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雨人诗选(1)

◎雨人



《冬日书 》

1.
阳光灿烂依然感觉寒冷
天空蔚蓝接近刀锋边缘
踩在地上“嘎吱、嘎吱”
我出现我消失无关紧要。

2.
早晨起来
发现窗户结了一层厚厚的窗花。
阳光照过来
感觉光被囚禁在晶体。

3.
走在路灯下
妻子说,树影多美像一幅水墨画。
可我觉得
月光下光秃秃的树枝如标枪投向天空。
 
4.
星期天,我们俩
去寻找菜苗
(还有一片地空着)
路过一片水域
露出荷叶的枯枝。
我问老农,为什么不挖呢?
他说淤泥是最好的防腐剂。

5.
大雪覆盖屋顶
只好打洞出行
我理解田野里的鼹鼠
和北极爱斯基摩人的生活
但无法理解小王子
在B12小行星上种植花朵。

6.
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狗
与我擦肩而过
露出孩子的神态
突然对我说话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
偏头痛所致
看见什么东西都是朝下的曲线。

7.
在寒夜里我们谈论什么
一场战争毁掉一个女人
不幸的爱情或时间
的冰冻棺材阻止我
抽掉一块砖头
整座教堂在身后呼啦啦倒掉
在我拥抱你之前
你刚刚从另外一个人怀抱转身。


《失眠》


她说床太大了
无法入睡。
移到另一间小床。
我把多余的被子抱开。
她说不用
被拥挤的感觉挺好。


《油菜花》


妻子说诗人都热爱生活
你既不会做饭也不会骑车带我玩
对周围视而不见
终日背着大提琴
却从来没有见你打开演奏过。
现在,油菜花大片大片开放
如成吨成吨的牛奶倒入大海。


《园丁》


我一名园丁
不教小孩
就是种树。
在苗圃里
我种出一颗颗长颈鹿。


《刺花》


房间摆着一张大床
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过道堆着没有清洗的衣物。
我磕磕绊绊追出去
又回来换鞋子
不是太厚就是有点脏
反反复复折腾大半天。
“妈妈要带我们去剧院”
提桶里装着大半桶
用过的兵兵球。
我一把夺过
倒在甬道,滚得到处都是。
他说找妈妈!
我看见她带着几个孩子
朝电影院方向走去。
碰到一排放过的烟花
她说:
来,玩刺花吧!
接着他们把鞭炮从中折断
聚在一堆
用树枝点着。


《跑鞋》


跑完长跑,在报告大厅
我脱下鞋
突然停电
灯亮时,鞋不见了。
我问语言系的学生
大厅里有几百号
鞋子
堆得到处都是
没有合脚的
左右不是一个号码
剩下女式鞋我又不想穿。
转到楼顶
我喊:“有人吗?帮我叫醒门卫。”
楼下有一群人走过
叉子闪着寒光
他们收割庄稼,说没有时间。
建筑内部
有机器转动的声音
几个工人
叽里咕噜
我在一张纸上用中文和外文写下:
怎么下去?
他们比划了一下
没有楼梯
只能等升降机。
 

 《废弃的诗》

 
一首废弃的诗
留下“光照进窗户,被囚禁在玻璃瓶。”
我漫步在花园
看见园丁在翻地。
我问他干什么?
他说,“种草”。
我无语
对于这个世界
好像掉进深井,还有炮弹不断落入。


 《蓝色星球》


我在湖边散步
两个女孩骑着摩托
绕着堤岸转了一圈又一圈
经过我身边时还哈哈大笑。
我暗自希望车开进湖里
那时我再救起她们。
像在遥远的太空站
向你问候:
新年好!
独自看着蓝色星球升起又降落而感到忧伤。


《安静的形式》


下班的路上
我没有骑车
看着路边的香樟树
在冬日里裸露黑色的结构
向天空开发安静的形式
我不再为“捉妖记”里的人物
担忧语言的小偷:
有时说人有时说妖
有时吃人说是吃妖。


《来客》


明明看见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
我追过去
绕屋子一圈
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早晨起来吃饭
母亲增加了一双碗筷。
我问来客人了?
母亲说昨晚你姐姐在梦里稍话
说要回来吃饭。


《小镇》


野鸭子在冰面上划
湖水如一张巨大消音器的海绵
你听不到一点鸟叫。
这个小镇与外界只有一个出口
自从下达“杀狗”令后就已经关闭。
巡逻车围绕小镇整天广播:
没有身份认证的狗一律捕杀。
天空如阴囊越收越紧
你用刀子戳一下它就升一点。
整个世界由藤蔓植物统治
装饰性图案如母亲用碎花布缝制的被子覆盖。
我和小伙伴带着“闪电”
来到郊外。
修建城堡,设置栅栏
宣布成立诗歌王国。
后来,镇上来了一队消防队员
用高压水枪
冲毁沙子堆的城堡和树枝搭建的工事。


