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科维奇诗选

◎李以亮



拉维科维奇诗选
【以色列】达莉娅•拉维科维奇
李以亮译

“深夜的道路上站着一个男人......”

深夜的道路上站着一个男人
很久以前他是我的父亲。
而我一定要去他站立的地方
因为我是他的头生女。

一夜又一夜他独自在那里
而我一定要去他站立的地方。
我想过问问他:何时才应去。
我问这话时便明白:必须经常去。

在他站立的地方,有一个危险的痕迹
就像那天他走在路上,汽车撞倒他。
我知道的就是这样,让我一直记着:
那被撞倒的男人曾是我的父亲。

他没有对我表达过一句爱,
虽然很久以前他是我的父亲。
而且,即便我是他的头生女
他也没机会对我表达过一句爱。

——————
译注:原诗无标题。


机械玩偶 

那个夜晚我是一个机械玩偶,
向右转、向左转、向所有方向转。 
我摔了一脸,摔成碎片,
他们熟练地将我修补齐整。

然后我回复一个正确的玩偶,
所有的举止考究而顺从。
但是那晚我成了破碎的商品,
秋天挂在藤萝上的一截细枝。

然后我去一个舞会跳舞,
他们却让我与猫狗相伴,
尽管我的舞步得体而标准。

而且我有金黄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还穿了件新衣,花园里鲜花的颜色,
而且我戴了一顶草帽,装饰着樱桃。


快乐

我知道,有一种无比喜悦的喜悦,
在安息日那天到来
如树枝尽其所能地伸向天空。

像河水流光溢彩,经久不息,
那一天,眼睛之轮追赶着太阳之轮。
于是我知道了一种无比喜悦的喜悦。

灌木丛像在燃烧,永不满足的、明媚的阳光
打在水波上,点燃了浪花。
它吞噬我的头如一只金橘,那光芒。

睡莲张开又黄又亮的
大嘴用它们的方式吞噬芦苇和涟漪。 
是的,它在安息日来了
如树枝尽其所能地伸向天空,
于是我知道了一种无比喜悦的喜悦。


网中的时间

再一次我像那些小姑娘一样,
指甲因劳作而染黑,
在沙里建造隧道。
我的眼睛一歇下来,就闪耀道道紫光。
许多双眼睛明亮如银珠子。
再一次我像那些小姑娘一样,
她们一夜之间就能走遍世界,
一路走向中国的土地
和马达加斯加,
还有那些打碎杯子和碟子的姑娘
出于那么多的爱,
那么多的爱,
那么多的爱。


众水的咆哮

一只鸟儿嘁嘁喳喳像个疯女人
直至筋疲力尽
然后,它哭了。
我陷于一团柔情的云,
我沉陷
我融化。
不,我淹死在海洋里,
那里一个男人爱我
没有给我留下一粒指甲壳。
他的手抓住我的头发,
在浪涛冲击的海洋上
我注定要沉船。
他的手拽住我的头发 
在汹涌的海洋上
我什么也不再记得。


坠落的结果

如果一个人从夜间的飞机上坠落
上帝可独自将他托起。
上帝在夜间出现在他身边,
抚摸这个人,平息他的痛苦。
上帝不会擦去他的血迹
因为血不是生命本身,
上帝也不顾惜他的身体
因为这个人不是肉体。
上帝靠着他,托起他的头,注视他。
在上帝眼里,这个人是一个孩子,
笨拙地用肢体站立,想要行走,
然后觉得自己有了飞行的翅膀。
这个人仍然迷惑:他不知道
低飞的感觉胜过匍匐。
上帝想抚摸他的头
虽然有些踌躇;
他不愿用爱的前兆
吓着这个人。
如果一个人从夜间的飞机上坠落
上帝只知道坠落的结果。


在正确的风中 

当一个人独自坐在房间,
关于他外面的人知道些什么?
在他耳朵里,也许萦绕着一个
嗡嗡声,一天二十四小时。
而有些人并不会知道
这一天对于他是多么难熬。 
早晨不像应该的那样照耀,
太阳的脸就像一只压碎的碟子,
而有些人甚至不会感到
一只压碎的碟子是多么难看。

二十四小时前
一场可怕的战争攥住了世界。
在千百间倒下的房子中间
是那些心灵曾经完好的人。
那个独自坐在自己房间里的人
一直注视着那破碎的太阳。
他开始反思一些奇妙的事情。
比如在正确的风中飞行。
有些人甚至不需要
正确的风就能飞翔。
松树枝划过他们的脸颊,
他们飞翔,张着湿润的嘴唇。
在天空令人惊奇的蔚蓝衬托下
他们的眼睛明亮,如被泪水冲洗过。 
如果有一个人美好的身体与他们擦身而过
这不会对他们构成什么伤害。
飞翔意味着飘举在空气的 
不同层面,像在恋爱中。
你起飞,着陆。
而你也许会吃惊地发现:
有些人在正确的风中飞行
却过早地被突然夺去了生命。


