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赤身行十八首

◎李敢









目录:
1、少年和两个红苹果
2、少年赤身行
3、春血
4、当你老了
5、枕在爱人的身旁
6、青春
7、在武侯疾病预控中心
8、晚夏
9、背景
10、与妻书
11、与妻书
12、一天
13、又见平安夜
14、时光书
15、雨天书
16、旧幸福
17、一粒米
18、一个人的诗语



◎少年和两个红苹果


十八岁时,我还是一个羞涩的少年
只有个子还没有长心
秋天,我去国家存储粮食的一个单位里上班

多好啊,每个月我有近50元的工资
这是213国道线上的一个小镇,你们就住在镇子里
我,和你们住在同一个小镇

你们在镇中心住着,我在镇尾住着
走出粮站的大门,就是大片的农田,和一处处农村的院子
我一个人,常常散步在稻浪滚滚的田野

某日,你们结伴来到仓库里,白衬衣和方格裙
一个端着一盆清水
一个擦拭桌子上的尘灰

十八岁,我还穿着一条白色的田径短裤,坐在床沿上
天说黑就黑下去了
两个红苹果一样大小,放在书桌的玻板上



◎少年赤身行


1
那天有阳光。那天飘着小雨
那天,他听到了雀鸟的啼鸣

那天,他从郊外挖回一株草
那天,他抠出5毛钱买一个黑花盆

那天他没有夜饭吃
那天他猛喝着凉水

那天夜黑,伸手不见五指
少年埋头,在一片菜地挖黑土

2
在县城,少年有一套房子
一间屋子有耗子
两间屋子有耗子三间屋子有耗子

阳台外,青山青
树子是树子
房子生成房子的样子

少年把草植进花盆,少年的热尿撒进花盆
少年赤身在阳台
少年的精液浸润着青草的细根子

那天,少年睡觉安稳,梦到一条大河流
水流清清
白石头铺满河床,白光闪耀

3
早一泡热尿
晚一泡热尿

青草在尿液的浇灌下日渐繁茂
少年进门,闻到了满屋子的青草香

少年的脸颊贴近青草的叶片
青草的润泽和清凉盈满少年的胸腔

望着窗玻璃中的青春投影,少年说
我有青草样,郁郁葱葱的黑须黑发

4
初夏,穿白衣的女子走进少年的屋子
啊好大一盆青草,你阳台都荒了

人家种花我种草
青草香
我觉得你身上有青草的味道

五月的鲜花开满了原野
我喜欢花的味道

我梦到了自己在一棵火红的海棠花树下,你举着相机拍照
我常想一个人到远方流浪,香草味的白衣女子伴在我身旁

5
仲夏,穿黑衣的女子走进少年的屋子
哦你也喜欢养花,啥子花

草。一棵青草
我种草
青草在黑花盆中,很青很嫩

遍野百草枯
无火无春风

人生如草木
只要不白活

6
晚夏,穿灰衣的女子走进少年的屋子
这阳台好敞亮,草也长得好看

一个人时,心荒心凉
在阳台吹风
望天上的白云,闻青草的味道

活过冬天就好了
一个人在冬天活着太冷了

活过冬天
丢人现眼

7
风吹身体凉,少年一身青草香
穿白衣的女子走了穿黑衣的女子走了穿灰衣的女子走了



◎春血


1

老蒲阳大道平整通畅
沥青
石子
和沙
盖着黑土

现在掀开了盖子
破碎机
掘土机
装载机
压矮了嗓门吼叫

行人靠着街边小心走

2

晚天黑麻麻,卖菜老妪照旧
守在菜市场口

生菜碧绿,豌豆尖鲜嫩
五小把香椿树芽在破损灰黑的竹篮内

香椿树芽煎蛋
香椿树芽调味

3

握在手中,香椿树芽的腥香味透彻了肺腑。
香椿树芽暗红,血一样,是春的经血在流。

他在蓝烟中瞭望。
他在卫生间撒尿。

草舍不在了,竹林杂树没有了
围墙围着的土地在春天生出了青草

4

败走了旧时光:他常站在窗子边上
望朦胧月色下的田野

微风摇响竹林,有鸟儿叫声
一只鬼坐在树桠上
一只鬼拉弯一根翠竹飘飘荡荡



◎当你老了




清明节。5月12日。和中元节。亲爱的
麻烦你,在墓门前倒一杯酒,给我烧一串纸钱

在阳间活着,我没有陪你过一天好日子
我在阴间,佑护你一生的平安喜乐

当你老了,你就在椅子上瞌睡着。不要睁大眼睛等我
你要一直活着。在黑天黑地,燃一盏红灯笼



你栽植了一棵银杏树。他挺拔伟岸,长在墓门前
银杏是我们生养的儿子,顶替了父亲。他在守卫



◎枕在爱人的身旁




我梦到我的父了。在梦中
我走在观景路上