《灯塔》


搬了房间
感觉不一样
原来一个人,现在两个人。
没法正常写作
蚂蚁的路线、大马哈鱼的路线、蝴蝶的路线
我失去了方向感
为一些琐碎的东西。
半夜突然醒来
我好像和一些小伙伴守在一座塔上
下面一个妖怪在转
我们不知道它会不会爬树
而我们必须时刻醒着。


《空间移植》

 
我注视着窗台上的吊兰
它延伸出的细枝长出另一朵
根不在土里,而是暴露空气。
要想好好活着
我就必须剪下,移植到另外一盆花里。
这几天,一直没有收到儿子的电话
我望着西边最亮的一颗星
这没什么残酷的
应该像母狼把孩子驱逐出领地
哪怕移居外星球
只有我能每天看见就好。

 
《冬至》

 
走在路上
脚下踩着苦楝树的籽
发出咔嚓的声音
死亡是如此的轻
(躺出的汁液弄脏了地面)
你说褡裢掉了
我从背后寻找
有那一刻我想攫住你的乳房
但我控制自己
安静地按好。
今天是冬至
一年中最阴暗的日子。
母亲说,冬至过后
纺织娘每一天都多织一条线。

 
《体外器官》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
我走到哪都背着包
外面挂着水瓶
我离不开它了
犹如我的体外器官
有一天,我心不在焉
走进一条小路
路的尽头无路可走
长满杂乱树丛
落叶堆满无人打扫
在这无路可走的路上
我还在不停地来回走。

 

 
《纸上生活》

 
我愤怒犁过人们惊愕的脸庞。
这是梦里出现的句子
现实中我不过从A房间搬到B房间
再回到A房间。
我还不如植物
的一朵花
“晨如早霞夕成白骨。”
我只在纸上构筑生活
把毫无关系的大大小小的方块
涂抹成有节奏的空间
或把一团乱麻挤压成有弹性的心绪。
旁边写上:一个胖妞闯进厕所。
对微不足道的东西视而不见
我不经意间碾死爬过书页的飞虫。
(而每只虫子都有完整的一生是我所不知道的)

 
《一件小事》

 
自从我生病后头发就乱糟糟的
即使流水也不能使他驯服。
有一条中轴线贯穿期间
草地上散布着马和羊的雕像
除了鸟,是活的。
拉伯雷在小说世界里创造了庞大固挨
还是婴儿就能撕下半只牛吃掉。
让我想起旧约里的上帝
很像愤怒中的父亲。
那天晚上我在树下练太极
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手持木棍
问我可曾看见两个小孩跑过
(他家的窗户刚被打烂)。
我说我是大人不是小孩子
他又问我住在哪儿
我指指后面
这时我才注意到傍边站着他的孩子。
我才理解新约中的耶稣
宁愿被钉死在十字架。


《 梦十夜》


天上飘的雪花
轻薄时,似女儿无情;厚重时,温暖如春梦一场。
梦里依稀记得夏目漱石写下
有关时光的的一段话
醒来却完全忘记。
我翻遍了< 我是猫>、< 从此以后>
< 玻璃窗内> 、< 梦十夜>
都没有找到那段文字。
这世间的花草、树木、昆虫,甚至我的身体
都不属于我
他们只存在于我的诗句里。

 
《无所谓》


 口渴,嘴唇干裂
咽口水时,一股血腥味
有点甜。
杯子里有颗虫
从房顶掉下。
几天前
我转发< 罗一笑,你给我站住>
现在,我知道网络的厉害
死亡、悲伤,什么都可以游戏。
但那又怎样
短暂如虫子,伟大如地球上的建筑
都将过去。
连死亡也不过换了一种存在的形式
把一颗生长的树
刨开
制成独木舟在大海航行。

 
《驱逐者》

 
我们是长颈鹿妈妈的孩子
生活在城市
匆匆脚步的洪流中
落叶还是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变化
和时间的流逝。
儿子从微信发来照片
哪儿的月亮今晚格外大
可我这儿天空是黑的。
我想象月亮是孤独者的镜子
送别时的白轮船。
它必须是圆的
不是三角
恋爱关系
更不是囚禁
的立方体。
它必须是白的
不是红的绿的黄的紫的
就如传说中住的是玉兔
不是大灰狼。
它必须处在遥望之中
不能太近。
若无限逼近
地球将毁灭
我想爱与亲情也是如此。
月亮照着我的祖先照着现在的我
也照着未来的基因人机器人
它是时间的驱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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