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生诗三十一首

◎西厍



写生之一

雨日,鸟声苦寒、孤单。
窗前凋尽叶子的杨树耸入城市阴空——
一支支削好的铅笔在灰白的亚麻布上犹疑,
它们自身的线条就已构成巴黎的忧郁。
河道边沿,生锈的水杉在忧郁之外
析出赭石之暖,捂紧我的乡村之心。

而城市泄洪闸多么像一架休眠的断头台。
远处,新落成的高层写字楼又多么像静默的碑。
静默。和这个午后的两点三十五分粘连。



写生之二

杨树和水杉裸露在岁末的细密枝条
城市灰白空间里的黑色裂隙群

与春夏时藏匿金币一样藏匿着鸟声不同
它们差不多把金币和鸟声都漏光了

偶尔一只乌鸫穿过这密集的裂隙群
瞬间却又消失。留下一张空网微微晃动在

岁末的中度霾。午后的观鸟者和诗歌猎手
相继迷失于视觉和听觉的双重空白


写生之三

入夜,在城市珊瑚礁的外围海域
海水变得光怪陆离
巨大的岛礁在前方显现模糊轮廓
吸附无数机械鱼群涌至狭窄的出入口
鱼群发出低沉的嘶吼而空有
流线型背脊。无数双电眼放射着
白炽的欲望光流

几乎同样数量的鱼群在逃离
拥挤在ETC通道和普通出口的鱼
喘着同样污浊的粗气
假如从上帝的视角看这城市暗海里
绵延不绝的光流,他该不会把这阻滞的光流
误会为一次艰难的喷射


写生之四

它是轻的,空的
它往后退、让,保持距离

在现代建筑的惊涛骇浪里
它是一只方舟
身披赭石和水灰之色

它在绿草坪上坐禅
任由小寒之风穿胸而过
它背后新植的银杏将迎来
新的转机

它们的内陆河已然湍急
除了我无人倾听


写生之五

完全视大风推搡的阔大手掌于不顾
逆行者,固执得令人生畏
他径往西,往北,往大风的死穴,逆行
大风如狗,撕咬他的裤管和衣襟
撕咬他的意志和心性
逆行者完全不吃这一套
头发在大风中蓬乱起舞,像一小撮黑火
他形容近乎枯槁,步履也不稳——
一块昨晚被大风撕剩下的时间碎片
完全无视大风凌厉的手法
完全有可能被从沥青路面撕掉
当然也有可能,大风息止于黄昏
坐在他对面的树墩上喘气
逆行者停下趔趄,双手支着膝盖,也喘气


写生之六

朋友送来一条小二十斤青鱼
大寒天的,屠宰让人犯怵
只好送到鱼摊处理
女鱼贩手起刀落,削鳞如飞

磨损得只剩狭长刀背的
菜刀,在青鱼的身体上跳
黑铁之舞。须臾又探刀入肚
一无阻滞地掏空
内脏。血污的脏器内滑出
雪白鱼鳔——

画面上瞬息即逝的高光之斑
辉映女鱼贩脸上的暗红肤色
但她死活不接受劳务费,只接受赞美
且留话:杀鱼杀鳖,只管送来


写生之七

孩子们在雪地里撒欢
笑声和尖叫,肆无忌惮——
天生的银铃丢得满园都是

看雪景的人在楼上看孩子
就像看几支彩色小铅笔在白纸上
胡乱涂画,恣意跳舞

“唯有孩子真爱雪和雪人
一园的雪就让孩子们挥霍吧——”

“她们的生命里还会有很多很多雪
很多很多不能用来挥霍的雪……”