我追着父。父的行踪飘忽。父的身影隐约
我踩着父走过的路,跟随在父身后

我在蒲阳河的观景路桥上站立
我没有看到自己的父

父在成都
在兄长那里

过去了这么多年
父一定很老了



我到处找手机
我要打电话,问问父

为什么不到都江堰市看看
他的小儿子呢

无论如何
够不着

手机,忘在了震后的危房中
我找不到一级楼梯,登上危楼



当年父逝,我不懂得难受
一个人学着慢慢长大

学着,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么多年了,没有人引导我如何人生



◎青春
         ——写给Z


我想到的人。我自己
我们正日渐老去,活得像模像样
有滋有味。开始亲近
并逐渐习惯一杯白开水

我想到的,春天的花儿
在粮库。榨油房旁边的那棵苹果树
那些白细的花朵,像不像柔嫩的小虫
那些甜的涩的,未到最热的时日
便被你吃得一干二净

你落下消化不良的毛病
让我倍感惊异
你却始终保持嘴唇的鲜艳和丰盈



◎在武侯疾病预控中心


大厅内摆着几盆绿色植物
气息奄奄的样子
没有阳光照料,叶子的绿或能保证一个月

坐在铁椅子上,我感觉到花盆
黑土中植物根须的疲惫,和写在叶面上的无可奈何

植物忍耐着
慢慢活
一月期满后,它们会被经营者轮换回植物园中

植物等着我等着,关于惊悸关于身体疲乏
和心底的厌恶……穿白衣的女人有一张温和的脸容

她说季候
她说检查
她说和谐
她说血液

天太热了,从疾控中心出来,她的右手有点凉,额上一会儿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十年了,她的脸一直绷着雪白着……黑痣生于右脸,像一只瓢虫趴卧在白花瓣上



◎晚夏


傍晚,他看到一辆载重汽车呼喘着缓缓爬行在二环路上
转过弯就不见了。夏季的树木是隆重的
鸟儿从天空斜斜飘落

他听到女人在大声说话
然后唱歌
然后……
梳理乌黑的长发
闷热的天气,食物要用劲吞咽

他因此扒光衣物。菜刀锈钝了。在八平米厨房,蟑螂扑腾着
傍晚的树荫下,有人裸身游走
和他一个模样。晚风起于山顶,掠过小城,带来夏草的清凉

请打开一扇门
请往后边走
请敞开怀抱,在房屋的背阴处……



◎背景


太阳出来了,我还在吼唱
一支童谣,周身喜洋洋,在白日梦境中
摇舞镰刀,砍下了一片阳光

耳听得车子里人民喊话,男声女声
有盐有味,间或相互斥骂
嘻嘻哈哈:长江长江,我是黄河,听到请回答……

嘿我多想回到过去了的旧年景,在黑白光影中
冲阵厮杀。遍野流光
童谣浪,桂花香。精赤条条的小伙伴排立在河岸上

唢呐吹白了弯月亮
红灯照,绿灯亮
司机的右脚一直轰在油门上

阳光穿透了车窗,一道道
打着了黑脸膛
我想着慢走今日的大道,携伴一个人走在路边上



◎与妻书




我已经四十四岁,
我是一个须胡盖脸的老男人。
我在深夜二十四时回家,
我推开你的房间门:你从浅睡中醒来。

我说:宝贝,我回来了。
你嘟嘟哝哝,
眼睛半开……你已经老了。
脸上斑点,像是夜晚天上的繁星。

在你的星空下,
我活着。
被你疼,被你怜惜。

我数不清明你眼角细密的皱纹……
我没有那个耐心。
你花一样的美丽容颜哪儿去了呢?



四十四岁,我仍旧
一事无成
百无聊奈地活在人间世

我已经接近知天命的年纪
我是不是应该认命了宝贝
女儿年幼,她已经明白
人活着就得拼命

我不信命……我牵你的手,我们相伴着
和女儿一道
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地活着



我觉得,我还年轻
身体壮健……
早晨,阳光晒着我右边的肩膀
风扑进我的胸膛

树、行人、机动车
天上的流云撞进我的眼眶
我吃下尘土
在胃中消化旁人的笑语

我胸中的天地,依然开阔
我觉得生活并不逼仄
傍晚时分走在楼道,我依旧仰着头微笑

有些时候啊宝贝
你在屋中
就听见了我,一个人大声吼唱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为了我
为了你
我若深夜回家
你就一个人到女儿的房间睡下

