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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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身符》等25首

◎金辉



《在地铁上》


在地铁上,我逐一问到:
您到哪一站下车,
您到哪一站下车……
他们或者继续坐着,
或者正在走向准备开启的车门。
即使不这样,我耐心地
等到终点,也会知道他们
在哪一站下车。
只有一个欢快地回答“马上”,
其余的,都是我期待的
白眼,无语,或者敷衍的
咕哝一声……


《阿狄丽娜》


在湖边,在相互掩映的
灌木丛后面,一个愚蠢的男人
在向一个他并不熟悉的女人
倾诉着情感上的困惑。
那女人一直在耐心地听着,
但正当那男人喋喋不休时,
她忽然抡起巴掌,狠狠给了他
来了一记,没有一点犹豫。
他愕着嘴,停了一会儿,然后
他走了,离开了那片灌木丛。
他大概去了医院,这个傍晚,
不知道他去看了哪个医生。


《五月初,只身进山》


在这多岩石且多植被的复杂世界,
自动过滤掉点什么无疑是
明智的选择。一个时辰后,
在不知哪里的深处,我想:
沿途的植物多是自带芬芳,
而人和动物本身并不散发气味,
那些污浊的味道一定来自于
一些附着物。但是动物藏身在
洞穴里和岩石后面,通过摩擦
和奔跑能忽略掉一部分,
只有人,还不自知地待在原处。


《大风》


夜晚散步的时候,
在城里,绝少能看见星星,
但是在乡下,我却能
看见很多星星,甚至
还有灌满了大风的银河。
但是我只能窝在城里写诗,
在乡下哪怕七分之四行
也写不出。自律的
康德一辈子足不出村,
写出了几本关于批判的书,
我却未能习得他只言片语。
此中,我想一定是天上的大风
吹平了又遮蔽了一些东西。


《晨起,听鸟鸣》


我梦见刚出生几个月的小马驹
像缎子一样光亮,
它本能地撩起一条后腿
踢向我——我就这样醒了,
在这个早晨,
在一幅翠绿色的地图上。
前天刚下过一场雨,
但是一个夏天下几场雨,
下在什么时候,至今还是一个
无法掌握的秘密,
只要鸟鸣好听就好了。
在两棵不同的树上,鸟鸣也不同。
一阵好似水滴,一阵好似
被风摇晃的繁花,
好像一棵树上有一棵树上的思想。
如果从空中向下看,就是
一块陆地有一块陆地的思想,
谁也不认同谁,谁也不问候谁。
此刻,如果有人想要
辨别那声音,我们最好
局限于前朝。



《护身符》


很长一段时间,那是刚离开家的时候
我的脖子上,藏在内衣里
总是挂着一枚玉坠
但更像是河滩里半透明的石头
打磨而成。虽然廉价
我还是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我妈说:孩子
家里已经不能再帮你什么
愿它给你保佑
但是时间一久,直到有一次
洗澡的时候,我才感觉到
脖子上丢了东西
恰好那时候活得艰难
常常在凌晨说梦话,又惊醒
为昨天,前天,过去发生的事
后悔。但是好在一直为生活
而坚持着。直到有一天
我忽然明白过来:不停地忏悔
也是保佑自己的一种方式



《看大海》


眺望大海时总是使人感到绝望
在内陆,我想象不出
大海的境遇。人的一生
看见大海的次数
是有限的。
即使看见,能解释波浪,
也不能解释波浪其里。
即使给大海带来一粒种子
也没有希望。
虽然每日途经一片松涛,
也可感知其开阔,
但是我也不想说点什么。
恰如一首诗,
在正确的时间被准确地解读,
那是遇到了刚好的人,
他给我带来了致命的一击。



《花语》


我一生挚爱的两个女人
好像两朵花,开在
我活着时。
一朵是山茶,一朵是茶梅
若不细嗅,我也很难
将她们分别。
但我知道,山茶在凋谢时
是整朵地落在草丛中,
而茶梅则是一片一片地凋零,
花瓣落在流水上。
当我死后,你们为什么
还读我的诗,
因为我只有一个女儿,
她能带我穿越国境线。


