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朗恰卡的诗

◎李以亮



巴朗恰卡的诗
【波兰】斯坦尼斯拉夫•巴朗恰卡
李以亮 译


我在什么地方醒来 


我在什么地方醒来?我在哪里?哪是
右,哪是左?哪是上,哪是
下?别紧张,这是你的身体
在背上,这是你用来握餐叉的
手,有一只我用来
攥住刀子或者与人握手;
床单下面,是褥垫,和地板,
在我上面,是被子和天花板;左边:
墙壁,大厅,门,牛奶瓶
放在门外,从右侧,我看到
窗户,窗户之外,是黎明;在我下方
是地板裂缝,地下室,里面有为了过冬
密封果酱罐;
在我上方,是别人的地板,阁楼,挂在绳子上的
洗好的衣服,屋顶,电视
天线;更左,是通向西郊的
街道,在它们之外:
田野,道路,边界,河流,海洋
潮汐;右边,是沐浴在黎明里的
另外的街道,田野,公路,河流,
边界,凝固的脚印和结冰的森林;
下方,是地基,地球,火焰的深渊
头顶,是云,风,淡淡的月亮,
快消失的晨星,是的;
放心了,
他重又闭上眼睛,他的头颅歇息处
所有的垂直线与平面相交,
被他砰砰跳着的心脏,均匀地击打
钉在了每个交叉处。


莫扎特的咏叹调


莫扎特的咏叹调升起,哪一层?第十层?
在哪个窗口,左边第十六个?帝国
倒下又站了起来。

那句“我不知道【1】”,那清醒的狮子的巢穴
那脆弱的堡垒的射击,那友好的炮火,
那来自十楼的抑抑扬格的心跳

必须不时准确地听到,
宣告它不可取消的临时权利,
虽然帝国再次在崛起 

而我们的赞许已与钢筋水泥合在一起,
一盒莫扎特的磁带仍然可以抚慰整个
地球的痛苦——如果它准时在十点响起。

仿佛早已死去的那只手仍然试图借给我们
它全部的财富——给我们,以及那些骗子和受雇的恶棍,
帝国再次崛起所需要的那些碎砖,

但是,他们也祈祷,没有“阿门”的祈祷,
他们也希望这咏叹调永不厌倦 
永不出错,那来自十楼的莫扎特咏叹调。
帝国倒下,又站起了。

————
译注:
【1】指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全句歌词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Non so piu cosa son)。


蜘蛛网


蜘蛛网,对称的
死亡;
                   还是
从树叶到树叶之间展开的帆
筛选着日出(让我们涂上一点
诗意),一个茅草覆盖的屋顶
过滤着某个八月夜晚的星光(再好
不过),玻璃上
一个冬天的图案(麻醉剂); 
                      突然:
掴在你脸上的一只张开的手掌;半路
损坏的车轮;背负
你佝偻的身影的靶子;
你在其中淹死的水面的波纹;
你的腹腔神经丛呈辐射状弥散开来的
疼痛;你和其他难民
逃难之路上俯冲的飞机的瞄准镜;你一直注视的
带裂痕的窗玻璃;
 
蜘蛛网,同心圆环;疼痛的
增长方式;离心射线;
衰减的恒星死亡的方式;对称的死亡; 
和谐的耻辱;
体面的堕落;

你只是感到了它拂过你的脸。


和灰尘一起


和书上的灰尘一起
指纹留在玻璃杯(易脆——
别掉下),和
蔗糖供应券,佩戴的十字架一起
(易脆——此面朝上),我移动
和我这个位置上的写作一起,我头脑里
大量的专门字眼一起(易脆——留心记住),
和一千兹洛提的钞票,以防万一
(易脆——别过于担心),和一副
自信的面具一起
和我背上的一处伤痕一起,和一个空洞的
承诺,和一个恰当的
希望一起(易脆——不要相信),和
“快点,也许来不及了”
和我病得要死
“你可以指靠”一起
(易脆——别死),和“让我们从头开始”
和敲打木头,以及“有什么用”,
和这爱一起,它
将与我同在,更好,更糟,
永远,它易脆,你说,

可它比看上去,要沉重得多。


致格蕾希娜


记住这些香烟。这样就可让它们总在手边,
当他们将他再次带走时,便可随时揣进他的口袋。

记好:所有有关邮件和探视的监规。
记住如何从面部挤出一个笑。

学习凭着冷冷的一瞥识别一个警察威胁的咆哮,
在他们倒腾书桌的抽屉时平静地沏茶。

从某个地下室或诊所写信,就说
一切都好。

如此多的本领,如此多的不如意。不,你明白我的意思。
但愿只是为了不浪费那些“礼物”,
他们才以邪恶,奖赏你
或者,至少是以它拙劣的版本,生活。

死。不,这不是真的,我不能接受。
有过更艰难的时候,也不曾把你撂倒。
如果我曾经崇拜过什么人,那就是你。
如果有过什么永恒不变,就是这种
崇拜。
多少次我想告诉你。不成。我羞愧于
我的语言与你墙上的麦克风之间的鸿沟。
现在我听到得太晚。不,我不相信。