写生之八

落日跌入枯草之前
云翳之灰时不时遮住我的倦望——
一朵玫瑰淡去,又渗出殷红

未曾彻底枯萎的玫瑰
一天里最后的温良
递送给世界一个不忍弃置的黄昏

黄昏里的归程难免阻滞
而又颠簸。但有落日牵绊
我接受早春全部困倦而温良的诗意


写生之九

早樱和垂丝海棠,二月蓝和紫叶李——
花旦青衣,料峭中络绎登场

各自领一份春光
各自颤颤地默念一份台词

谁也没有倾轧谁,谁也没有抢谁的戏份——
谁在一场雨后退下,谁在一场风中退下

都不用一争。都是聪明的,都不愿意
事实上,谁也争不过一场风雨


写生之十

留下七根石柱而不是六根
或八根,其中似有蹊跷
蹊跷,作为神秘的同义词供人揣测

一个遗迹的全部价值并不在人们
语焉不详的言说里。记忆的潮水涌来时
照例会带来太多草屑

它也不是毫无魅力,然而
如果没有余晖或露水
它也真就没有多少动人之处。风化的石柱

只在余晖和露水里柔软、潮湿
七个身影,在淤塞的河道上干涸了百年
也许幽黯的血液,仍缓流在石心里


写生之十一

春风压得桃树喘不过气来
桃树胸口一热
把一口新鲜的血吐在春风里
春风惊厥

在颓败乡村的惊世一艳里
在高过人头的油菜花穹顶
春风奔跑,一路摔跌并且碾过麦地
麦苗齐刷刷怀了身孕

春风上了坟头,点着青草
青草比纸钱烧得还旺
烧纸人的酸眸由坟头望过去
辽阔的青绿之上春阴低垂,一如怜悯


写生之十二

施茂盛手把手教我
到一丛李树穹顶捕雪
一丛李树穹顶躺卧的雪是这个春天
奔跑的狐——

一个在春天的李树穹顶窜逃的雪影
看上去就是一只不知道把头
埋在哪一边的狐

一条假寐狐尾的雪影根本无视我手中
笨拙的捕雪器


写生之十三

春风一点也不想停下来
春风吹过樱花
就像吹过一袭薄薄的裙裾
就像吹雪,就像吹过往事和薄薄的身世

春风一点也不想停下来
它要把湖水微微吹沸
把锦鲤从泛浊的湖水吹入
隔世的绮梦

春风一点也不想停下来
在干涩的眼睛起雾之前它只管吹
在冰冷的眼睛流泪之前它只管吹


写生之十四

静默,一棵高大的香樟在雨中
闪烁微芒,万千新叶构筑的翡翠穹顶在雨中——
一座修葺一新的小教堂
在雨中

候车的人在树下,在雨中静默
撑着红色蓝色橙色透明的伞在雨中闪烁微芒——
一座座更小的旧教堂
在雨中


写生之十五

雨中的古美西路在四月深处
看上去比四月本身还要幽深和悠长一些——

两侧法梧的幼叶在雨水中初成荫翳
几乎完全遮覆了下午三点钟和半条马路

“一条马路没理由比时间走得更快
更幽深和更悠长

是这场雨水
让时间有了钻进伞底的薄凉和缓慢......”


写生之十六

窗外传来老妇的呵责
另一个老妇,在忙着辩解
话题是后者因为要薅一把椿叶
把树也薅歪了
两位老妇人争执了半分钟
就把这个早晨还给了鸟鸣
或者是丰饶的鸟鸣
抚平了这小小风波?
一个爱而理直
一个爱而理亏
做出世俗的道德评判多么容易
不过还是不要选边站吧
爱有另外的同义词——
怜悯。我把它分送给
两个老妇人和
一棵椿树


写生之十七

枇杷在园子里静静成熟
枇杷用鸟雀的啁啾腌制自己
用熏风和隔三岔五的雨水
枇杷,闻到了婴儿嘴唇上的奶香

石榴在园子里静静开了花
石榴花一开,园子就算放在了
蒸锅上,慢慢蒸
园子里的小爱情也一朵一朵
一朵一朵地开了

开在书声边上的小爱情
让世界忧心忡忡


写生之十八

高到五层楼的黑杨和水杉
依然是安静的。安静到
简直可以算作谦逊——

风来时黑杨发出轻轻的瑟瑟声
一些悬垂的叶子有节律地快速摆动
更多的叶子几乎静止

而城市泄洪闸边上的水杉
有过于细密的枝叶
它们生机勃勃,又无声无息

它们在六时三十分的阳光中
练习静谧的吐纳
世界还没有完全醒来
我的锅上煮着粥,发出噗噗的声音


写生之十九

柒先生欲用涂鸦救活一面
老墙。人们欢呼雀跃
为它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我却为它惋惜。它在春风中窒息