《我们这个时代》


我们这个时代总是缺点什么。
反观二十世纪,
那个叫做维特根斯坦的家伙——
一个爱好机械与技术的土木工程师,
他说:对于不可言说之物,
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看看,说得多好。那么,
什么是沉默呢?
他自己解释说:就是把言语滞留在心里
而不表达出来。
——或许正如医生所说:
请按机器的提示来做。
于是机器说:请深吸一口气——
隔了一会儿,它又说:
可以呼吸了。
——请再深吸一口气。
可以呼吸了。
于是感觉是在一片大森林里
自由地呼吸。


《在亲人们之间》


我们常常怀念她
首先是常常怀念她在厨房里
做出来的美味的吃食
我母亲能做很薄很薄的蒙古馅饼
但是她学自我姥姥
虽然我拼尽了脑子,但是
还是记不起她老人家了
但是这不妨碍我常常怀念她



《拆》


每次经过我年轻时
曾经租住的房子,我都要抬头看看。
那里有一扇窗户,
总是向外敞开着。
其他时,我不会刻意
经过那里,也不会刻意
回忆过去。
但是今天我经过那里时,
发现它正在拆迁,
曾经的窗户,变成了
一个阴暗的洞口,
使劲朝里面敞开着。
丰子恺先生在一篇短文里说:
“缘缘堂虽已全毁,
但烟囱尚完好,矗立于瓦砾场中。
此是火食不断之象,将来
还可做人家。”
但这是真的吗?
新的人家还能使人记起某人吗?
——不——任何能够唤起的
记忆都是遗物。
我已经搬了新家,那里
将有我新的遗物。


《草原深处》


在草原深处,你很难想象
那些蒙古人,在刚刚钻出帐篷的
早晨就那么快乐
快乐地烧火,火上煮着奶茶
快乐地打开栅栏,放出头羊和羊群
甚至快乐地洗漱,哼着
你永远不知道的小曲
难道,难道这不应该是
平安的一天结束后
才能小心翼翼地尝试的吗



《关火关火》


我在我的家乡安然地
度过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直到十八岁,我才
离开那里
当然我在襁褓中时
也在那里
这一切,都算安然
算不得颠沛
我印象至深的
是我有一个还算幸福的童年
以及一个读书虽苦
但是完成了我的初恋
的少年时光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
那是万乐之源
从这个角度上说
他是对的
我还兴趣盎然地记得
九十年代的时候
一位我熟识的老教授
在广播里接受采访
电话连线的那种
他总是走神
有一刻,他竟然压低了声音
说:关火关火
我好像看见他在回头
火上炖着肉
哦,那是遥远的二十世纪


《历史》


我父亲不是一个渔民,
他不喜欢渔船穿梭在没有规则的地块儿。
他喜欢“12”这个数字,
而他恰好拥有自己的12亩土地。
他满心欢喜地在上面种满了
玉米、高粱、黄豆,
甚至还有容易溃烂的棉花。
每天劳作归来的傍晚
直到临睡之前,我喜欢
并总是期待他给我
讲述那些曾经发生在他身上
或者身边的故事。
他说他出生于1948年的春天,
这是一个糟糕的季节,
总是使人饥饿的季节,
直到他12岁时,依然感到饥饿,
除了饥饿,没有别的饥饿,
甚至死了人。
所以,我看见他每年秋天缴了公粮后,
就兴奋地围着粮茓子转,
甚至想把每一粒粮食
都点数一遍……
直到我渐渐长大,并来到另外一个城市,
他就不再给我讲临睡的故事。
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直到有一天,我的小女儿向我
哭诉她总是不能发明一种新游戏,
我向她讲起我小时候
玩捉迷藏,会把自己埋在
深深的粮食里,我忽然想起
我的父亲有些老了。


《仿俳句》


1.

我有迎风头痛症
今天中午穿过一大片松林时
松树替我疼了一会儿

2.

春天那么通透
太容易喝成桃花醉
何况一个人

3.

