的不可复制性,以及语义的多重性。因为好的诗歌,需要言外之意和旁敲侧击而获得。艺术形象,就是设想和辨认事物多重性的能力,并以最简洁的方式呈现出来,但内在却饱含着不可捉摸的丰富性。海男正是在事物与词语的交流中,内心与外在的冲突中,客观与主观的纠缠中,时间与空间的摩擦中,通过诗歌获得了有力的平衡,拓展了诗歌的艺术表现力。
      最后,我想说,海男的诗歌试图冲破女性的界限,撕毁“女诗人”的标签。以博大的胸怀,接纳万物的存在,以尖锐的思想之光,照亮了诗性的山岗、原野与河流。


                             沈天鸿:诗,在思的路上

      沈天鸿的诗歌,一直在思的路上前行,用他的思想之光照亮前行路上的每一个事物,显现出其内在的生命力。他是渔民的儿子,他深深热爱他的河流,他的田野,他的村庄,他故乡的人们,他赋予了这些丰富的内涵。他的诗歌从每一个具象出发,曲折前行,最终抵达一个抽象的高度,在这个高度上揭示出诗人对世界的自觉认知和理性深度。
      他的思想显现出泛美学的精神,其中哲学般诗性的语言,穿过遮蔽,到达敞开境界,显露出存在的意义。这是一个自身显现、自身敞开的过程,也是一个由晦暗到澄明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倾注了诗人真诚的行动、热血和呼唤。
       他诗歌中的思想性与深刻性有着密不可分的内在相联系,凭借语言的力量进入事物的本质,使灵魂获得了自在。他诗歌中的河流、树木、故乡、土地,在其思维的管辖中获得了统一性。仿佛史蒂文斯置于山顶上的“坛子”,让纷乱的事物向之靠近,显现出了一个新的秩序。也如同海德格尔所说的:“存在,在思想中形成语言,语言,是存在的家……只有思想的人们与创作的人们,是这个家的看护者……”
       他的诗歌是通过自己的思想和感觉来发现那一刻在他看来是诗歌的东西,他在自己的诗歌里以诗歌本身的途径显露出他发现的东西,并通过词语中的表示性和暗示性力量之间的冲突、对抗,构成了诗歌内部的张力或某种紧张的关系,其内在的丰富性和不可捉摸性,显示出思想在诗歌中的力量,而“思想的诗人和诗意的思想是没有界限的。”
      他的诗歌力图规避庸常生活中的老生常谈或平面化的现实,一路向横面扩张,向纵面延伸,并由内而外闪烁出诗性般思想之光。
       在诗歌理论上,沈天鸿也有着不同凡响的建树。出版过诗歌理论专著《现代诗学》。产生了影响力。《安徽文学史》第3卷(现当代)是这样评述的:“他主张将深厚民族传统文化的精髓与敏锐而深刻的反思、追问的现代诗歌精神进行有力的结合。他不仅主张努力从中国古典诗歌中汲取营养,更强调现代诗的形式和技巧的探索。他认为:‘诗的形式是诗得以存在的不可或缺的根本,没有诗的形式,就没有诗”、“有没有本体,什么是本体,这是诗学的一个根本问题,也是焦点所在的一个问题,诗学的其他问题都由它派生,一切分歧也由此产生。’”
        在这里,我将全文引用沈天鸿在2018年10月《草堂》诗刊上发表的的创作谈,这不仅有助于读者对他诗歌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对现代诗歌写作者有着一定的借鉴和启示性。
《创作谈》:什么是现代诗?我的回答扼要地说,就是“反抒情或思考”。反抒情不是反对抒情,可以通俗地理解为反过来抒情。“反抒情或思考”这个并列词组的意思是以思考来抒情。什么样的思考?当然是现代哲学性质的思考。也就是说,“现代诗”这个名称不是就时间而是就它的哲学性质而言的。  
    “反抒情或思考”是现代诗的本质。这也就是说,抒情对于现代诗不是第一位的,第一位的是思考。当然,这个思考必须是诗的、持有诗性的。
  现代诗的本体首先是形式,特定的形式由特定的规范和一系列特定的技巧构成。
  现代诗最主要的技巧是隐喻、总体象征、意象、意象并置、悖论、分裂和循环。其中意象必须包含它的对立面,这个对立面对于具象性原则来说就是抽象,对于非具象意象来说就是具象。抽象的观念与具体事物并列、渗透,产生出诗所需要的强劲张力;有了具象与抽象、意象与意象之间广袤的补充性趋势,一首诗的全体才能都充满活力。

 


返回专栏
©2000-2019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