一面有裂缝的、斑驳的墙
只要苔藓活着
它就是活着的一页人世和历史
裂缝每天都在口述,只是无人要听

它与春风秋雨一起活着
活得比谁都长久
人们却以为它死了。它真的死了
死于人们的厌弃,死在春风里


写生之二十

接着就是腐朽。但是玉兰白,石榴红
枇杷在湿漉漉的枝头作着最后的膨胀和透明

接着就是腐朽。但是栀子正在趸积白银
金丝桃也在趸积着黄金

接着就是腐朽。但是一切未分输赢
园子里草木正盛,千般葳蕤兮万种风情


写生之二十一

诗或者诗意不总是在枝头峭立
它也凋零,甚至更多地凋零
就像那些木莲花

在入夏之前的每一场雨后
锈蚀的木莲花瓣——熄灭的白火焰
落满了沥青路面

在彻底成为灰烬之前
木莲花不作无谓的挣扎
每一秒钟它们都用来腐朽,用来静静地
擦掉自己的痕迹


写生之二十二

春天的时候我曾用手指
撩拨过的柔软的芒
现在火辣辣地撩拨着六月

春天青青的芒
被节气一夜点成了金
点成梵高闪烁金属光芒的笔触

那金属光芒也撩拨着我的眼睛
我却早已丢失了一颗农人的心

我愧对这火一样的撩拨
一如愧对父亲


写生之二十三

芒种的薰风里
蔷薇还需要细嗅吗

蔷薇从铁艺栅栏里递过来你久已生疏的
嫣红。你记起了曾经的迷醉

此时如果你不神往法兰西
你将一生愧对蔷薇


写生之二十四

巴士在颠簸中减速,滑入环形匝道。
剧烈的胎噪得以短暂消解,变得柔和与细腻。

环内绿化岛上的夹竹桃和香樟树冠顶
栖停着不计其数的鹭鸶。

大部分鹭鸶收拢了翅膀和脖子,
退回到一朵朵假寐内部——

它们开过了,甚至飞过了,在时间里困顿,
闭合为一朵朵荷花玉兰。

它们在喧嚣边缘取缔喧嚣,
在世界的灰中闭合自己的白。


写生之二十五

江水在城市的铅灰色午后
呈更深的铅灰色。
更深的铅灰色江水
在铅灰色台风云下腾翻细浪。

铁壳驳船在深铅灰色江水之上
拉响略浅于台风云的汽笛。
——汽笛的灰白
与天际的灰白形成视听转换和呼应。

穿白色T恤的街舞女孩,
在一群男孩当中有出挑的背影。
她的红色球鞋
在水泥地上一刻也不能安分。

女孩在想象的节奏中轻轻摇晃。
城市的铅灰色风景在轻轻摇晃。
有雨点在水泥地上
砸出湿润的深铅灰斑痕。


写生之二十六

城市天空堆云如山。
云山的空隙,有沟壑与深渊之蓝。

城市的三分之一高耸于夕照中;
三分之二,浸没在时间的幽暗里。

窗前几株杨树一如既往地峻拔丰美,
在台风的预言中舞蹈如仪。

画笔难到之处,文字亦不如
抱朴守拙:窗框即画框,日日可相对。


写生之二十七

寒露鱼塘。微雨
垂钓者从沉埋着巨大铅空的涟漪里
提拉出一尾鲫鱼的
泼剌挣扎——

年轻的垂钓者雀跃
中年人声色不动
他抛出的一根无形鱼线
到年轻人短时间内无限扩张的涟漪中
垂钓虚无


写生之二十八

涟漪在小鱼塘的下午作无休止的
封闭式蔓延——
在空间里互相消解的
又在时间里互相层叠,无始,亦无终

塘埂上垂柳丰腴,密匝匝荡漾
节气里最后的雍容
青杨却早已裸露出部分骨骼
在料峭的风中摩擦出和声——
秋天多么具体
而哀愁细微,又抽象莫名


写生之二十九

为了完成一次自拍
年轻女人进入花海的纵深处
她将证实她想证实的
同时也将证实她不想证实的

作为风景的一部分
她一再催促看风景的人
从梦中醒来。唯有醒来
才能让风景如梦境一般真切

她在花海深处消遁了形迹
花海摇晃得厉害
宿命的重奏色彩抒情,调子明亮
旋律来到张力的制高点上


写生之三十

未经修剪的法桐
耸入灰蓝天空
它在薄霾的画布上用刀子
刮出响亮的色彩和
温暖的调子

这是孤独的散步者
所喜爱的
他站在它近旁
看着它用西风一刀一刀
刮出更多的响亮和温暖

他从未想象过
一棵年轻的法桐
在大雪的节气里如此耐心
一刀一刀刮出
生命中最后的金箔


写生之三十一

黑暗中坠跌的
青桐叶
在水泥地上擦出
焦枯、干涩的声音
仿佛幽冥之神
经过一块空地时
拖拽他的袍子

那曾经翻飞在
春风中的叶子
那曾经莹润
温柔的声音。春水
曾经在每一张
阔大的叶子里
暴涨、奔跑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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