春之夜
快意万般分明
恩仇也很虚无



《草荣赋》


春草次第绿了。今天早晨
我匆匆地看见
其中的几丛已经开出
细碎的白花
但是无数个早晨
我也未曾走近前去
俯下身来
细细地观察它们

很久以后或许我会
爱这些与人间伴生的草木
但是至少现在
我还活的匆忙而艰难
当我已经记不清这世间
曾经的过往
我会把这被历史淹没的部分
重又拿出来狂欢


《新大陆》


屋子里总是散落着女人的头发
而女人却只有一个
那些头发——愤怒时的
兴奋时的,抱怨时的,绝望时的
为此,我感到苦恼
但是我从不会和邻居
探讨怎么处理这些麻烦的问题
——那个老鳏夫
有一次在厨房里抽烟
我试着把烟头接近一根头发
它竟然没有熔断
这还是我平生头一回
认识到——如果你认为上帝存在
且真的存在,并在某处
广博地爱着
——它只会稍稍弯曲



《在流动的汽车上》


在流动的汽车上
我们这是要回家去吗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西天边的几片云彩
正在失神。

我扭过头来
看着它们——很薄很轻
几乎能看见后面正在变暗的天空
世界忽然变得静谧
有点像晚饭开始前的那一小会儿

我忽然激动了一下
不知道我母亲看见的
和我看见的是不是同一片云彩
此时,她应该正在
出门抱柴的路上

我甚至有点焦急
想催她赶紧出门看看
如果她没出门的话
此时,若那云彩变幻一下
我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世界忽然变得遥远
这时候,谁先咳嗽一声
谁就先惊醒


《太早的散步》


我的身后是床
床的旁边是我依赖的书桌
从这里到达房门大约七步
在这间独立的一居室里
我一遍遍地折返,折返
但总是七步之遥
我从不理会窗外的事情
只有雨,偶尔的雪和
春天太久的风会来造访
我总是有太多的回忆
我会把它们写进诗里
但是我总是有太少的感受
从无数的黄昏到次日早晨
直到今天早上,我醒来
从空中看向下面的庭院
我发现,经过了太久的时间
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对一篇记述的转述》


1941年8月31日,可能是上午,
也可能是下午,往往的可能
是使人陷入绝境的入夜时分,
玛琳娜·伊万诺夫娜·茨维塔耶娃
——这位苏联鞑靼自治共和国
叶拉布加镇的俄国妇女,
最终选择了上吊自杀。
她死时未惊动任何人,但是
死后至少惊动了两三个人,
他们把她草草埋葬在叶拉布加山丘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善良的房东大婶
说了一句:“她的口粮还没
吃完呢,吃完再死也来得及啊!”
这是她死时不多的,唯一的几颗遗物。
更多的,不尽的遗物——是她未死时,
几乎没有读者,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即使少数知道她的老作家,也绝口不提。


《在人间》


我梦见我父母家的院子里
彻夜亮着一盏白炽灯,
黑夜好像白昼,上面晃荡着
一条后搭出来的电线。
他们已经过了七十岁,
正在候着散了夜场电影的人们
陆续经过这里。即使
屋子里的灯,他们也是
后半夜爬起来摸着灯绳关掉。
人们会说:看,他们活得多么严正,
人缘多么美好。但是
当我醒时,那灯光又在哪里?



《打烊》


虔诚的早餐厨子
竖起后厨的最后一块面板
又到前厅把椅子
摞到桌子上。他回头
扫了一眼因为关了灯
有点潮湿的水槽
终于准备结束今天的营业
已经是午后五点
他落下最后一道卷帘门
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十年
以前觉得很远,现在觉得
很近。生意不景气
但是他从不抱怨上帝
因为那样,黑暗中
教堂就会起风暴
上帝会带来雨水



《轻》


老之将至,肉身变得越来越沉重
灵魂却越来越轻
最后,她的远房侄子说
就要抬不动了。
太姥姥说,人离世时魂魄
是顺着烟囱离开的
所以有炊烟的时候,她就
站在院子里向上看
她侄子说,我什么也看不见
有一次烟囱顶上的
引风机坏了,太姥姥就在屋子里
使劲咳嗽了一下午
有时候,别人家死了人
请她去帮着净身和装殓
她回来会高兴上好几天
但是她总是看不惯二嫚
十六了,扭着两束乱蓬蓬的
小辫子,风风火火地跑进跑出
好像刚从一架晃荡的
铁索桥上下来,总是那么轻
那么轻



《桃之夭夭》


只有在写诗时
人才不需要多么的富有
好像今夜,站在
深深的桃花树下
虽然春寒难掩
但是我忽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并非总是需要月亮
特别是内心安静
又无所欲求的时候


《在下雨》


弹吧,这雨不会拒绝你
伸出你的手指
向着那雨丝
它即将产生回响
那钢琴
也不会拒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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