它只是空虚,不是吗。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如何能够挡在我们中间。我要一字一字地,永远,记下
你的眼中细微的变化,闪现在你嘴角的细纹。
好了,我知道,你将不会回复我寄给你的明信片了。
如果为此我抱怨什么,也应该是某个实在的东西,
邮局、航空失事,或者邮政检查员。
不应是某个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物,使我得不到你的回复。


第二天性


几天之后,眼睛就习惯了
松鼠,灰色,而非红色的松鼠,就像本来的那样,
汽车,五英尺,太长了,
清澈的空气,反照出油漆未干的广告牌
臃肿的浮云,消防云梯。

几个星期之后,手就习惯了
数字1和7的不同的形状,
更不会漏掉签名上表示读音变化的符号。

几个月之后,甚至舌头也知道
在口腔里,只有那样卷起来
才能正确地读出定冠词。
再过几个月,你在街上系鞋带时,
突然意识到,那也就是系鞋带,
而不是担心例行检验
是否得到允许。

几年之后,你就有了梦:
你站在靠近西尔拉科夫树林里小屋的厨房,
你在那里度过假,一个高中
毕业生,失意于爱情;
你左手抓着水壶,右手伸向水龙头。
梦,仿佛撞到墙上,突然停下死了,
专注在某个不确定的细节上的强烈痛苦: 
那开关是瓷的,还是黄铜的?
还是做梦,恍惚中,你确知一切都取决于此。
当你醒来,同样确信,你永远不会弄清楚。


不要使用“流放”这个词


双脚站在此刻坚实的地面
当人行道的路面倾斜,突然刺痛你的鞋底,
慢下来,随着你的高中生的公文包里运动鞋掉地上的“咣”的一声,
你突然转向了路边(那三级台阶,确实是三级),
当有轨电车继续向前,深绿色的,磨磨蹭蹭,
沿着铁轨的切线,经过米尔兹弗斯基科街和弗雷德罗街的转角。

将你的手掌全部有力地抓在门把手上
在诺耶沃火车站,在散发着雨水和牛粪气味的夏天,
不要放松将你的手紧紧抓在那结实的被当地人的手磨光的圆柱木头上,
一次一次地抓紧它,感受它的松软和有弹性的阻力。

不要使用“流放”这个词,因为它是不恰当的、没有意义的。
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
要么,没有人,在一个持续到现在的瞬间,
在你奔跑的鹅卵石路面,把你推到一边,
没有人将门把手从你手里暂时或永远
夺走,所以你仍在那里。
要么,是你自己把它们留在了身后,自私地抛弃了它们
正如你踏上了路途,或走进了车站,
因为每时每刻,一个人,都在选择另一种生活。


那夜她哭了,但不是为了他听见
——给阿妮亚【1】,唯一的爱


那夜她哭了,但不是为了他听见。
事实上她的哭泣不是他醒来的原因。
另一个声音;那要清晰得多。

这半清醒的羞愧。没有泪水的痕迹。
整天,夜里,她都在克制着
不哭出来;她哭了,但不是为了他听见。

所有别的夜晚:她躺得如此近
而他只听见了风的玩笑、
拍打在屋顶的树枝。那要清晰得多。

外面的黑暗在它自己的领域旋转:
没有风,没有窗玻璃,没有吱吱作响的橡树
说过:“她在哭泣,不是为了你听见。”

不可触摸的是那些确凿的亲爱的事物,
那么近,封闭,太远以致无法触及,
无法抚摸颤抖的肩胛。这要清晰得多。

而他没有伸出手去——因为羞愧,害怕
破坏了那泪水的温柔,它在说:
“回去睡吧。那吵醒你的,不在这里。
是外面的风,漠然的、清晰的风。”

————
译注:【1】作者的妻子。


斯坦尼斯拉夫•巴朗恰卡(Stanisław Barańczak 1946-2014),波兰著名诗人、翻译家,理论家,文学批评家。早年参与“新浪潮”派诗歌运动,起草了“新浪潮”的宣言。波兹南密茨凯维奇大学波兰语言文学系毕业,毕业后留校任教,同时参加《浪潮》月刊的编辑工作。自1968年以来出版了十三部诗集和十余部文学评论、文学理论专著,诗作反映了他对生活的认真观察、对当时一些社会弊病和道德问题的不安,抒发了对自由的渴求,对专制、迫害、思想禁锢的反抗。他常常打破现行语法规则,使用隐喻、矛盾修饰和反常说法加强批判的力量。l981年移居美国,在哈佛大学讲授波兰文学,编辑《波兰评论》。独立或与人合作翻译了大量波兰诗歌和英语诗歌。巴朗恰卡晚年患帕金森症,在与疾病抗争多年后于2014年12月26日在马萨诸塞州去世。

            (刊《新诗学》第2卷、《朔方》2018年12期)


返回专栏
©2000-2019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