想象是一个不能度量的东西 

不断生长的灌木丛不会永存
如果闪电击中它们,
谣言,关于地球的谣传
从遥远的地方到来。 
有关黄河的想象不再吸引我
因为其中除了水,它连生命也没有,
即便如此,最终它还是会流入大海。
想象是一个不能度量的东西,
但是从纯粹理性的原则来看
黑海有什么不同于里海吗?
三十岁的人不会像一个孩子。
他不再盼望奇迹,不会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
他不会发疯,即便日落之后,
奇妙的大海变暗、藏起鲨鱼,他也不会发疯。
但是那些谣言会不断地到来:
            谣言是一个无法阻止的东西。
谣言驱使谣言,满世界跑
就像风驱使着波浪。
起初它们托举你就像河流托举奥菲利亚,
然后,席卷你进入水流最暗的深处
而你的青春全部的梦想、你所有的想象,都无法将你
从深水里拽出。

衣服
——给叶茨哈克•利夫尼【1】

你知道,她说,他们给你做了件火焰的衣服。
记得杰森的妻子是怎样在衣服里火化的吗?
美狄亚,她说,是美狄亚那么做的。
你一定要小心,她说,
他们给你做了件灰烬一样发光的衣服,
会像火炭一样燃烧。

你打算穿它吗?她说,不要穿。
它不是呼啸的风,它是沸腾的毒药。
你也不是公主,你能对美狄亚怎么样?
难道听不出来?她说,
它不是呼啸的风。

记得吗?我对她说,在我六岁时,
他们给我洗了头发,我走到街上。
洗发水的气味尾随在我身后就像一朵云。
然后,风和雨把我冻病了。
那时我还不知如何阅读希腊悲剧,
但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我病得好厉害。
现在,我可以说,香水是不自然的。

你会变成怎样的人?她说,
他们给你做了件火焰的衣服。
他们给我做了件火焰的衣服。我说,我知道。 
那么你为何站在那里?她说,你要当心。
难道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件燃烧的衣服?

我知道,我说,但是不必在意。
香水的气味令我迷惑。
我对她说:没有人必须同意我,
我不相信希腊悲剧。

但那件衣服,她说,那件衣服着火了。 
你说什么?我大声叫道,你在说什么?
我根本没穿衣服,你难道看不出
燃烧的,是我本人。

————
译注:
【1】叶茨哈克•利夫尼(1934-2017),以色列作家、杂志编辑、媒体人。作者的第二任丈夫和终身好友。
【2】美狄亚,希腊神话中科尔喀斯国王之女,以巫术著称。


众水* 

一艘没有锚的
大船,漂浮着。
有帆,
却没有风。
大海扩展
融入大洋。
一望无涯的天际
没有遮阳处。

这艘大船古老
来自十五世纪。
没有发动机。
它的帆,驶向印度。
面包发霉。
流行病爆发。
帆被撕碎。
饮水告罄。
也许有一只当地人的小船
带来玉米
或其它可吞咽的东西。
船长绝望
跳进水中。
幸好未被淹死。
此时他漂浮在
大船的附近。
第一个伙计透过望远镜在瞭望。
没有印度也没有面包。
没有肉也没有鱼。
一名水手咬下了一块烂铺板。
饥饿是多么可怕。
这艘大船永远不会到达。
这艘大船名叫“达莉娅•玛利亚” 
今天她就要沉没。 
今天她正在下沉。

————
译注
【1】见《圣经•雅歌》8:7:爱情,众水不能熄灭,大水也不能淹没。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财宝要换爱情,就全被藐视。



达莉娅•拉维科维奇(Dahlia Ravikovitch 1936-2005),著名女诗人、和平活动家。出生于特拉维夫郊区。因父亲被一个醉酒司机撞死,六岁时和母亲在以色列的吉瓦基布兹生活,十三岁时迁居海法。在以色列国防部完成服役后,进入希伯来大学学习。拉维科维奇在以色列的和平运动中很活跃。她的第一本诗集《一只橙子的爱》在1959年一经出版,立即就产生了文学轰动。她与比她年长的诗人耶胡达•阿米亥、拿单•扎赫一起,被认为是以色列建国一代诗歌的主要代表。拉维科维奇的主要诗集还有《严冬》、《第三本书》、《内心深处的呼唤》、《真爱》以及《母亲和孩子》。1995年问世的《诗歌全集》成为以色列文化生活的一件大事。1998年《季风来临前半小时》(1998)则是她身前出版的最后一本集子。此外还出版了三部短篇小说集《家庭中的死亡》(1976)《温妮•曼德拉斯足球队》(1997)和《来来往往》(2005),大量儿童文学作品和翻译作品。在她去死后,后期诗歌的结集《众水:1995-2006》2006年在以色列出版。

            (刊《远东文学》20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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