宝贝,好好睡觉
好好休息
我也去我们的房间睡下……

为了应对明天的活路
为了生计
我们分房睡觉



我们老了。我们要将息我们的身体
身体健康就有了一切

但是宝贝……我想搂你在我的怀抱
我想让你听着我的心跳

我想要你在我的鼾声中像白云一样飘
再有一次地震
我怕我不在你身旁……



再有一次地震
我要把你,和你的一阵阵恐怖
搂在我的怀抱

在废墟中
在天上
我要伴着你

再有一次地震啊
谁守着我们的女儿长大
她冷了,谁为她加衣裳

苍天在上
苍天保佑



2008年5.12后,我开始轻轻地唤你:宝贝
从前,恋爱时,婚后
我不这样叫你。现在,我轻轻地唤你
宝贝,你也轻轻地回应我



◎与妻书




我在说爱……已经是过去式?过去是风,是一朵泊在青空的白云
过去是灰尘,慢慢累积成土
栽一棵树?活着,挺立在天地中间:枝繁叶茂
鸟们在树的枝柯上筑巢,跳跃着,造爱和欢鸣

过去是一堆栗子壳:我和你隐在壳中,细数一根根白发
在凄怆中相顾微笑。防盗门撂下一句狠话:离婚
我没有言语,但我要去找你。从农行的取款机到和谐超市的食品货架
QQ群中,一直有网友掐架:他们不睡觉不约炮真无聊



从郫县两路口中学到崇义镇
从崇义镇到都江堰市
从都江堰市到成都府
现在,我们从都江堰市出发,经彭州赶至绵阳

我们走了很多弯路么?风扬起你的裙裾,去日的尘霾在你心空浮荡
在玉垒山脚下。在吴塘村的园林。我和你,一直听从着内心的指引
走到现在……我的肩膀已经塌陷了不成?
困顿在乡村,因了期盼,我从未觉察到一个人的孤寂



朵渔说过:所有的工作,看上去都略带耻辱;所有的职业,看上去都像一个帮凶
老婆,你辞职吧,我们回乡坝头去
我愿意见你整天无所事事的样子,我愿意和你再生一个孩子
我们的女儿太孤单,有了一个妹妹或是小弟娃,在此人间世,她就有了斗嘴的人



◎一天


她去上课了。她不回家
中午12时,正是吃饭时间
没有人给我
和女儿准备午餐

我不吃饭。我在窗边发呆
但是女儿要吃饭。女儿已经饿了
窗外,天光明亮
前几日开着的花还在开着

漫漫春天,我需要吃下雨水和花朵
我要女儿吃下雨水和花朵
吃下风和时间。吃蛋羹。吃父亲的笑脸
吃着一碗夹生米饭,吃下一片菜叶清香



◎又见平安夜


娃娃给我打电话说学校人都走光了她一个人呆在寝室
今天是12月24日。平安夜。又是周五

平安夜,窗外飘着冷雨,娃娃冷不冷
我的女儿,你为何关机了

家,距离学校太远,你妈妈有太多的唠叨
你爸爸没有好的性子,他的手臂也不够长

我的女儿,明天爸爸在客运站等你
我们一同回家



◎时光书


如果时间有光芒。如果窗外雨
像一朵朵鲜花落下

如果风吹过你后
吹着我。如果我和你一直牵着手

如果晨光照亮我的肩膀
傍晚的红霞,在你的峰岭燃烧

我和你。我们是时间
抛丢于人间世的最后一道光芒



◎雨天书


窗外下雨时,窗外已经下了一整天的雨
窗外的天亮着时,我们已经在雨中行车
窗外的天黑下时,我们在夜雨苍茫中行车

现在我和你坐着,在两把红色的木椅子上
我试着说一些话,你试着说一些话
窗外的雨一直下着,窗外的天一直黑着



◎旧幸福


亲。亲爱的。有没有一个人让我
在街上轻轻叫一声
昨天晚上下雨,今天下午阳光出来了
我当去街上走走

旧街。旧人。旧鞋
旧棉布衬衫有旧日阳光的味道
衣领披挂昨夜的雨水
哦雨水,我当在街上随便吃一点

牛肉面,或者豆汤饭
填塞饿扁的肚子



◎一粒米


从小丫头活到老丫头
一粒米就够了

从穷小子活到老小子
一粒米就够了

从桥东走到桥西
一粒米就够了

从山脚走到山头
一粒米就够了



◎一个人的诗语


从今后,好好活着
多多给人笑脸

不拼命
多出汗
少流血

多做活路少写诗
寡言,闭目塞听,没有烦恼

为自己活着
为亲人活着
轻轻松松活在每一天

不上网。无事听听鸟语
流水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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